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鬼王的现代美好生活 本章开始就 ...

  •   闹钟响的时候,无惨正在做一个关于无限城的梦。梦里他站在最高的塔顶,白发在风中翻涌,梅红色的眼睛俯视着脚下的无尽黑暗。一切都是那么熟悉,那么理所当然,那么符合一个曾经令整个日本闻风丧胆的鬼王应有的画风——然后你翻了个身,一条腿压在他肚子上,手搭在他胸口,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关掉,吵”。

      他醒了。不是被闹钟吵醒的,是被你的腿压醒的。伸手摸向床头柜,精准地按掉了那个正在尖叫的电子设备,动作干脆利落,像拔刀。然后他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开始回忆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第一步,从黄泉国出来。第二步,你拉着他的说要去体验“现代生活”。第三步,你们现在住在一栋高级公寓的顶楼,落地窗外是东京的夜景,冰箱里放着你在便利店买的布丁,洗衣机里搅着他的一件白衬衫。

      白衬衫。鬼舞辻无惨的白衬衫。他从烘干机里把它拿出来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微妙的、像是某种仪式完成了的感觉。不是从鬼变成人,他一直都是人形,一直都是。而是从一种存在方式过渡到了另一种存在方式——从“鬼王”到“你的丈夫”再到“正在晾衣服的男人”,这三个身份在他身上共存,像三原色叠在一起,变成了白色。

      他正在叠那件白色衬衫的时候,门铃响了。

      无惨的动作没有停,他继续叠着衬衫,嘴角抿成一条线。“去开门。”

      你从沙发上跳起来,穿着家居的T恤和短裤,头发随便扎成一个丸子,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你打开门的瞬间,整个人都亮了,不是比喻,是你脸上那种笑容,像是一盏被点亮的灯,从里到外地亮。

      严胜站在门外。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黑色的长裤,头发剪短了一些,干净利落地露出的耳朵——那对月亮耳饰在他耳垂上泛着温润的光。他的手里提着一个纸袋,是普通的、印着超市logo的、被什么东西装得鼓鼓囊囊的纸袋。他看见你的瞬间,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还是那种沉稳、克制、波澜不惊的样子,但他的眼睛——那双从黄泉国出来后就再也没有变回鬼眸的、琥珀色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在笑,而是比笑更珍贵的、一个不习惯表达感情的人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做出来的、表示“我见到你了,我很高兴”的表情。早上好。”严胜的声音低沉而平稳,“路过超市,看见草莓很新鲜。”

      他把纸袋递给你,你接过来往里面看了一眼——草莓,大盒的,每一颗都红得发亮,像是被谁精心挑选过的,你抬起头笑着看他,“你进来坐,无惨在叠衣服。”

      严胜的脚步顿了一下。不是犹豫,是一种“我需要一秒钟来消化这个信息”的暂停。他当然知道无惨大人在叠衣服。你前几天就在群里说过——是的,你们有个群,群名叫“黄泉国驻人间办事处”,童磨起的名字,无惨没有反对,无惨没有反对的方式是在群里发了一个“。”——句号。没有说“不准叫这个名字”,也没有说“改掉”,就是一个句号。严胜把那个句号解读为“无惨大人默许了”,于是在群里发了一个“收到。”

      他进门的时候,正好看见无惨从阳台走进来,手里拿着叠好的白色衬衫,黑色的长卷发披散在肩上,穿着家居的黑色T恤和灰色长裤,脚上踩着一双深蓝色的拖鞋。无惨看见严胜,没有“你来了”的寒暄,没有点头示意的客套,只是瞥了他一眼,然后将叠好的衬衫放在沙发扶手上,转身走进了厨房。

      “喝什么?”无惨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我在问你但你最好给个简单答案”的、不耐烦的、却又确实在认真问的语气。

      “水就好。”严胜在沙发上坐下来,你给他倒了杯茶,是热的,严胜接过来捧在手心里,没有喝,只是握着。琥珀色的眼睛在杯口的热气中微微垂着,睫毛上凝了一层细小的水珠。

      你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盘着腿,抱着靠垫,看着他们两个——一个在厨房里不知道在捣鼓什么,一个坐在你家沙发上捧着一杯茶。你忽然想起来,几天前这里只有你和无惨两个人,你们的生活安静而规律,他在家工作,你出门采购。偶尔童磨会来,带着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新茶或者新酒,坐下来喝一杯,说几句有的没的,然后在你开始打哈欠的时候起身离开,走之前会对你眨一下眼睛,说“夫人晚安,做个好梦”,然后对无惨说“无惨大人,我走了”,无惨的回答永远是“嗯”,一个字,不多不少。这样的生活很好,好得像你在黄泉国时对他们说的“还有机会,我们还有好好生活的机会”。现在这个机会正在你们面前,慢慢展开,像一卷不知道画了什么的、等待被涂抹的、空白的画轴。

      严胜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琥珀色的眼睛从杯口移到你的脸上,又从你的脸上移到厨房的方向。无惨正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杯黑咖啡,他自己的,一杯拿铁,你的,上面还拉了一个花,不太好,歪歪扭扭的,但你每次都会拍照,无惨每次都说“别拍”,然后你每次都不听。他把拿铁放在你面前的茶几上,黑咖啡端在自己手里,在严胜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梅红色的眼睛看着严胜,像是在等他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等,只是坐着。

      严胜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智能手机,刚换的,你教他用的,他学得很快,现在基本功能都会了,但打字还是很慢,每次在群里发消息都是简短的几个字,标点符号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他打开手机,翻了一会儿,然后把屏幕转向你们。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棵树,小小的,种在一个不大的花盆里,叶子是嫩绿色的,看起来很精神。“樱花树的种子,发芽了。”严胜的声音依旧低沉平稳,但你注意到他说话时,手指在手机边框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的眼睛亮了——你从沙发上探过身去看那张照片,无惨的梅红色眼睛也微微眯了一下,看着屏幕上那棵小小的、嫩绿的、在陶瓷花盆里站得笔直的樱花树苗。“长得很好。”无惨的评价依旧简短,但你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上扬。不是笑,是满意。

      严胜将手机收回来,低头看着屏幕上那棵小树苗,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是一种更温柔的、更安静的、像是在看一个承诺正在慢慢实现的光。“再过几年,就能开花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像是怕说得太大声,那棵小树苗就会被吓回种子形态。

      客厅安静了一瞬,三人都没有说话,各自端着各自的杯子,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落在那件叠好的白色衬衫上,落在严胜耳垂上的那对月亮上,落在无惨黑色长发上那一缕被染成金色的发梢上,落在你怀里的靠垫上——柔和的、温暖的、不急不躁的,像一个安静的、不会醒来的、谁都不愿意先睁开眼睛的好梦。

      门铃又响了。你放下杯子去开门。门打开的瞬间,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门外挤了进来,速度快得像一道彩虹被风吹进了你家客厅。“夫人!无惨大人!黑死牟前辈!我来了!”童磨站在玄关,穿着一件花哨的、色彩斑斓的开衫毛衣,里面是一件亮黄色的T恤,上面印着“LIFE IS A JOURNEY”几个字,下面是白色的休闲裤,脚上是一双限量版的运动鞋,荧光绿的鞋带系得一丝不苟。他的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透明的那种,里面装满了东西——看起来像是超市的采购。“我路过超市,看见草莓很新鲜,就买了。”童磨举着袋子,笑得眉眼弯弯,七彩长发在玄关的灯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严胜的视线从童磨身上收回来,落在了自己带来的那个纸袋上——草莓,大盒的,每一颗都红得发亮。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将纸袋往自己的方向挪了一寸,面无表情地伸手护住了袋口。动作不大,但意思很明确:我带的草莓,我的。

      童磨眼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纸袋,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我都懂”的表情——不是伤心,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更加令人发指的、了然的、带着一丝“黑死牟前辈你也有今天”的微妙笑容。“黑死牟前辈也买了草莓啊,真是心有灵犀呢。”他将自己的大袋子放在餐桌上,开始往外拿东西。草莓,两盒。还有蛋糕,还有茶,还有一包看起来像是从某个高级超市买的、包装精美的仙贝,还有一瓶写着“限定”的酒,还有一盒写着“季节限定”的巧克力,还有一包写着“地区限定”的薯片。

      “童磨,你是不是把整个超市搬回来了?”你已经习惯了,但每次还是忍不住要问一句。你走到餐桌旁,看着童磨摆出来的那一堆东西,觉得这张桌子可能要不够用了。

      童磨歪头想了想,表情认真得像在思考一个哲学问题,“不是整个超市,只是几个货架。因为他们说‘限定’,我想夫人应该会喜欢‘限定’。”

      无惨端着咖啡杯走了过来,梅红色的眼睛从餐桌上的东西扫过,落在童磨脸上,又落在餐桌上,然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什么也没说。但那个“什么也没说”,在童磨听来,已经是“无惨大人默许了”的信号了。他立刻开始张罗,你把蛋糕切了,童磨泡了茶,严胜把草莓洗了,无惨坐在沙发上继续喝咖啡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在走动、说话、笑。童磨把一颗草莓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被草莓堵住了,谁都没有听懂。严胜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递过去一张纸巾。童磨接过纸巾擦了一下嘴角,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白橡色长发在客厅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看了一眼无惨,看了一眼严胜,又看了你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草莓,什么话也没有说。

      你捧着那杯歪歪扭扭的拿铁,看着客厅里的三个人——无惨坐在沙发上喝着黑咖啡,严胜坐在椅子上看着手机里的小树苗,童磨蹲在茶几旁正在研究你的那盆绿萝。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落在你脚边,暖洋洋的。你觉得这就是你当初跟他们说的“好好生活”。不是惊天动地的,不是波澜壮阔的,不是需要拼上性命去守护的,而是安静的、平凡的、每一天都在重复的——早上的闹钟,超市的草莓,茶几上的咖啡杯,阳台上的白衬衫,手机里的小树苗,窗台上的绿萝。

      无惨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放下杯子,梅红色的眼睛看着你,像是在问“你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问。你笑了笑,摇了摇头,端起拿铁又喝了一口,歪歪扭扭的拉花在你的唇边融化成一圈奶沫。

      严胜从手机上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窗外的阳光,看着阳光里漂浮的细小尘埃,看着远处模糊的城市天际线。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耳垂上的那对月亮——那对银色的、弯弯的、在21世纪的阳光下泛着淡蓝色光泽的月亮,嘴角有一道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不是笑,是安心。

      童磨从绿萝旁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尘,拿了一颗草莓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又拿了一颗递给你,你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那种甜在舌尖上化开让你忽然想起了黄泉国的彼岸花——不是味道像,而是那种“你在”。你们都在。你们从那个暗红色的、没有阳光的、只有彼岸花和三途川的世界里走了出来,走进了这个有阳光、有草莓、有超市“限定”商品的21世纪,走进了这个安静的、平凡的、每天都在重复的“好好生活”。

      “晚上吃什么?”童磨忽然问了一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你。

      无惨的眉心跳了一下。严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笑了。

      “火锅。”你说。“我去买肉。”严胜站起来。“我去买酒。”童磨举手。无惨看了他们一眼,端起空了的咖啡杯走进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响了起来。

      窗外的阳光还在照,那件叠好的白衬衫还在沙发扶手上。手机里的小树苗还在长,那盆绿萝也还在窗台上。冰箱里有草莓,餐桌上有蛋糕,茶几上有茶,厨房里有正在洗碗的鬼王。

      你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看着这一切,觉得自己大概是用光了所有的运气才能在这个普通的、平凡的、阳光正好的午后,站在这里,和他们在一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鬼王的现代美好生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