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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严胜永远是最好的(继国往事篇) 过了几日, ...

  •   过了几日,无惨有要务,离开黄泉国一段时间。你在廊下找到黑死牟的时候,他正一个人坐在那里。

      黄泉国的天空永远是那种介于暮色与黎明之间的、暧昧不明的灰紫色。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彼岸花海折射出的、若有若无的暗红色光晕,将整个国度笼罩在一层薄纱般的、不真实的静谧之中。黑死牟的背影在廊柱的阴影里显得格外孤独。他换了一身淡紫色的和服,外面罩着黑色的袴,长发用白色的发带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脸侧。他的手搁在膝头,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睡着了,又像只是闭着眼睛在想什么。他听见了你的脚步声,但他没有回头。不是不想,而是那个习惯已经刻进了骨头里——夫人来了,他应该起身、行礼、退到一旁,而不是坐在原地,等着她走过来。

      你走到他身边,没有叫他,只是在他身侧坐了下来。你的裙摆在廊下的木地板上铺展开来——是一件素色的、带着细碎花纹的访问着,腰封系得不高不低,袖子宽大而柔软,是那种适合在黄昏时分坐在廊下喝酒的、家常的衣物。你的头发没有盘成复杂的发髻,只是用一根簪子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耳边,风一吹便轻轻飘动。你看起来很放松,像是一个刚从忙碌中偷得半日闲暇的普通女孩,而不是什么黄泉国的神祇。清酒壶是白瓷的,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里。酒的香气从壶口轻轻溢出,不是那种浓烈的、霸道的酒香,而是一种温润的、带着米香的、像是在某个不知名的乡村小店里被封存了几十年的、安安静静等在那里、只等对的人来开启的香气。你拔开壶塞,那香气在廊下的空气中缓缓散开,穿过黑死牟垂落的发丝,绕过他搁在膝头的手,飘进他的呼吸里。

      他睁开了眼睛。

      琥珀色的眼瞳侧过来看了你一眼,又移开了。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沉稳的、克制的、看不出任何波澜的样子,但他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那是他在犹豫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看着廊外的彼岸花海,看着那些暗红色的花瓣在灰紫色的天空下无声摇曳。

      你拿了两只杯子你先给自己的杯子倒上,透明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映出廊外彼岸花的颜色,像是一杯被稀释了的血。然后你拿起另一只杯子,放在黑死牟面前,提起酒壶,酒液从壶口倾泻而出,细细的,缓缓的,像是一条由液体凝成的丝线,从壶口落到杯底,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像是雨打芭蕉的声响。“严胜。”你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彼岸花的花瓣落在水面上,轻得像几百年前那个午后,你在继国家的庭院里叫他过来练剑时的语调。你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廊外的彼岸花海上,但你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膝头微微蜷曲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你,又像是在准备着什么。

      “无限城大战那天,是你提议,让无惨把我锁在万世极乐教的吧。让童磨给我饮下迷药——因为不想让我和你们一样有危险,对吗?”

      廊下安静了。安静到你能听见彼岸花的花瓣从枝头脱落时那一瞬间的、细微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安静到你能听见远处三途川的河水在流淌时的、低沉而持续的、像是大地在呼吸的声音。安静到你能听见黑死牟胸腔里的那颗心脏,正在以一种与他平静的表情完全不符的频率,剧烈地跳动着。

      他站在废墟之上,虚哭神去在手,四臂张开如修罗降世,狰狞的面孔上写满了“不要靠近我”。他看见你了,看见你站在远处,裙摆在风中飘动,发丝凌乱,眼睛像几百年前的那个月夜一样,含着泪。

      不要看我。

      这是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无数个——不要不要不要看我,不要看我这个样子,不要看我变成这个样子。我究竟是干了什么呀?我变成了什么东西呀?我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连我自己都不愿意看的东西,而你看见了。你看见了我最不想让你看见的样子。

      黑死牟的手垂落在身侧,手指在袖中微微蜷曲着。他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胸腔剧烈地起伏着,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几百年前的画面——高耸的废墟,漫天的烟尘,他站在那里,青面獠牙,手中的虚哭神去滴着血,而你站在远处,裙摆在风中飘动,泪水从眼眶中滑落,沿着面颊,一滴,一滴,一滴。他看见你朝他跑过来,裙摆在奔跑中翻飞如蝶翼,发丝在风中凌乱地散开。

      你跑向他。你跑向那个狰狞可怖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意面对的存在。

      他动不了。不是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而是他的身体在那一刻做出了一个超越了所有理性、所有本能、所有鬼之天性的选择——它选择了让她靠近。

      然后你在他远处停了下来。你看着他——很早以前,和你齐高的少年,已经长成了一座巍峨的山。你需要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那双曾经在阳光灿烂的午后认真地看着你说“我要娶老师”的、琥珀色的眼睛,此刻正隔着几百年的时光、隔着鬼与人的界限、隔着所有说不出看我变成这个样子。

      黑死牟低下头。黑发从脸侧垂落,遮住了他的眼睛,遮住了他的表情,遮住了那几百年来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过的、名为脆弱的东西。他以为他可以在你面前维持住那个样子——沉稳的,克制的,滴水不漏的。他以为他可以叫你一声“夫人”,然后退到安全距离之外,用主从之分筑起一道墙,把你挡在墙外,把自己锁在墙内。这堵墙他筑了几百年,用刀、用血、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用无数次对自己说“不可以”的克制,一块砖一块砖地垒起来,垒得高高的,厚厚的,坚不可摧。

      “严胜。”你叫了他的名字。不是“黑死牟”,不是“上弦之一”,不是“继国严胜大人”,而是“严胜”。和几百年前在继国家的庭院里,你叫他过来练剑时一模一样的语调,轻快的,温柔的,带着一丝“我叫你了你要过来哦”的亲近与理所应当。

      你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冰凉,掌心冰凉,整个人像是一块在风雪中站了太久的石头,从里到外都冻透了。你的手温热而柔软,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掌心贴着他的掌心,像是一团火,落在一块冰上。他的手在你掌心里微微颤抖着,那些骨节分明的、修长的、曾经握过无数次刀的手,在那一刻,脆弱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碎的薄冰。

      “我不怪你。”你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轻得像春天的风,轻得像几百年前那个午后,你在他学会了一个新招式时笑着拍手说“严胜不错嘛”时的语调,“我觉得能再看见你很好。虽然是以夫人和下属的身份,但是也过了几百年,是不是?”

      你低下头,看着他垂落的黑发,看着他微微发颤的肩膀,看着他被你的手握住的那只手。你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透明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你举起杯子,送到唇边,喝了一口。酒液从喉咙滑下去,带着那种灼热的、温柔的、像是在某个不知名的小店里被封存了几十年的、终于等到了对的人来开启的温度。

      你放下杯子,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严胜。”你叫他的名字,这一次,你的声音里有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像是压箱底的宝贝终于被你从最深处翻了出来、吹掉了上面的灰尘、露出了它本来的光泽的东西。

      “你永远是最好的。我知道的。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好、最认真的、天下第一的武士。不论是重逢的那一次还是无限城的那一次,所以不要自卑,好不好?”

      黑死牟猛地抬起了头。黑死牟的世界在那一刻安静了。像是一个在暴风雪中走了太久的人,终于推开了一扇门,门里是温暖的炉火、热腾腾的饭菜、和一个对他说“你回来了”的人。

      他的嘴唇动了动。不是要说“谢谢”,不是要说“夫人”,不是要说任何一个他已经练习了几百年的、安全的、不会泄露任何感情的词。而是一个更古老的、更本能的、压在记忆最深处几百年的、从未真正消失过的称呼:“老师……”

      那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沙漠里行走了几百年的旅人终于找到了水源,沙哑得像是一把被锈住了几百年的刀终于被人从鞘中拔了出来,沙哑得不像一个声音,更像是一声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压抑了几百年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叹息。眼泪落下来了。

      真正的、压抑了几百年的、将所有“不该属于鬼的东西”一次性全部倾泻出来的、无声的大哭。他哭得像个孩子——不对,他就是那个孩子。那个几百年前在继国家的庭院里,因为学会了一个新招式而兴奋地跑向廊下、想要让老师第一个看到的、十五岁的继国严胜。那个孩子一直在他身体里,被层层叠叠的刀伤、血迹、鬼角、六目四臂封印在最深处,几百年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

      他以为那个孩子已经死了。死在月夜,死在无限城,死在某个他不知道的、连记忆都已经模糊的角落里。

      但那个孩子没有死。他只是在等。等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指,等一个温柔的声音叫出他的名字,等一句他等了几百年的话——“严胜,你永远是最好的。我永远知道的。”

      他扑进了你的怀里,像一个孩子扑进老师怀里的、毫无防备的、完全信任的动作。他的额头抵着你的肩膀,黑发散落在你的手臂上,双手紧紧地攥着你背后的衣料,指节泛白,骨节咔咔作响。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着,像是一座压抑了太久的火山终于喷发,那些滚烫的、灼热的、被压制了几百年的岩浆从地壳的最深处奔涌而出,化作眼泪,浸湿了你肩头的衣料。

      你没有推开他,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几百年前那个午后,他在庭院里摔倒了,你跑过去把他扶起来,拍掉他身上的土,温柔地问他“疼不疼”。一样的手势,一样的力道,一样的温度。几百年的时光在这只手的拍打中被折叠、压缩、凝固,然后缓缓展开,变成一个寻常的午后,一个寻常的庭院,一个寻常的少年,一个寻常的老师。“严胜。”你的声音在他耳边,轻得像风吹过彼岸花的声音,“无惨他都知道。也是他告诉我的。”

      黑死牟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你感觉到他的手指在你背后的衣料上攥得更紧了,指甲隔着衣料刺进你的皮肤,微微的疼,但你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继续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知道你提议把我锁在万世极乐教,知道童磨给我饮下迷药,知道你在无限城的废墟上看见我的时候想的是什么——他全部都知道。”你的声音平静而温柔,像是在讲述一个已经被时间沉淀了的、不再有波澜的故事,“他告诉我这些,不是因为要揭你的伤疤。是因为——”

      你顿了一下,手指在他后背的某个位置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那里。

      “是因为他觉得,这些话,应该由我来说。他来说不合适。只有我来说,你才会信。”

      黑死牟从你肩膀上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眼睛被泪水浸泡得通红,鼻尖也是红的,嘴唇微微发颤,整张脸上全是泪痕,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曾经的天下第一剑士、上弦之一、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存在,倒像一个刚刚哭过的、不好意思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的、普通的少年。

      你伸出手,轻轻地、温柔地、将他脸上那道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的泪痕擦掉了。你的指腹在他颧骨上停留了片刻,感受着那层被泪水浸润过的、微凉的皮肤下面,那颗正在有力地、生机勃勃地跳动着的、属于继国严胜的心。

      “还有机会。”你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们还有好好生活的机会。”

      黑死牟的琥珀色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瞳孔深处翻涌着几百年的黑暗与孤独,而在那片翻涌的浪潮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好好生活。”他重复了这四个字,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像是在确认这个词的意思,像是在用舌头和牙齿咀嚼这个词的每一个笔画,尝出了甜味,然后又不确定地再尝了一次。

      “嗯。”你点了点头,握紧了他的手,“好好生活。不是活着,是生活。”

      黑死牟低下头,看着你们交握的手——你的手白皙纤细,他的手修长有力,两只手在一起,像是两条不同的河流在这片灰紫色的天空下终于汇入了同一片海。

      他缓缓收紧了手指,将你的手完全包裹在他的掌心里。他的手不再冰凉了,你的温度从掌心渡到掌心,从指尖渡到指尖,将他那些冻了几百年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暖过来,像是春天的风一点一点地吹开封冻的河面,冰层碎裂的声音从河床的最深处传来,细微的,清脆的,像是新生的芽从土里钻出来时撑开泥土的声音。

      “老师。”黑死牟又叫了一声,这一次,那个词不再沙哑,不再破碎,不再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这一次,那个词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流畅的,自然的,带着一种“我终于可以叫出这个称呼了”的释然与轻松。他的嘴角动了。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从琥珀色的眼睛深处溢出来的、嘴角上扬到眼角的、温暖的、让人看了也会忍不住想要跟着笑的笑。

      你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你的手还握着他的,你们的笑在黄泉国灰紫色的天空下交织在一起,像是在这片亡者之地上开出的、最不可能盛开、却开得最灿烂的两朵花。

      等等,这个给你。”你拿出一对月亮花札耳饰放在严胜的手里。严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的手指微微张开着,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接住。那对月亮耳饰躺在你的掌心里,不大,刚好能被你的手掌完全托住。银色的月牙弯弯的,两端微微上翘,像是一个安静的、永远不会落下的微笑。月光石嵌在月牙的中央,在黄泉国灰紫色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柔和的、像是被谁用水洗过很多遍的淡蓝色光泽。链子很细,细得像是一缕被凝固了的月光。

      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那对耳饰放在他掌心时的重量,轻得像几百年前那个清晨,你若无其事地把耳饰递给他时,手指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掌心时那一瞬间的温度。严胜的眼睛落在你掌心的那对月亮上,琥珀色的瞳孔微微颤动着,像两汪被风吹皱了的深潭。几百年的时光在那对月牙的弧线上流转、凝固、倒流,回到了那个他永远忘不了的午后。继国家的庭院里,樱花正开。朱乃夫人坐在廊下,阳光落在她的膝头,她手里拿着那副特地定做的太阳耳饰,灿烂的,像是把一整个春天都凝固在了那两只小小的坠子里。她将缘一叫到跟前,亲自给他戴上,手指穿过缘一柔软的胎毛,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耳饰的位置,嘴里念叨着“缘一呀,你要平平安安的长大”。缘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任母亲摆弄,琥珀色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嘴角那道微微上扬的弧度,像是一朵还没完全绽开的花苞。

      而你——那时候还只是继国家的剑术老师,一个“武家没落贵族的小姐”——你站在廊柱旁,笑着看这一幕,华服的下摆在微风中轻轻拂动,发髻上的簪子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然后你低下头,看见了站在你身侧的少年。继国严胜。他站在廊下,离母亲和弟弟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下颌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母亲给弟弟戴耳饰的画面,一动不动,面无表情。但你看见了他的手——垂落在身侧的、小小的、还带着剑茧的手——手指在袖中微微蜷曲着,指节泛白。

      他什么都没有。

      他心里一定在想,那副太阳耳饰是母亲的,不是他的。缘一什么都没有做,就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预言”被母亲心疼,被父亲冷落,而他每天练剑练到手指出血,在道场里挥汗如雨,拿下一个又一个“第一”,却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一句“严胜,你辛苦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种在墙角的小树,没有人给他浇水,没有人给他修剪枝叶,他只能靠自己,拼命地、用力地、将根扎进深深的泥土里,从没有人看见的角落里,一点一点地,汲取养分。你站在廊柱旁看着少年的严胜,看着他挺直的脊背、绷紧的下颌、抿成一条线的嘴唇和在袖中攥紧的拳头。

      你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然后那天晚上,你回了家,翻箱倒柜地找出了做耳饰的材料——银片,刻刀,小锤,月光石,细链。你盘腿坐在房间的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堆零零碎碎的东西,像是在摆一个只有你自己知道答案的棋局。

      无惨从屏风后面走出来,黑色的卷发披散在肩上,梅红色的眼睛瞥了一眼你面前那堆东西,又瞥了一眼你那张写满“我要做一件大事”的脸。“干嘛对一个孩子那么认真。”他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但他在你身边坐了下来。他伸出手,从你面前那堆东西里拿起了银片和刻刀。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握刀的时候稳得像一座山。他开始刻了——月牙的形状,两端微微上翘的弧度,每一刀都精准得像是在丈量什么。你拿起小锤,开始敲,一锤一锤地将月牙的轮廓敲打出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无惨皱了一下眉,但没有说“小声点”或者“别敲了”,他只是将手中的银片转了一个角度,继续刻。

      你们谁都没有说话。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你们的影子投在纸门上,两道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分不清谁是谁的。天快亮的时候,耳饰终于做好了。无惨将最后一道工序完成,把两只小小的月牙放在掌心里,端详了片刻,然后递给你,什么也没有说,起身回屋了。你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黑色的卷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和服的衣摆拖过地板,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你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那对月亮,笑了。

      第二天清晨,你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去了继国家的道场。严胜正在练剑,木刀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凌厉的弧线,他的呼吸沉稳而绵长,每一次挥刀都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过于认真的、近乎偏执的专注。

      你靠在道场的门框上,等他练完这一个段落,然后走进去,若无其事地把那对月亮耳饰塞进他手里。“这是我和大哥哥随便做做的,特别简单,你别嫌弃。”

      少年的严胜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那对月亮。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不是惊讶,是一种更微妙的、更难以言说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心底最深处被轻轻拨动了一下的震颤。他的手指在银色的月牙上轻轻抚过,指腹触碰到那些细密的刻纹,触碰到月光石光滑的表面,触碰到链子细小的环扣。他抬起头,看着你,看着你眼睛下面那两片明显的、青黑色的、像是被人用墨笔画上去的阴影。

      “不是随便做的。”少年的严胜的声音还带着变声期特有的、微微沙哑的质感,但他的语气是认真的,认真得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老师,你的黑眼圈很重。”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伸出手,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小孩子说话就是直白。”

      严胜低下头,将那对月亮耳饰小心翼翼地戴上了。银色的月牙贴在他的耳垂上,月光石在阳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和他琥珀色的眼睛配在一起,好看极了。他没有照镜子,但他知道,那副耳饰,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

      从那以后,那对月亮耳饰再也没有离开过他的耳畔。他戴着它们练剑,戴着它们参加比武,戴着它们被家主夸奖、被同僚嫉妒、被父亲冷落、被母亲忽视。他戴着它们送缘一离开——那个很清爽的夜晚,缘一背着简单的行囊站在继国家的大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耳垂上的那对月亮,停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他戴着它们娶了那个门当户对的、父亲指定的、他没有任何感情的女人。新婚之夜,他坐在新房里,妻子穿着白无垢坐在床沿,他没有掀开盖头,只是一言不发地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耳垂上的月牙。他戴着它们成了鬼杀队的柱。月下的庭院里,他穿着鬼杀队的队服,腰悬日轮刀,耳垂上的月牙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他对那个刚加入鬼杀队的、崇拜他的后辈说,“剑道是没有止境的”,后辈看着他的耳饰,说“继国先生,您的耳饰真好看”。他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从耳饰上放了下来,握紧了腰间的刀。

      他戴着它们背叛了鬼杀队。那个夜晚,血月当空,他站在产屋敷家主的尸体旁,手里还握着滴血的刀,耳垂上的月牙被血溅到,染上了一层暗红色的、洗不掉的颜色。他没有擦,因为他知道,那层血,不只是溅上去的——是从他手上流过去的,是从他杀过的那些人身上流过来的,是从他亲手斩断的那条名叫“继国严胜”的命里渗出来的。

      然后那个月夜来了。

      他跪在无惨面前,双手捧着产屋敷家主的头颅,抬起头来——看见了你。你站在无惨身后,穿着一件素色的和服,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沾满血的脸上,落在他耳垂上——那对银色的、弯弯的、在月光下泛着淡蓝色光泽的月亮。你的眼睛红了。没有哭,只是红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严胜跪在那里,手里还沾着血,他看见了你的眼睛,看见了你眼睛里的红,看见了你目光落在他耳垂上的那对月亮时的、那一瞬间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脏的表情。他忽然什么都懂了。大哥哥是无惨,是鬼王,是统治所有鬼的、至高无上的存在。你不是什么武家没落贵族的小姐,你是鬼王的妻子,是活了几百年、容颜永远不会衰老的、不属于任何人类世界的存在。那对月亮耳饰,是你和他——你和那个“不爱搭理人、爱生气”的大哥哥——通宵一整个晚上,在油灯下,一锤一锤地敲,一刀一刀地刻,为他做出来的。是给他的。不是给“鬼王妻子”的学生,不是给“武家没落贵族小姐”的徒弟,而是给他的——给继国严胜的。给那个在廊下眼巴巴地看着母亲给弟弟戴耳饰、什么都没有、一言不发转身回道场继续练剑的孩子。

      严胜跪在那里,手指在袖中攥紧了,指甲刺进掌心里,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他想说“谢谢”,想说“老师”,想说“那副耳饰,我一直戴着”,想问你“这么多年了,你的黑眼圈还在不在”,想问你“大哥哥他,对你好不好”。但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黑发垂落遮住了他的脸,将那些所有不该说、不能说、说了也没有任何意义的话,全部咽了回去,咽进了那个已经装了几百年的、快要装不下的、名为“继国严胜”的匣子里,上了锁,把钥匙丢了。

      从那以后,他摘下了耳饰。他站在无限城最深处的那个房间里,将那对月亮从耳垂上取下来。他取得很慢,很小心,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无比耐心的事,又像是在拖延一个他不想面对的瞬间。银色的月牙离开他的耳垂时,他感觉到一阵细微的、像是针扎一样的刺痛,不是耳朵疼,是他以为已经不在了的、那个叫做“继国严胜”的东西,在对他发出最后的、无声的、不会被任何人听见的哭喊。他将耳饰藏在了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然后转过身,走出了那个房间,再也没有回头。他以为只要不戴,他就可以忘记自己是谁。他以为只要不看见那对月亮,他就可以假装自己从来不是继国严胜,从来不是那个在廊下眼巴巴地看着母亲给弟弟戴耳饰的孩子,从来不是那个在道场里拼命挥刀、只为了让某个人看他一眼的少年,从来不是那个在收到一副“随便做做”的耳饰时、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东西”的人。他错了。

      几百年来,他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对月亮。银色的,弯弯的,两端微微上翘,月光石在黑暗中泛着淡蓝色的、永远不会熄灭的光。它们在无限城的最深处安静地待着,在那个没有人能找到的角落里,在那个他上了无数道锁的匣子里,等着。等他回来。

      严胜站在黄泉国的廊下,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你掌心里的那对月亮耳饰。他的眼圈泛红了,从瞳孔深处一点一点向外蔓延的、像是夕阳沉入地平线之前的最后一抹光。他的手缓缓抬起来,手指微微发颤,指尖触碰到你掌心里的那对月牙时,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缩回去了一瞬,然后又伸了过来,轻轻地、小心地、像是对待什么易碎的、珍贵的、再也经不起任何伤害的东西,将耳饰从你掌心里拿了起来。那对月亮躺在他的掌心里,银色的月牙在灰紫色的天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月光石依旧温润如初,链子依旧细如发丝——几百年的时光,没有在它们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它们还是那个清晨的模样,还是他第一次戴上它们时的样子,还是她在廊下顶着黑眼圈、若无其事地说“这是我和大哥哥随便做做的”时的样子。

      严胜的眼圈更红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他的手指紧紧地攥着那对月亮,指节泛白,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像是不敢松手,怕一松手它们就会消失,怕这只是一个梦,怕他还在无限城最深处的那个房间里,闭着眼睛,想象着自己有一天能再次看见这对月亮。

      “我一直戴着。”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压抑了几百年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近乎哽咽的质感,“从那个清晨开始,到那个月夜结束。每一天,每一夜,每一场战斗,每一次闭上眼睛。”

      “我以为我不戴了,就可以忘了。但我没有。我从来没有。它们在无限城的最深处,在我的心里,在我的骨头里,在我的灵魂里。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它们——银色的,弯弯的,两端微微上翘,月光石在黑暗中发着淡蓝色的光。它们一直在那里,等我。等了几百年。”严胜的声音碎在了最后几个音节里。他将那对月亮举到眼前,琥珀色的眼睛透过薄薄的水光看着它们,看着那些他无比熟悉的弧度、光泽、重量。然后低下头,将耳饰缓缓地、一只一只地,戴上了耳垂。银色的月牙贴在他的耳垂上,月光石在他耳畔泛着淡蓝色的光,和他琥珀色的眼睛配在一起,好看极了,和几百年前那个清晨,他第一次戴上它们时,一模一样。

      严胜抬起头看着你,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泪,有光,有几百年的时光沉淀下来的、厚重的、沉甸甸的、却在这一刻变得轻如鸿毛的东西。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微不可察的弧度,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嘴角上扬到眼角的、温暖的、让人看了也会忍不住想要跟着笑的笑。

      “老师。”他叫了你一声,声音不再沙哑,不再破碎,不再像是一个几百年的鬼在试图模仿人说话。而是清晰的,平稳的,带着一种“我终于可以这样叫你了”的释然与轻松。

      “黑眼圈,还在吗?”

      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伸出手,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和几百年前一模一样的手势,一模一样的力道,一模一样的温度。

      “小孩子说话还是这么直白。”严胜被你弹得微微偏了一下头,那对月亮在他耳垂上轻轻晃动,月光石在灰紫色的天光中划出两道淡蓝色的、细小的、转瞬即逝的弧线。他低下头,看着你的眼睛,看着你眼底那两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不知道是几百年前留下来的还是最近才新添的青色阴影,他忽然想起了那个通宵做耳饰的夜晚——你盘腿坐在地板上,无惨坐在你身边,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你们两个一句话都没有说,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月亮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你们的肩上,像是给你们披上了一层银白色的、薄薄的纱。你们在做一对月亮。给你们的学生,给你们的孩子,给那个在廊下眼巴巴地看着母亲给弟弟戴耳饰、什么都没有、一言不发转身回道场继续练剑的孩子。告诉他,你有人在乎。你不是一个人。

      严胜伸出手,轻轻地、小心地、像是对待什么易碎的、珍贵的、再也经不起任何伤害的东西,握住了你的手。那温度从他的掌心渡到你的掌心,像是几百年前那个清晨,你在他额头上弹的那一下,像是几百年前那个夜晚,你在油灯下一锤一锤地敲打银片时的叮当声,像是几百年前那个午后,你在廊下看着他,他站在廊下,你们之间隔着一整个春天的樱花,你们谁都没有说话,但你们都知道——

      他不是一个人。从来不是。

      黄泉国的天空还是那种介于暮色与黎明之间的、暧昧不明的灰紫色,彼岸花海在风中摇曳,阎罗殿的钟声在远处回荡。严胜站在廊下,耳垂上的那对月亮在灰紫色的天光中泛着淡蓝色的、柔和的光,像是两颗永远不会坠落的星。他转过头,看向远方——那是无限城的方向,是他藏了几百年耳饰的地方,是他把自己藏了几百年的地方。他不再需要那个匣子了,也不再需要那些锁了。因为那个人已经找到了他,把耳饰亲手放回了他的掌心里,对他说——“严胜,这个给你。”和几百年前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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