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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孤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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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上学期结束的那个寒假,刘小雨和文豪回来了。
许愿在车站接他们。刘小雨从出站口跑出来,一把抱住她,抱得她往后退了两步。文豪跟在后面,拎着两个行李箱,黑了不少,也壮了一圈,站在刘小雨身后冲许愿点了点头。
“你头发长了好多!”刘小雨抓着她的肩膀上下打量,“也比上次见面瘦了──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吃了。我妈天天盯着我吃。”
“那怎么还瘦了?文豪你看她是不是瘦了?”
文豪把行李箱换到左手,认真看了许愿一眼。“瘦了。”
“你看!文豪都说你瘦了!”
“文豪什么时候学会看人胖瘦了。”许愿接过刘小雨的背包,带着他们往外走。
“他最近在学营养学,教练逼的。你等会儿,还有个人。”刘小雨回头往出站口看了一眼,用手肘捅了捅文豪,“他是不是这趟车?怎么还没出来?”
话音刚落,出站口又晃出来一个人。祝鹤背着个大书包,羽绒服敞着,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走路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看到他们几个站在广场上,他举起手里那袋东西晃了晃。
“哟,都在这儿等着迎接我呢?”
“谁等你了,我等小雨。”文豪说。
“你等小雨,小雨等许愿,许愿等……许愿你等谁?”
“我等公交车。”许愿说。
祝鹤点点头,把塑料袋往她手里一塞。火车站买的特产,袋子上印着“京市特产”四个大字,里面装着两盒点心,盒子已经压得有点变形了。“给你和你妈的。别谢我,谢火车站,他们就剩这一种了。”
四个人在车站附近找了家馆子。坐下来之后刘小雨拿着筷子拆封,一边拆一边讲江市的见闻:他们学校附近新开了家烤鱼店特别好吃,文豪他们体院今年拿了省里的冠军,她摄影社换届当了副社长,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她说到一半忽然把筷子放在碗上。
“你们以后什么打算?我和文豪说好了,毕业了留在江市发展。那边房价没有京市那么离谱,生活节奏也舒服。”
“我肯定在华清继续读研。”祝鹤把一块红烧肉夹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许愿呢?”
“留在本地,离我妈近。”许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也好。你在这儿有根基,我们也放心。”刘小雨没再多说。
吃完饭在饭店门口分开的时候,刘小雨又抱了许愿一次,抱了很久。文豪拎着行李箱站在旁边,冲许愿说了句“照顾好自己”。祝鹤在路灯下倒退着走了几步,挥了挥手说开学前还要回趟乡下奶奶家,到时候有空再聚。
大三升大四的那个暑假,刘小雨和文豪又回来了一次。这次是为了看双方父母──两个人在一起好几年了,两边家长都见过面,已经在商量毕业之后一起在江市买房的事。许愿听刘小雨在电话里说这些的时候,觉得时间过得真快。高中时候刘小雨在她耳边念叨“文豪今天穿了件新球衣”的样子还清清楚楚的,一转眼他们已经在一起好几年了。
祝鹤今年暑假没有回来。他在群里说他导师接了个项目,整个暑假都要泡在实验室里。刘小雨说那你别在那里孤独终老了,祝鹤说你们不懂科研人的信仰。
八月二十号,许愿的生日。
家里只有她和妈妈两个人。方兰给她煮了长寿面,卧了两个荷包蛋,端到桌上之后在她对面坐下来,手托着腮看她吃。许愿吃了一口,抬头发现妈妈没动筷子。
“妈,你不吃?”
“我中午吃多了,不饿。你吃你的。”方兰笑了笑,下巴往面碗的方向抬了抬,“许个愿吧。虽然没有蛋糕,面也能许。”
许愿把筷子放下,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希望偶尔能见到祝鹤──关于祝鹤的愿望现在对于许愿来说似乎已经是每年必要的生日流程,她现在已经不需要思考就能闭眼许下愿望
她睁开眼,拿起筷子继续吃面。方兰看着她,伸手把她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
“你许的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
“跟妈说说也不行?”
“不行。”许愿低头喝了一口汤,“妈,你最近身体感觉怎么样?”
“老样子。没什么事,你别瞎操心。”方兰把筷子拿起来,也低头喝了一口汤。
气氛很平静。窗外的蝉鸣一声一声地传进来,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许愿看着妈妈低头喝汤的样子,觉得那个画面应该可以再持续很多很多年。
大四上学期结束的那个寒假,许愿在小区门口等着。风很大,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在原地跺了两下脚。祝鹤骑了辆共享单车过来,穿黑色羽绒服,戴了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口罩拉到下巴。下了车把口罩重新拉上去,只露出两只眼睛,走到她面前才把口罩摘下来。
“搞这么神秘?”许愿看着他。
“跟你说个事。”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左右看了看,然后凑近她耳边,“我好像…好像…可能要当明星了。”
许愿转头看着他。距离太近了,他的呼吸落在她耳朵上,她的脖子僵了一下。
“什么叫好像可能?”
“就是还在谈。有个综艺节目来学校选人,我被选上了。但签了保密协议,具体不能多说。”他说完立刻把口罩拉上,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外面,眉毛挑起来,“反正你过阵子在电视上看到我别太惊讶。”
“你都还没出道,我惊讶什么。”
“提前打预防针。免得到时候你在电视上看见我,以为我被人绑架了。”
许愿笑了一声。“你以后不搞物理了?”
“搞啊,谁说搞物理不能上综艺。我就去一阵子,录完回来还得交论文。”他把鸭舌帽往下压了压,“就这么个事。别跟别人说,我妈都不知道…她知道了肯定要骂我不务正业。”
“那你怎么跟我说了。”
祝鹤把口罩拉开一条缝,用一种“这种问题还需要问”的眼神看了她一眼,又把口罩拉上了。
“因为你嘴严。而且你迟早得知道…到时候我就是名人了,你现在赶紧多看看本人,以后想见就得排队了。”
“排多久?”
“以咱俩的交情,可以给你插个队。”
许愿低头笑了一下,又抬起头看他。“你这次待几天?”
“明天晚上就走。那边催得紧,合同还没签完,一堆事等着。”祝鹤把自行车调了个头,跨上去之后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走之前可能没空再来了。不过没事,下次你就能在电视上看见我了。”
他蹬了一脚脚踏板,拐了个弯就不见了。鸭舌帽压得太低,拐弯的时候差点撞到垃圾桶,他单手扶正车把,头也没回地喊了声“没事”。许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骑行轨迹消失在街角。这次待的时间比上次还短,不到一天半。
大四毕业前两个月,校园里到处都是穿着学士服拍照的人。图书馆前、草坪上、喷泉旁边,一群一群的毕业生把学士帽扔上天,然后弯腰在地上找自己的那顶。
许愿也领了一套学士服。她对着宿舍楼下的大镜子试了试,帽子有点大,戴上去要拿手扶着。她把学士服叠好放回袋子里,挂进衣柜,想着等毕业典礼那天再穿。
她打开手机,翻了翻群消息。刘小雨和文豪都在江市的学校里准备毕业典礼,文豪发了一张自己穿学士服的照片,刘小雨在底下评论“像小区保安”。祝鹤发了张华清大学理学院楼下排成一排的自行车,配文是“再见自行车,再见华清”。
许愿打开和他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毕业典礼你能回来吗。”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不一定,这边录节目排期太紧了。你好好参加,多拍照片发我。”
许愿看着那行字,打了“好”,发送。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毕业典礼那天,许愿没有去。凌晨五点多,方兰的病情突然恶化,急救车一路开到医院,进了抢救室就再也没有出来。
许愿坐在急救室门口的塑料椅上,身上还穿着那套学士服。衣服领口有点勒,她抬手扯了扯,发现领子上沾了一块干涸的水渍,不知道是汗水还是什么。学士帽放在旁边,帽子上别的黑色发卡掉了一个。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浓,她两只手攥在一起放在膝盖上,盯着急救室门上的红灯看了很久。
护士拿了一堆单子让她签字。她握着笔,手抖得写不出字。护士说没关系慢慢来,她深吸一口气,歪歪扭扭地签了自己的名字。
天快亮的时候,抢救室的门开了。
护士走出来,口罩往下拉了拉,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了几句话。许愿听清了每一个字──心跳停止、抢救无效。但那些字连在一起,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她只是坐在椅子上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学士服的褶皱。领口那块水渍旁边又洇开了一小团新的,深色的,正在慢慢渗进化纤布料里。她没有哭。她只是不知道这是什么。
护士走之后,走廊里安静下来。远处有推车轮子滚过的声音,有家属在低声说着什么。她一个人坐在那里,两只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旁边的椅子上还放着那顶学士帽,帽穗不知什么时候散了,歪歪地挂在帽檐边上。
她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她没有打给刘小雨──今天是毕业典礼,她想让她好好参加。她也没有打给祝鹤──他在录节目,打了也赶不回来,而且她没有理由打。她翻遍了通讯录,最后打给了曹淑杰。
电话响了没几声就接了。
“喂?许愿?”
“我妈走了。”许愿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曹淑杰的声音变得很干脆,没有问她你还好吗,也没有说节哀。
“你在哪个医院?站着别动,我来找你。”
半个小时之后曹淑杰到了。她没有穿学士服,只穿了件黑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额头上有薄薄一层汗。她穿过走廊远远地走过来,脚步很快但没有跑。她走到许愿面前,没有抱她,弯下腰把她膝盖上那顶学士帽拿起来,仔细地帮许愿戴好,帽穗拨正。
“帽子戴好。你妈妈想看的话,你在心里给她看。”
许愿抬头看着她。曹淑杰从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塞进许愿手里。
“你现在不用说话。把这瓶水喝完,然后我们一起去办手续。你走前面,我走后面,你什么时候想说话了再说话。”
许愿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塑料瓶壁上结着细密的水珠。她慢慢喝完那瓶水,然后把空瓶子放在椅子上,站起来。曹淑杰跟在她后面,保持两步的距离。
妈妈葬礼那几天没有下雨。许愿每天天亮就醒,醒来第一件事是把妈妈的遗像擦了又擦,然后穿上那件黑色外套,在殡仪馆门口对每一位来吊唁的人鞠躬。腰弯下去又直起来,弯下去又直起来,鞠了多少躬她已经记不清了。别人鞠一个,她还一个,一个都没有落下。
曹淑杰一直在。她帮着接待来吊唁的人,端茶倒水递纸巾,把花圈按顺序摆好。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她会把一瓶矿泉水塞进许愿手里,或者把许愿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灰轻轻拍掉。半夜许愿坐在客厅里对着妈妈的遗像发呆,曹淑杰就在旁边沙发上窝着,安静地玩手机上的消消乐,玩累了就靠在沙发扶手上眯一会儿。许愿说你别睡这儿明天还要回学校,曹淑杰闭着眼睛说不回了,我给你找了件换洗衣服。第二天早上许愿去洗手间洗脸,出来的时候看见沙发上多了一套叠好的黑色毛衣和一条裤子,曹淑杰已经不在了,茶几上留了张便签──今天有课,下午三点回来,冰箱里有粥,热一热喝。
刘小雨和文豪赶回来的时候,葬礼已经快结束了。刘小雨穿着一身黑,跑过来一把抱住许愿,抱得比哪一次都紧,指甲掐进许愿的胳膊里。
“你怎么不早说…我们可以从江市赶过来……”
“今天是毕业典礼,”许愿说,“我不想让你缺席。”
“那算什么毕业典礼!”刘小雨松开她,眼眶红成一片,声音哽咽,抬手使劲擦了一把眼睛。文豪站在旁边,还是不太会说话,只是把一包纸巾放在许愿手边。
“有事找我。”他说。
祝鹤没有来。他的节目录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导演组不允许任何人请假。他打了视频电话过来,屏幕上他穿着录制时的衣服,妆还没卸,头发喷了发胶往后梳得整整齐齐,和平时的样子判若两人。但一开口,还是那个语气。
“许愿。能接电话吗…我好不容易找了个没人的角落。”
许愿把手机靠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看着他。
“你说。我听着。”
祝鹤在屏幕那头难得地卡了壳。他看着许愿那张苍白的脸,看了几秒才说话,说你别太难过,阿姨人那么好,又说等他能请假了一定回来看她。他的语气开始有点急,好像觉得说的是废话又否定自己说不,这不是重点。许愿看着他努力组织语言的样子,和高中时他蹲在沙坑前对她伸出手的那个下午一模一样。那时候他说“有我在,包教包会”,现在他说的是──
“许愿,你要好好的。”
“嗯。”许愿点了点头,挂掉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上还留着通话结束的界面。她看着他的名字,看了一小会儿,然后站起来,继续去折纸钱。
葬礼结束那天,父亲回来了。他开了一辆许愿没见过的新车,停在楼下按了两声喇叭。
许愿走下楼,看见他从驾驶座推门出来。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过得不错。副驾驶的门也开了──一个年轻女人牵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走下来。那个女人比许愿大不了多少岁,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手里拎着一个超市的塑料袋。男孩抱着一个奥特曼玩具,好奇地抬头看许愿。
许愿站在单元门口,看着这三个人。她的目光在那个女人身上停了一秒,然后低头看了看那个男孩。她同父异母的弟弟,眼睛圆圆的,和爸爸一模一样。
父亲走过来,把户口本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鞋柜上。
“户口本你收好。我给你转了笔钱,够你找工作之前的开销。不够的话再给我打电话。”他顿了顿,往屋里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但尽量别打。我那边…你也看到了,不太方便。”
许愿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她看着父亲的脸,这张脸在她的记忆里总是模糊的,缺席了太多年,连轮廓都想不起来。
“多少钱。”
“啊?”
“你给我转了多少钱。”
父亲报了一个数字。许愿在心里默算了一下,表情没有变化。
“够吗?”
“够了。”
“那…”
“你放心,”许愿把户口本拿起来翻了翻,确认自己的那页还在,然后合上,往后退了一步,“我不会打扰你。管好你自己的孩子。”
门关上了。
她站在玄关,手里攥着户口本。那只歪脖子长颈鹿还站在鞋柜上,歪着脑袋看着门的方向,从大一那年手工课到现在,它一直站在那里,脖子越来越歪,原来用矿泉水瓶做的脖子正慢慢向后倾过去。妈妈做的鞋垫还垫在拖鞋里,边缘磨得起了毛。厨房窗台上还放着那把削皮刀,刀柄上缠了两圈胶布──是妈妈怕割手缠的。
她没有打电话给刘小雨,也没有打给曹淑杰。她把户口本放进抽屉里,关上抽屉,靠着厨房的灶台,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来。灶台上那口锅还是妈妈去世前一天用的,锅底粘着一层薄薄的油渍,她还没来得及洗。妈妈去世前一天还在教她怎么炖排骨,说料酒不要放太多会盖住肉味。她说记住了,其实没记住,她打算明天再问一遍。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蹲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拿起抹布,把那口锅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