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鼎后传》笑傲河海

21、第21章 皇恩浩荡 【皇封笔庄

　　【皇封笔庄】

　　随着庄氏笔坊的名气越来越大，最后连皇帝都知道了。这一日早朝，又到了最后“无本退朝”的时候，康熙忽然说道：“卫小葆，朕听说近来京城出了一种‘蒙学硬笔’十分畅销，还是你搞出来的发明？”

　　卫小葆深知，以他和康熙的交情，若是责怪他，必不会这般公开来讲。如今既然提起，想必是要褒奖于他，于是如实回复：“皇上，微臣家里有两位夫人，是湖州人氏，懂得制笔之道。近来我的三个孩子已经到了开蒙读书的年纪，内人便研究了这种硬笔，本意是辅助孩童学字。后来发现好用，才盘了间笔坊，卖到市面上。不想还惊动了皇上！”

　　卫小葆不提庄家，只说湖州人氏，康熙一听便明白了，点头续道：“可后来听说销路很好，很多账房先生都爱用，是也不是？”

　　“确有此事，这确实是微臣始料未及的。账房先生每日写字多，又不要求多么美观好看，只要清楚便好，故此爱用。”卫小葆恭敬答道。

　　“写字多，却不要求多好看--朕也是这一类人啊！朕每日批示的奏折不下百封，每每收工，手腕都酸得抬不起来--朕就是咱们这一国的‘账房’啊！”

　　“皇上为国为民，日夜操劳，当保重龙体！”

　　“你这硬笔朕已经用了几天，好得很哪！”康熙说着，举起手里的硬笔，“用过之后不但省力，还快了不少，我这几天总能提前半个时辰收工！”

　　“微臣的一点儿小玩意，能给皇上解忧，是臣的荣幸！”卫小葆这才听出皇上赏识，自是及时拍起马屁。

　　“自笔祖蒙恬造笔以来，快两千年了，样式不曾变化。如今被你这一改，样子是丑了点，不过倒真是好用！”

　　卫小葆听到蒙恬将军，目光自然扫到他义兄赵良栋，心中有了计较：“皇上，专物有专用。蒙恬老祖的传统毛笔，写字漂亮，臣的硬笔图的是快捷。好比军队行伍之中，骑兵有骑兵的作用，长枪队有长枪队的用处，刀牌手有刀牌手的任务。各兵种配合使用，才能用兵如神！”

　　赵良栋与卫小葆目光一对视时，便知他要自己帮腔，于是接过话茬：“皇上，卫大人的比喻十分恰当，只有惯于带兵之人，才能有这么深刻的认识。我们带兵的书法多不美观，这硬笔便于控制，笔管里又能储墨，实在是合用之物。末将已经允许手下的军务司马、文书们在用了！”

　　康熙听后不住点头：“好！除了账房，又多了官府书吏可以用了......”于是对所有在场的大臣朗声说道：“传朕旨意：以后官府中往来的文书，尽可以硬笔誊抄，来提高办事效率！”

　　众大臣领旨过后，康熙又对小葆笑说：“卫小葆，你这硬笔改良创制，惠及天下蒙童，利于教化，又提高了公人办事效率，功劳之大，丝毫不亚于当年造笔的笔祖蒙恬啊！”

　　卫小葆一听，微微一笑，躬身拱手，语气又活络又得体：“皇上过奖了！古人云，仓廪实而知礼仪，臣以为，‘有余钱而置硬笔’。说到底，还是皇上开创太平盛世，国泰民安，天下太平，百姓富足才有钱给孩子置办专用的蒙学文具。臣这笔坊，是沾了皇上的光。臣若是蒙恬，那皇上您的功劳，可是不输当年的始皇帝！”

　　康熙听后笑着念道：“仓廪实而知礼仪，有余钱而置硬笔--好！好！卫小葆，你这学问倒是大有长进啊！这上下两句对得十分工整，可比从前机灵多了！”

　　笑罢，康熙拿起硬笔，在纸上写下这两句，又落款盖章，叫太监递给卫小葆：“拿去吧！回去挂到店里，朕也帮你做个广告！”

　　皇帝下旨官府公文要用硬笔，又钦赐墨宝嘉奖，一时间“仓廪实而知礼仪，有余钱而置硬笔” 竟成了天下皆知、由皇上御口亲封的广告，庄氏硬笔哪里还用费心吆喝？生意自然水涨船高，名扬京城，传遍四方。

　　硬笔的制作，原本没什么技术壁垒，其他笔庄若想仿制本是极简单的事，可庄氏笔坊从未涉足传统毛笔的生意，不分同行的蛋糕，同行自然不好意思抢他家生意。如今又获了皇封，哪家笔庄还敢仿制？

　　日子一久，不知是谁，便给卫小葆起了个外号 ——“天下早教文具之父”。

　　这话传到卫小葆耳里，他十分得意，对着八位夫人哈哈大笑：“你们听听！皇上是万岁爷，是天下百姓的君父；我呢，就做孩童开蒙的笔父！别人靠权势、官位、钱财扬名，我卫小葆凭一支小小硬笔，让天下千千万万的孩子写字不发愁、不哭鼻子，这份功德，可比当什么大官都威风！”

　　剑铃公主白他一眼，笑道：“你这人，真是半点也不谦虚。”

　　卫小葆嘿嘿一笑：“谦虚什么！咱不靠权势、不欺行霸市，实实在在做出东西帮人，这早教文具之父，我当着也心安理得！” 他自己也没想到，当年在通砂岛上随便琢磨出来的一支小小硬笔，竟让他成了天下闻名的启蒙文具鼻祖，传为一段千古奇谈。

　　众夫人听了，无不莞尔，连一向沉稳的祖璇也笑着摇头，心里却也承认：自家相公，虽没正经读过几年书，倒真成了天下读书孩童的大恩人。

　　【庄门续嗣】

　　话说庄氏硬笔得了皇封，又有康熙允准官府书吏使用硬笔，庄氏硬笔的销量陡然提高。光是京中各级官府、衙门的需求量，已是原有笔坊的产能无法满足的了，笔坊扩产，已是无可避免的选择。

　　霜儿姐妹直接在原有笔坊附近，又收购了一家笔坊，连同原有工匠一并归入自家门下，人手却仍然紧张。大霜儿便和阿柯商议：孤女绣坊若是再有新来的女孩，索性也别学刺绣了，直接送到笔坊来学制笔得了。

　　阿柯对此没有异议，能给孤女们找个正当营生、学门手艺就行，是不是学刺绣，都无所谓。于是，一批新来的女孩进入笔坊，从简单的笔杆下料、理毛的工序学起，边学边做，成了笔坊的长工，才终于解决了人手的问题。

　　待到扩产后的笔庄经营走上正轨，家中再传喜讯 —— 大小霜儿，又同时有了身孕！

　　十月怀胎无话，直说一朝分娩，这年中秋节定更天，姐姐大霜儿先诞下一对双胞胎女儿，温顺可人，一如她们母亲。

　　卫小葆看着抱在怀里的一对可爱女婴，笑得合不拢嘴，抬头望向空中一轮明月，嘴里念叨着：“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于是心里便有了主意，低头对刚生产过的霜儿道：“霜儿啊，咱们这对千金便取名叫‘秋婵’和‘秋娟’，你看如何？”

　　卧床的霜儿虽然因为刚刚分娩，而消耗了大量的体力，闻言还是微笑赞成道：“相公啊！你这给孩儿们起名字的功夫，越来越好了呢！”说着坐起身来，接过一对女儿哺育起来。

　　没出三天，妹妹小霜儿也顺利生下一对双胞胎男孩，虎头虎脑，健壮喜人。小霜儿一听说是男孩，心中大石落地，想着一早便谋划着给庄家过继男丁的事情，终于是有了着落。

　　她看着怀中的两个男孩儿，又看着姐姐怀中的一对女婴，笑着对大霜儿道：“姐姐，咱们姐妹二人从小做什么都是一起。如今我没女儿，你没儿子，不如.....我拿一个儿子，和姐姐换一个女儿给我。这样我们都是儿女双全，岂不更加圆满？”

　　大霜儿被她逗乐了：“妹妹尽会开玩笑，咱们姐妹从小不分彼此，这儿子和女儿直接放在一起养育不就得了，哪还用这么换的！”

　　姐妹俩看着两个男孩，心中早已自有打算。大霜儿便与卫小葆商议：“妹妹生了两个男孩儿，我们商量好了，选兄长这一个，过继给庄家，归入庄家族谱、承继庄氏香火。如此一来，庄家先人泉下有知，也能瞑目了。”

　　卫小葆点头应允，满心感慨：“你们处处为我着想，从不争抢，如今只这一桩心愿，我自然依你们。以后这孩子，既是庄家后人，也是我卫小葆的孩儿，谁也轻待不得。”

　　转眼便到孩儿百天，全家喜气洋洋，庄家三少奶也早已接来一同庆贺，一家人齐聚一堂。今日不单是小儿百天，更是将孩子正式过继庄家、接续庄门香火的大日子。乳母抱着襁褓中的婴孩，孩子眉目清秀，安安静静，十分惹人喜爱。

　　众人正商议取名之事，卫小葆忽然开口，难得一脸正经，全无往日嬉皮笑脸：“三少奶奶，各位夫人，今日这孩子既过继给了庄家，起的名字便马虎不得。我卫小葆没读过几日书，可今日心里倒有个想法，想斗胆一试。”

　　三少奶奶含笑点头：“贤婿但说无妨。”

　　卫小葆清了清嗓子，郑重道：“我看，便叫‘庄卫续’--‘庄’是庄家，‘卫’是我卫家，‘续’是延续香火的续。庄卫续，便是庄家香火，由我卫家续上。庄家世代都是读书明理的好人，‘卫续’二字，念快了，又恰似 ‘文续’—— 庄家的书香文脉，从此接续不断，代代传下去。”

　　话音一落，满堂寂静一瞬，随即人人面露喜色，纷纷拍手称赞。霜儿姐妹眼眶微湿，望着卫小葆，又看向襁褓中的孩儿，心中暖透。

　　三少奶奶更是激动得双手微颤，连声道：“好！好！庄卫续……既续了庄家血脉，又续了书香文脉，还把你卫家的情义，全藏在里面。贤婿啊，你这名字，比读了一辈子书的文人起得还要好、还要巧、还要情深意重啊！”

　　她当即含泪定下：“今日我便定下 ——此后，‘卫’字正式载入庄家族谱，庄卫一体，恩义不绝，香火永续，文脉长存！”

　　三少奶奶说着，当即起身，就要向卫小葆下拜。卫小葆吓得连忙上前扶住，急道：“老人家这是为何？小葆可担当不起！”

　　三少奶奶含泪望着他，声音微微发颤：“贤婿你以卫家血脉，续我庄家绝嗣，此恩重于山海，我代庄家列祖列宗，向你施这一礼，理所应当。”

　　小葆忙又摆手笑道：“不可，不可！当初是您把庄家两个女儿都嫁给了我，如今她们给我家生了这么多孩儿，挑一个回赠给庄家，也不算什么呀！”

　　三少奶奶摇着头，眼眶泛红：“账不是这么算的，庄家一门惨遭飞来横祸，男丁灭绝，险些就断了香火。如今有了这一个孩儿，那是一脉单传，庄家自此重振有望了！”

　　卫小葆忙道：“三少奶奶若是怕这一脉单传还不保险，索性便把那二儿子也过继给庄家，让庄家多添个男丁，岂不稳妥？”

　　三少奶奶听了哭笑不得，连连摆手：“贤婿说笑了，老身绝无此意！一个就够了，一个就够了......”

　　【平而未反】

　　孩子过继给庄家过后，庄家上下了却一桩天大心事。这日，大霜儿与小霜儿闲坐窗前，说起旧事，小霜儿终究按捺不住，轻声道：“姐姐，如今相公在朝中顺风顺水，圣眷正浓，咱们…… 何不请相公向皇上求一道旨意，为咱们庄家平反昭雪？你我虽已嫁入卫府，可在外只能含糊称姓庄，不敢明言是湖州庄家后人，想来总有些遗憾。”

　　大霜儿闻言，轻轻摇头，语气沉静而清醒：“此事我也曾想过，却是万万不可：当年开国之初，乱世用重典，文字狱也不止庄家一案，牵涉的是朝廷体面与国本根基。相公若贸然开口求情，非但不成，反而会让皇上心生嫌隙，轻则丢官罢职，重则祸及全家。咱们如今安稳度日，万万不可再提翻案之事。”

　　小霜儿默然良久，终是轻轻点头：“姐姐说得极是，妹妹明白了，此事以后绝不再提。”

　　哪知她二人话音虽轻，却被门外的卫小葆听了去。他心中暗赞大霜儿明事理、识大体，可转念一想，庄家一门蒙冤多年，妻孥流离，实在可怜。此事若求平反，确是触动朝廷忌讳，可若略加体恤，给后人一条生路，倒也不算违律。

　　当下不动声色，寻了个单独面圣的机会，向康熙缓缓说起庄家旧事，不提平反昭雪，只提后人凄苦，轻声求了三件事：

　　一、豁免庄家女眷流放之罪，恢复良民身份；

　　二、归还庄家旧产、祖宅、田亩；

　　三、准许过继之子读书、参加科举、入仕。

　　康熙听了，默然半晌，忽然抬眼问道：“小葆，既然如此，朕索性下一道圣旨，为庄家平反昭雪，岂不更好？”

　　卫小葆连忙正色躬身，沉声道：“皇上，此举万万不可！当年是开国大局，乱世用重典，并非皇上一人之过。如今若翻案，便是否定前朝成法，动摇朝野体面。奴才不求平反，只求庄家后人能做个良民、有条活路，于愿足矣。”

　　康熙望着他，久久不语，忽然轻轻一叹：“小桂子，你始终是朕最好的朋友，懂得为朕着想...... ”

　　沉吟一阵，淡淡道：“便准你所奏，你去拟旨。除了你说的三条，再补上一条：荫庄家过继之子为‘云骑尉’，以示抚恤。”

　　消息传到石家庄的庄家旧宅，三少奶奶听闻康熙旨意，一众女眷之罪皆尽赦免，归还庄家全部祖产，恩准过继子孙可应试科举、入仕为官，更封为“云骑尉”，一时间百感交集，老泪纵横。

　　她召集全家人，一齐来到后院祠堂，对着祖宗牌位含泪叩拜：“老爷、庄家列祖列宗在上。我庄家万幸，得卫小葆这般侠义贤婿，仗义执言，方能免去我等一众女眷刑罚，并讨回祖上产业。又蒙圣恩，荫卫续这孩子‘云骑尉’的爵位。至于昔日冤屈污名，虽因涉及朝廷颜面，而无法昭雪，但朝廷已然准许庄家后辈参加科举，终究重振家门有望。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可以瞑目了，还望祖先保佑孙儿卫续，他日能够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一屋女眷随三少奶奶跪在祖先灵前，悲喜交加，皆是啼哭不止。霜儿姐妹也跪在其中，心情尤其沉重：多年来家中长辈深居荒宅之内，轻易不敢外出。她姐妹二人虽因追随卫小葆，却始终不敢对外暴露身份，只能以“霜儿”为名。每每有人询问她们出身，也只敢谎称是浙江海宁人氏。如今得康熙赦免，终于可以对外堂堂正正地宣称，自己乃“湖州庄家”姐妹--庄金双、庄玉双了。

　　叩拜已毕，三少奶奶召集阖府女眷议事，如今朝廷既已赦免了大家的流放之罪，往后便不在是戴罪之身的黑户。讨论再三，一家人决定：既然三少奶奶正值壮年，且身体康健，便带领族中青壮之辈，重返湖州故土，打理祖产，重振庄家门户。

　　至于族中老一辈婆母、年迈妇人，因久居这北方宅院，早已习惯此地气候水土，加上年事又高，不便长途奔波，便尽数留在这旧宅养老。

　　卫小葆原本主张由他出资，将石家庄老宅扩建一番，好让诸位长辈祖母舒舒服服地安享晚年，却被三少奶奶婉拒：“贤婿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我们庄家的长辈人数也不多，没必要在这荒僻之地建豪宅这么铺张。”

　　卫小葆一听，也觉得三少奶奶的话有理，加上这老宅位置隐秘，不显山露水，留着也能给自己当个后手，便寻了些稳妥的匠人，将老宅修葺一番，并未做扩建。之后在附近村庄雇了几个仆妇丫鬟，好生照料留守老人，衣食起居一应周全。

　　这正是：
　　笔开新制动龙颜，一脉相承续旧缘。
　　冤案不求昭雪事，留得生路暖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