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美利坚留学三人组 霄照,无惨 ...
-
飞机降落的时候,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下着细雨的午后。异国的天空很低,云层压在城市的天际线上,像一床洗了太多次的、有些发旧的灰色棉被。你透过舷窗看见那些陌生的建筑、陌生的街道、陌生的交通指示灯在雨幕中亮着红红绿绿的光,听见机舱广播里陌生的语言在播报当地的气温和时间,忽然觉得一切都有些不真实。很早之前你还站在黄泉国的彼岸花丛边,牵着一个鬼王的手,跟一个几百年前的剑士说“我们还有好好生活的机会”。现在你坐在一架跨国航班的机舱里,护照在你包里,录取通知书在你手机里,两个硕士学位正在地球的另一端等你。
无惨坐在你左侧,靠窗的位置。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黑色的长卷发披散在肩上,梅红色的眼睛半阖着,看起来像是在闭目养神,但你知道他没有睡——他的手指在你手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下一下的,是他想事情时才会有的小动作。他在想什么,你不知道。也许是新学校的课程设置,也许是接下来要住的公寓的采光,也许是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安静地待在这个铁皮做的、正在以近千公里时速穿越云层的容器里,握着你的手,等你带他去一个他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
严胜坐在过道另一侧,靠走道的位置。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黑色的长裤剪裁合身,脚上是一双深棕色的皮鞋。他的头发比几个月前更短了一些,露出那对月亮耳饰。银色的月牙在机舱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月光石在他耳畔微微晃动。他正在看一本书,厚厚的一本,英文的,封面是一把古老的日本刀。他的阅读速度不快,但他看得很认真,遇到不认识的词会用手指点着,一个一个地查手机里的词典。那部手机是你给他买的,你教他用的,他学得很慢,但从来没有说过“不学了”。他和你和无惨一起在21世纪生活了这几个月,从最开始对着智能手机不知从何下手,到现在已经能自己查词典、看地图、在超市里比较不同品牌牛奶的价格,他学得很认真,和几百年前在庭院里练剑时一模一样。你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飞机引擎的轰鸣声在你耳边持续地、低沉地响着,像某种古老的、没有歌词的摇篮曲。你感觉到无惨的手指在你手背上画完了最后一个圈,然后翻转过来,手心朝上,将你的手完全包裹在他的掌心里。他的手干燥温暖,骨节分明,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说“我在”又像是在说“睡吧”。
你没有完全睡着,只是半梦半醒地浮在意识与无意识的交界处,听见机舱广播又响了一次。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灰色已经变成了黑色——夜幕降临了。无惨的侧脸在舷窗的倒影中显得格外清晰,梅红色的眼睛映着窗外零星的、地面的灯火,像两颗在黑暗中安静燃烧的星。你发现他一直看着窗外,从起飞看到现在,几个小时,似乎一眼都没有离开过那片陌生的、正在一点一点接近的土地。
“在想什么?”你轻声问他,声音被引擎的轰鸣声盖去了大半,但他听见了,他的手指在你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是回应。
“在想第一次去大阪。”无惨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你能听见,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时候没有飞机,坐牛车,晃了几天几夜,车厢里全是稻草的味道。你坐在我旁边,一直说个不停——‘到了平安京我们要先去哪里哪里’‘听说那边的点心很好吃’——我什么都没说,嫌你吵。但我把你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了。”
你看着他的侧脸,看着舷窗倒影中那双梅红色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堵在胸口,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膨胀,撑得你有些喘不过气。
“后来到了大阪,”无惨继续说,声音还是很低,很平,像是在念一本很久以前读过的、书页已经泛黄了的书,“我先下的车,然后伸手接你。你的手很小,很轻,像是没有重量。你下车以后站在我身边,仰头看着大阪的天空,说‘好蓝啊’。我说‘嗯’。你说‘你不觉得吗’,我说‘还好’。你瞪了我一眼——那时候你胆子已经很大了,敢瞪我了——然后自己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来,拉住我的袖子,说‘走吧,我们一起’。”
无惨顿了一下,梅红色的眼睛在舷窗的倒影中微微眨了一下。“从那以后,不管去哪里——你都说‘走吧,我们一起’。”
你没有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窗外飞机的航行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一颗低空飞行的、红色的星。远处,异国的灯火越来越密,越来越亮——快到了。飞机降落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机场的灯光在湿漉漉的跑道上投下一片一片的、橙黄色的光斑。你们取了行李,走出到达大厅,异国的风迎面扑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和某种你不熟悉的、来自远方街道的、陌生而新鲜的味道。严胜站在你身侧,琥珀色的眼睛扫视着周围的一切——那些他不认识的文字,那些他听不懂的语言,那些和他曾经见过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的建筑和人群。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沉稳而克制的样子,但你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行李箱拉杆上微微收紧了。
怕他不安,你还没有开口,无惨先说了。
“严胜。”
严胜转过头来看着无惨,无惨没有看他,梅红色的眼睛看着前方的出车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跟上。”
一个字也不多,但你看见严胜的手指在行李箱拉杆上松开了——不仅是松开了,是换了一种握法,从紧张的、戒备的攥握,变成了从容的、信服的、跟随时应有的姿态。他微微颔首,应了一声“是”,那声音里有几百年的习惯,有深入骨髓的信赖,有不需要任何理由的、纯粹的追随。然后你们三个——你,无惨,严胜——拖着行李箱,走出了机场。
公寓是你提前在网上租好的,离学校不远,在一个安静的住宅区里。三室一厅,你和无惨住主卧,严胜住次卧,还有一间小的你们打算用来做书房。钥匙是房东留在信箱里的,你们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楼道里很安静,只能听见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和你们三个人的脚步声——你的脚步轻快,无惨的脚步沉稳,严胜的脚步几乎听不见。你打开门,按下灯开关,暖黄色的灯光洒满了整个客厅。家具是齐全的,虽然简单但很干净——灰色的布艺沙发,原木色的茶几,白色的电视柜,窗台上还有一盆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还活着的绿植。
你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忽然笑了。你回过头,看着无惨和严胜——他们站在玄关,一个黑色大衣、梅红眼瞳,一个藏青风衣、琥珀眼瞳——两个人都在看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无惨已经换上了拖鞋,严胜也换上了,两个人站在一起都穿着拖鞋的样子,让你觉得既好笑又温暖。“欢迎回家。”你说。
无惨没有回答,但他走过你身边的时候,手在你腰侧轻轻揽了一下,很快,像是蜻蜓点水,然后他走进了主卧去看房间了。严胜站在原处,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你,嘴唇动了动,似乎在斟酌用什么词。“老师,我——”
你看着他,等他继续。
严胜垂下眼睛,银色的月牙在他耳垂上微微晃动。“我很高兴。”他说了四个字,不多,但你知道他说出这四个字用了很多力气。你笑了笑,说“去放行李吧,明天还要去学校报到”。
严胜应了一声,拖着行李箱走向次卧。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没拉窗帘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你的眼皮上,把你叫醒了。你睁开眼,发现无惨已经不在身边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有他头发留下的、淡淡的、像是墨迹一样的痕迹。你披上外套走出卧室,闻到了咖啡的香气——不是速溶的,是现磨的,醇厚的、温暖的、带着一丝苦味的、让你瞬间清醒过来的香气。你循着香气走进厨房,看见无惨站在咖啡机前,黑色的长卷发披散在肩上,穿着一件白色的家居T恤和深灰色的长裤,脚上还踩着昨天那双拖鞋。他听见你的脚步声,侧过脸来看你,梅红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亮,像是两颗被阳光洗过的宝石。
“早。”他端起咖啡杯——黑咖啡,他自己的——然后指了指餐桌上另一杯,歪歪扭扭的拉花,“你的。”你走过去端起那杯拿铁,看着上面那个比上一次更歪、更不像花的拉花,笑了。“进步了。”你说。
无惨“嗯”了一声,端着咖啡杯走向客厅,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看着你——“严胜出去了,买早餐。”
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无惨看着你的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转身走向沙发。你端着拿铁跟了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客厅的落地窗正对着街道,你看见严胜从街角转过来,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黑色的长裤,手里提着几个袋子。他走路的姿态还是和几百年前一样——脊背挺直,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实实,像是一个永远不会慌张、不会被任何事情打倒的人。他走到公寓楼下,抬起头——他知道你在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穿过晨光准确地找到了你,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走进了楼。几分钟后,门铃响了,你去开门。黑死牟站在门外,手里提着袋子,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你,耳垂上的月亮在晨光中泛着淡蓝色的光。“早餐。”他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晨光的温度。你接过袋子,往里看了一眼——是面包店刚出炉的牛角包,热腾腾的,金黄色的表皮上还沾着细碎的面包屑,还有三杯咖啡——不是便利店的那种,是咖啡店现做的,杯盖上用记号笔写着不同的缩写,你一眼就认出了你的那杯。
“严胜,你怎么知道无惨喝什么?”
黑死牟换了鞋走进来,经过你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跟了一路。他每天都在家做咖啡,同样的豆子,同样的温度,同样的杯量。”
你在心里感叹了一下,觉得这大概就是几百年的相处才能养出的、不需要任何言语的、刻进骨头里的了解。你们三个人坐在客厅里吃早餐,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牛角包金黄色的表皮上,落在咖啡杯歪歪扭扭的拉花上,落在那盆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还活着的绿植上。无惨喝着黑咖啡,看着窗外;黑死牟吃牛角包,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你捧着咖啡杯,双腿盘在沙发上,看着他们两个,忽然觉得“好好生活”这四个字,在这一刻被填满了。
在学校报到那天,你们三个人一起去的。你穿着白衬衫和卡其色的阔腿裤,头发披散在肩上,手里拿着一个帆布包,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研究生新生。无惨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圆领T恤,黑色的长卷发在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他的五官太出众了,梅红色的眼睛太特别了,走在校园里几乎每个人都会多看他一眼。他不看任何人,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表情冷淡而疏离,但你注意到他的手指——垂落在身侧的手指——正在以一种只有你能看懂的频率轻轻敲着裤缝。他在紧张,活了上千年,在人间称王称霸那么久,来到一个异国的大学校园,他在紧张。
你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在你掌心里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敲——但频率变了,从紧张的、急促的敲击,变成了从容的、安稳的、像是在说“没事”的轻叩。
严胜走在你们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黑色的长裤笔挺,脚上是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他的头发比之前又短了一些,露出那对月亮耳饰,银色的月牙在阳光下泛着光,好看极了。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沉稳而克制的样子,但你的眼睛好,你注意到他的嘴角——那道总是紧抿着的弧线——在阳光照在他脸上的那一刻,微微松动了,不是上扬,是松动,像是有什么被冻了很久的东西,在异国的阳光下,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融化了。
你带他们走过校园的林荫道,指给他们看图书馆、教学楼、学生食堂。无惨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停下来看一眼,然后“嗯”一声,算是“我记住了”。黑死牟更认真,他甚至拿出手机拍了照——你教的,他的手机相册里现在有公寓窗外的街景,有超市的草莓,有他种的那棵樱花树苗的新照片——你看见他对着教学楼拍了一张,又对着图书馆拍了一张,然后将手机收进口袋,继续跟在你们身后。
你,无惨还有严胜都是来留学。但他对此事的认真程度比你和无惨都高。他提前研究了学校周边的地图,标记了超市、医院、车站的位置,甚至查了最近警察局的地址。他把这些信息整理在一个文档里,发到了你们的群里。无惨在群里回了一个“。”——句号,严胜把这个句号解读为“无惨大人表示知道了”,于是在群里回了一个“好的”。你们在学校的咖啡厅坐了一会儿。
你喝了一杯美式,不好喝,太苦了。无惨尝了一口你的,说“确实不好喝”,然后把他的那份——也是美式——推到你面前,“我的也不怎么样”。严胜什么都没有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校园,阳光落在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像是把两颗宝石泡在了蜜糖里。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里,很安静。”
你看着他,没有接话。他继续说,“没有鬼,没有刀,没有血,没有月夜。只有阳光,树,年轻人,和书。”
顿了一下,他转过头来看着你,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光,“很好。这里很好。”
你笑了一下。无惨什么也没说,端起那杯不怎么样美式又喝了一口。
此后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你们在学校附近找到了几家不错的餐厅,严胜负责记路,无惨负责评价,你负责点菜。无惨的嘴很刁,能让他说出“还行”的餐厅不多。有一家做手工意面的小馆子他去了三次都没有说“还行”,但也没有说不去了,每次问他想吃什么,他都说“随便”,然后你就带他去那家意面馆子,他就沉默地吃完一整盘,然后下次问他的时候,他还是说“随便”。
严胜开始去健身房了。你发现的那个晚上,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T恤从外面回来,额角有薄薄的汗,气息比平时稍微快了一些,但依旧平稳。你对他说“你要去健身房啊”,他应了一声“嗯”。无惨从书房里出来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第二天,无惨也去了。你不知道他们是一起去的还是各自去的,你只知道从那以后,每周有三天,你们两个男人会在同一时间出门,穿着运动服,去同一个方向,然后在差不多同一时间回来。有时候你先回来,会看见两双运动鞋摆在玄关,并排,鞋尖朝外,整整齐齐的。你不知道是谁摆的,但你觉得那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画面之一。
你们也会在周末出去走走,坐地铁去城市的另一边,去那些你们都没有去过的地方。无惨第一次坐地铁的时候全程面无表情,但你注意到他抓着扶手的手指指节泛白。严胜第一次坐地铁的时候更夸张,他几乎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种在地铁车厢里的树。后来他们渐渐熟悉了。无惨学会了刷卡进站,严胜学会了看电子屏上的站点信息,你甚至有一次看见无惨给一个老奶奶让座。你当时站在车厢另一边,隔着好几节车厢,看见他从座位上站起来,侧过身,对那个老奶奶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自己走到一边,抓住扶手,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隧道。那天晚上,你躺在床上跟他说,“你今天给老奶奶让座了”。无惨翻了个身背对着你,说“她站着不稳”。你从背后抱住他,脸贴着他的后背,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下来。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闷闷的,像是在说一件很不重要的事,“睡吧。”
你笑了,在他后背上蹭了蹭,闭上了眼睛。
然后有一天,童磨来了。没有人知道他怎么来的,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来,他就像是春天的花粉一样,在你没有任何防备的时候,忽然出现在了你的生活里。那天你刚从学校回来,手里提着从超市买的菜,走到公寓楼下,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花坛边,正在和一只野猫说话。“你说夫人会不会高兴呢?我带了限定版的甜品哦,是季节限定的,而且地区限定,而且还是数量限定的——”你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该先叫他的名字还是先告诉他那只猫已经跑了。
童磨回过头来,看见你,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白橡色长发在阳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夫人!我来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你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童磨,你——”
“我来做客的。”童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上面印着一只巨大的、卡通化的柴犬,下面是一条白色的短裤,脚上是一双限量版的运动鞋,荧光绿的鞋带系得一丝不苟。他的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透明的那种,里面装满了东西——看起来又是“限定”的集合。
你和他一起上楼的时候,用手机给无惨发了个消息。你选了那个戴墨镜的黄豆表情——那个表情的意思是“你猜谁来了”,无惨秒回了“。”句号。你从那个句号里读出了“童磨”两个字,和一阵沉默的、无声的、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的叹息。你打开门的时候,无惨正坐在沙发上看书,穿着一件黑色的家居T恤,头发披散着,眼镜——对,他配了眼镜,不是近视,是防蓝光的,你让他配的,他戴着很好看,梅红色的眼睛在镜片后面显得更深邃、更冷淡、更不愿意理人。
童磨进门的时候,无惨没有抬头。童磨叫了一声“无惨大人”,无惨翻了一页书,说“嗯”。童磨把这当作了欢迎,把袋子放在餐桌上开始往外拿东西——甜品,好几盒,每一盒都写着“限定”,还有茶,还有一包仙贝,还有一瓶写着“限定”的酒,还有一盒写着“季节限定”的巧克力,还有一包写着“地区限定”的薯片,还有一包写着“数量限定”的——你不想继续数了。
严胜从房间里出来,听见童磨的声音,他的脚步几乎没有犹豫,转身就要回房间。但童磨的眼睛比他的脚步快,“黑死牟前辈!”严胜的脚步停了,他没有转身,只是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我带了你喜欢的茶。”童磨举着一包茶叶,笑得眉眼弯弯。
严胜转了过来,看了一眼那包茶叶。不知道是真的他喜欢的还是童磨瞎猜的,但他没有拒绝,走过来从童磨手里接过了那包茶叶,说“谢谢”,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你们四个人在客厅坐下来,童磨泡了他带来的茶,切了他带来的“限定”甜品,分给大家。无惨尝了一口甜品,没有说好吃也没有说不好吃,但把那一小块都吃完了,你看见他把最后一口放进嘴里的时候,梅红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是“还行”的意思。童磨看见了,童磨的笑容更灿烂了,灿烂到你觉得他下一秒就要说出“呜哇”了。他没有,他忍住了,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窗外,嘴角带着一丝安静的、满足的、像是在说“这样就够了”的笑。你们坐了很久,聊了一些有的没的——学校的课,今天的天气,超市的草莓,公寓楼下的野猫。童磨说他最近在学做面包,严胜问“什么面包”
童磨说“吐司”
严胜说“哦”,空气安静了一阵,然后严胜说“发酵很重要”,童磨点头附和“确实”。
无惨依旧没有参与讨论,但他也没有离开,坐在他的位置上,喝着茶,听着你们说话。你坐在无惨身边,听着童磨和严胜讨论吐司发酵的问题,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和你们曾经待过的那个世界,真的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地方。那里有无限城,有鬼杀队,有日轮刀,有血,有月夜。这里有公寓,有学校,有超市,有茶,有面包。那里有无惨大人,有黑死牟,有上弦之三、之三、之二。这里有“无惨”“严胜”和“童磨”。不是身份的转换是关系的重组,不是从主从变成了朋友——他们之间的关系太复杂了,几百年都理不清。
童磨要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站在玄关换鞋,荧光绿的鞋带系得一丝不苟,长发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柔和的光。他回过头来看了你一眼,笑了,“夫人,我还会再来的。”然后又转向无惨,叫了一声“无惨大人”。转向严胜,叫了一声“黑死牟前辈”。他的目光在你们三个人身上依次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过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你听见他在门外轻轻“呜哇”了一声,然后脚步声渐渐远了。无惨坐在沙发上没有动,翻了一页书,他的嘴角在那一页翻过之后微微上扬了一下。严胜站在餐桌旁,将童磨带来的那包茶叶拿起来看了看,然后又放下了,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那包茶叶的包装,不知道在想什么。窗外的夕阳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落在沙发上,落在那盆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还活着的绿植上,一片温柔的、金色的暖意。
你走到无惨身边坐下来,靠在他肩上。他翻了一页书,没有推开你。严胜也坐回了他的位置拿起那本关于日本刀的书继续看。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客厅里的光线一点一点地变暗,没有人去开灯,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在越来越深的暮色中,听着彼此的呼吸。远处的街道上有汽车驶过的声音,有孩子玩耍的笑声,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这些都是21世纪的声音,是和平的、日常的、不属于任何一个地狱或天堂的声音。你们在这些声音中安静地坐着,等天黑。
然后“严胜,该做饭了。”严胜站起来,走向厨房,围裙挂在冰箱旁边,蓝色的,他穿上,系带子。你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大概是这个世界上穿围裙最好看的人之一。另一个之一是无惨,他偶尔也做饭。他们俩做饭的风格截然不同——严胜严格按照食谱,每一步都精确到克;无惨全凭感觉,随手撒一把盐却总能刚好。你不会做饭,你负责吃和夸,你夸严胜的时候他会说“老师过奖了”,声音平稳,耳朵微微红。你夸无惨的时候他不会说话,但下一次你会在厨房里看到他做同样的菜,比上一次更好吃。
夜,月亮升起来了,很亮,很圆,银白色的光穿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客厅里,落在严胜耳垂上的那对月亮上。银色的月牙在月光中微微发光,像两颗小小的、安静地、永远不会坠落的星。严胜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手抬起来,指尖触碰到耳垂上的月牙,轻轻抚摸着那几道几百年前被无惨的刻刀留下的、细密的纹路。他的目光穿过客厅,穿过满地银白的月光,落在你身上,然后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老师,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