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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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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第一天,许愿正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那块用了小半年的抹布已经磨出了三个洞。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好几下,她把手在抹布上擦了两把,掏出来一看,四人群里弹了十几条消息。
刘小雨发了一堆照片。她和文豪裹着同一条围巾站在江边,嘴里哈出白气。
“江边风大,文豪把围巾让给我三分之二。”
文豪在后面跟了一句:“她说错了,是她抢过去的。”
许愿笑了一下,回了条消息:“你俩不回来过年了?”
刘小雨秒回三个害羞的表情。
“文豪说想在这边过二人世界,我也觉得可以体验一下在外地过年的感觉。”
祝鹤的消息紧接着弹出来:“重色轻友。”
“你嫉妒我。”刘小雨回。
祝鹤发了个撇嘴的黄豆表情,然后又追了一条:“我晚上到家。京市这边下雪,高铁晚点了两个小时,在车站等得都快长毛了。”
“你上车了没?”许愿打字。
“上了上了,已经过了济市了。哎对了,我妈炸了春卷,让我给你们家带点,冻好的,明天我给你送过去。”
许愿看着“明天”那两个字,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洗碗。洗洁精的柠檬味有点太重了,她冲了好几遍才把泡沫冲干净。把碗放进沥水架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嘴角是翘着的。她赶紧把嘴角压下来,但沥水架上那个不锈钢的碗反光,反光里那个人还是弯着嘴角的。
第二天下午三点多,有人敲门。
敲门声很有特点──先敲两下,停一下,再敲一下。许愿正坐在客厅陪妈妈看电视,听见这个熟悉的叩门节奏,手里的遥控器差点掉地上。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手在门把上停了一秒,然后拧开。门一开,祝鹤站在门口。
他背着个大书包,羽绒服拉链敞着,露出里面一件黑色高领毛衣。晒黑了一点,肩膀宽了,胸前的肌肉线条把毛衣撑得微微鼓起来,但看起来还是瘦瘦高高的。他看到她,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
“许愿同学,半年不见,你怎么又瘦了。”
许愿往旁边让了一步。“你先进来。”
祝鹤换了拖鞋,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拎出一大袋东西往她怀里塞。“我妈炸的春卷,冻好了,你妈热一热就能吃。还给你带了两盒京市的点心,火车站买的,别嫌难吃──我觉得挺难吃的,但我妈说好看。”
“你说话能不能别加这么多赘述。”许愿接过袋子,差点没抱住──太多了。
祝鹤已经越过她走进客厅了。
“阿姨好!”
方兰靠在沙发上,看见他就笑了。“小鹤回来了?又长高了。”
“没长高,就是壮了。学校食堂挺好,但主要还是靠打球。”祝鹤拍了拍自己胳膊,在沙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往前探着身子,声音不自觉放低了,“阿姨您身体怎么样?许愿说您最近指标挺稳定的。”
“还行,老样子。”方兰笑着打量他,“京市冷不冷?许愿说你瘦了,我看没瘦,还比高中时候结实了。”
“那是。我这半年──阿姨我跟你说,我们学校的篮球馆特别大,改天您来京市我带您去看看。”
“我怎么去,你背我去啊。”方兰被他逗得直笑。
“我背您,我现在比以前壮,背得动。”
许愿在厨房倒水,听着祝鹤跟她妈一前一后地聊天。他问妈妈最近血压怎么样,妈妈说还行,他就开始讲他有个同学的妈妈也是高血压,吃什么什么药效果不错。他说得磕磕巴巴的,药名没记住,掏出手机翻了半天。许愿端着水杯走过来,把杯子放在他面前。
“你说的是你室友的妈妈吧。”
“对对对,就那个。你怎么什么都知道。”祝鹤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在群里说过。”
“你还记这个。”
许愿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祝鹤继续跟她妈聊天,从京市的天气聊到食堂的菜价。她妈问他学校附近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他说有啊有个公园特别大但我去京市了一年都没去过,因为实验室太忙了。她妈笑了,祝鹤也跟着笑。
“你呢?”祝鹤忽然转过来看她,“学校怎么样?”
许愿反应慢了半拍。“还行。这学期考了钢琴三级,手工课做了个布偶兔子被老师表扬了。”
“兔子?上次那个长颈鹿后来怎么处理的?”
“在鞋柜上放着呢你刚进来没看到?”
“你把它放鞋柜上面?你不怕进门吓一跳?”
“它只是长得丑,又不是会动。”
祝鹤笑了一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转头又看了看她家的鞋柜。鞋柜上那只歪脖子长颈鹿正对着他,歪着脑袋,四个蹄子不在一个平面上,表情还是那副对所有事情都不太满意的样子。
祝鹤看了半天。
“它比我上次看到的时候更歪了。”
“上次那是夏天,它现在比那时候老了半岁。年纪大了,骨质疏松。”
祝鹤没忍住,笑出声来。他把水杯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晚上出去吃饭吧,我请。学校附近新开了家麻辣烫,我在群里发过,刘小雨说我大冬天吃麻辣烫是勇士。”
“她说的对。”许愿也站起来。
“那我是将军。”
许愿看了一眼妈妈。方兰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眼皮也没抬。
“去吧去吧,你同学大老远回来,出去吃顿饭。我晚上热点粥就行。”
许愿换鞋的时候对着鞋柜上的小镜子理了理头发。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旧毛衣,领口有一点点起球。她想了想,又从衣架上拿了一件稍微新一点的换上。走到门口,妈妈在身后说了一句“早点回来”。
许愿回头看了一眼,妈妈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带着一点她看不太懂的笑意。
麻辣烫店里热气腾腾。玻璃门上蒙着一层白雾,外面的街灯透进来,模模糊糊的。祝鹤端着两碗红油翻滚的麻辣烫穿过狭窄的过道,往她面前放了一碗──红油少一点,香菜多放了一点。
他在对面坐下来,把筷子在桌上戳齐,夹了一大口塞进嘴里。
“我跟你说,我们学校那个实验室的离心机,比我还吵。我室友说梦话都在背实验步骤。还有个导师,每次开会都说‘你这个数据我很不满意’,但他对谁都这么说,后来发现是他的口头禅。”
许愿把藕片捞起来咬了一口,辣得吸了口气。祝鹤还在继续讲。
“我们专业有个学长,上学期做实验做到凌晨三点,第二天早八照常上课。我说你不困吗,他说困啊,但困也没办法。后来我在图书馆又碰到他,他趴在桌上睡着了,书翻到同一页翻了两个礼拜。”
“你平时几点睡?”许愿把海带结夹到他碗里——她记得他不爱吃海带。
“一点多吧。不是学习,就是睡不着。”祝鹤很自然地把海带结夹起来吃了,完全忘了自己不爱吃海带这件事。
“你以前不这样。”
“那不一样。高中你每天晚自习都催我第二天早上交广播站稿子,我能不准时睡吗。”
许愿低头喝了一口汤。汤很辣,辣得她鼻尖冒汗,但很暖和。她隔着氤氲的热气看对面那张脸。他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说到兴起的时候眼睛会发光。但确实壮了一些,肩膀宽了,以前穿校服撑不起来,现在把黑色毛衣的领口撑得刚刚好。
“你呢?学校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祝鹤把豆皮捞完了,抬头看她。
“曹淑杰谈恋爱了。”
“那个带人去踢馆的?”
“对。她在食堂撞翻了一碗酸辣粉,泼了人家体育专业一个男生一身。那个男生不要她赔洗衣费,要了她的微信。”
“这叫什么──酸辣粉姻缘。行,会玩。你这同学挺有意思的,以后有机会见见。”
“你干嘛见人家。”
“看看是什么人能在羽毛球馆踢馆失败之后还不承认。”
他又夹了一筷子粉丝,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我跟你说个事──上次莫迪来我们学校找我借实验数据,穿了个白色的羽绒服。她以前什么时候穿过白色?高中三年全是灰的黑的深蓝的深绿。”
“你说过了。”许愿低头喝汤。
“是吗?那就再说一遍。我当时差点没认出来,还以为是哪个走错实验室的学妹。”
“你没跟她说吧。”
“说了,我说你穿白色挺好看的。她说她是懒得挑,她女朋友帮她选的……不是,男朋友。”他挠了挠头,“我还是不太习惯。”
许愿笑了一声。她想起刘小雨跟她说过,祝鹤对莫迪的态度就是对兄弟的态度。现在她亲眼看到了──他说起莫迪的语气和他说话时夹粉丝的姿势一样,随意,自然,没有任何停顿。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跟自己一起做过物理竞赛题的假小子搭档终于开始像个姑娘了。
吃完饭,祝鹤把她送到楼下。路灯下他站住脚步,把两只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哈出一口白气。
“明天我就跟我爸妈去我奶奶家了,过年不在城里。”
“嗯。”
“开学之前应该见不到了。你多吃点饭,多吃点肉。”
“你自己也多吃点。学校食堂又不是只有麻辣烫。”
“麻辣烫怎么了,麻辣烫招你惹你了。”他笑了一声,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挥了挥,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倒退着走,冲她喊了一句:“开学之前要是还有空我再来。你把你那长颈鹿藏好,别吓到你妈。”
他转过身大步走了。羽绒服的下摆被风吹得鼓起来,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在柏油路面上晃了两下,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许愿站在楼下看着那个街角。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没有去拢。站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身上楼。
推开门,妈妈还靠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的水杯已经凉了。许愿换了拖鞋,把灯调暗,陪她坐了一会儿。电视上正放着一部很老的电视剧,画面偶尔卡一下。
“小鹤这孩子,挺好的。”
妈妈忽然开口,目光还在电视上,语气很随意,好像只是随口那么一说。
许愿站起来,把茶几上的空杯子拿去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
“就是个普通同学。”
“普通同学回来第一件事往咱家跑,还给你带春卷。”
“他顺便带的。他妈让他带给咱们家的,又不是专门给我带的。”
“那他还专门陪你出去吃饭。”
“同学吃顿饭怎么了。”许愿把水杯放在沥水架上,没回头。
妈妈轻轻笑了一声。不是那种识破的笑,是那种“我女儿长大了,但还没学会撒谎”的笑。许愿假装没听见,把水龙头开得更大了一点。洗完碗,她回到客厅,在妈妈身边坐下来。妈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然后继续看电视。
开学后,日子回到了原来的节奏。许愿还是学校家里两点一线,课表上多了几门专业课,《致爱丽丝》终于不用再从头开始弹三遍了。
曹淑杰谈恋爱之后整个人更亮了,但来找许愿的频率一点没减。她会在课间拉着许愿去操场散步,然后让她帮忙分析男朋友的微信消息。她说“他发了个句号,你说他是不是生气了”,许愿说“你发的是逗号吗他回句号可能是觉得你话没说完”。曹淑杰想了想,说那就合理了,我发的是“我没吃饱”,然后没打完就发出去了。
许愿笑得弯了腰。曹淑杰在旁边捶她肩膀说你别笑了帮我想想怎么回。
春天,外婆走了。在睡梦中,安安静静的。没有病痛,没有挣扎,早上没有像往常一样醒过来。妈妈接到电话之后在客厅里坐了一下午,没有哭,也没有说话。许愿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很凉,比任何时候都凉,但她没有放开。
然后妈妈大病了一场。许愿又开始在医院和学校之间来回跑。医生说是伤心过度,底子本来就弱,情绪一波动,各项指标就往下掉。她跟辅导员请了两周假,把妈妈接回家之后每天煎药、做饭、量血压,把药盒按早中晚重新分好。
刘小雨妈妈有时候过来帮忙照顾一会儿。她趁这个时间蹬自行车去学校上两节专业课,下课又蹬回来做晚饭。
有天下课回来,发现桌上放了两个保温饭盒。一个排骨汤,一个红烧鸡块。旁边贴着一张便签“你妈爱吃”一看就知道是小雨妈妈的字迹。
……
大二结束以后,许愿在日历上发现自己的生日快到了。
八月二十号,和往年一样在暑假里。她去蛋糕店买了块小蛋糕,草莓味的。回家之后把蛋糕放在餐桌上,插了一根蜡烛。没有刘小雨推门进来,没有文豪在后面抱着果汁,也没有祝鹤坐在她对面,隔着烛光偷偷看她。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双手交握,闭上眼睛。
希望偶尔能见到祝鹤。她在心里把自己和“愿望”的关系重新梳理了一遍──许愿曾经相信愿望一定会实现,但现在她不那么天真了。愿望就是愿望,不是合同。她不是不想许愿让妈妈的身体好起来,她是不想这个经历愿望可能会落空的失落感,实现了是运气,落了空是本分,没什么好抱怨的。
她睁开眼,把蜡烛吹了。蜡烛灭了之后顶上冒出一丝细细的白烟。她对着那缕烟发了会儿呆,然后拿起刀叉,给自己切了块蛋糕。
草莓有点酸。但她觉得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