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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孩子长大了,该独立了 你站在阳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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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站在阳台上,夜风从城市的尽头吹来,带着远处街道的车流声和某种不知名的、正在开花的树的香气。你握着手机,通话界面上童磨的名字和那个夸张的笑脸表情包在黑暗中亮着,像一张欠揍的脸。电话接通的那一刻,童磨懒洋洋的声音从大洋彼岸传来,带着那种刚睡醒或者根本没睡、但故意装出刚睡醒的、欠揍的慵懒:“喂——夫人啊,晚上好。”
你没有说晚上好,你深吸了一口气,夜风把阳台上的你吹得头发翻飞,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为什么不去找猗窝座?为什么不去找猗窝座打拳?你给严胜打那种电话干什么?你现在知道你捅了多大的篓子吗?严胜一直闹着要搬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童磨笑了。不是那种“呜哇”的怪叫,是一种真正的、从肚子里爆发出来的、抑制不住的、开心的笑。他在笑,他居然在笑,你甚至能想象他此刻的样子——七彩的眼睛弯成两道彩虹,白橡色的头发散落在枕头上或者沙发靠背上,整个人笑得前仰后合,像一只偷到了鱼的、得意忘形的白毛狐狸。
“夫人,”童磨的声音带着笑的余韵和一丝“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你们从小就认识黑死牟大人,看着他长大,教他剑术,给他做饭,陪他过了几百年。孩子长大了,该独立了。让他一个人搬走吧!”
你握手机的手指又紧了几分,仿佛要把那只电话那头、正在幸灾乐祸的白毛狐狸从听筒里揪出来。“童磨!”
电话那头传来另一个声音,低沉、严厉、带着“你在说什么鬼话”的不悦——猗窝座。“童磨,你能不能闭上你的嘴?”猗窝座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还有翻身的窸窣声,像是本来已经睡了,被童磨的笑声吵醒,然后在听清楚童磨在说什么之后,彻底清醒了并且生气了。童磨被骂了,没有任何收敛,笑得更欢了,远处猗窝座的声音又传来,比刚才更严厉了:“童磨,你给黑死牟前辈打了什么电话?你说了什么?”你在电话这头听见猗窝座开始质问童磨的语气,闭了一下眼睛。猗窝座也知道了。全世界都知道了。
“猗窝座,”你对着电话喊了一声,“你让童磨好好解释。”
猗窝座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大概是在对童磨说:“你惹的祸,你自己跟夫人解释。”然后是童磨的声音,带着笑意的、无辜的、委屈的、欠揍的:“夫人,我只是说了实话嘛。黑死牟前辈迟早要知道的,晚知道不如早知道,早知道早独立,早独立早成长,早成长早——”
“童磨!”你和猗窝座的声音同时在电话两端响起,隔着整个太平洋,隔着白天和黑夜,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却在同一时刻说出了同一个名字同一个语气。
童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你听见他收起了笑声,虽然还能听出他声音里残留的笑意。“我和无惨劝了严胜两天了,他还是吵着要搬走。”你靠在阳台栏杆上,声音小了下去,你也累了,两天了,从那个晚饭后严胜说要搬走开始,你们已经劝了两天了。
第一天,严胜吃完晚饭收拾了碗筷,把厨房擦得干干净净,然后走到客厅站在无惨面前。无惨正在看书,梅红色的眼睛从书页上方抬起来看着他。“无惨大人,我想搬出去住。”无惨翻了一页书,声音平得像一张纸:“不准。”严胜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房间。你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第二天早上,严胜把早餐端上桌,坐在餐桌旁,没有动筷子,又开口了:“无惨大人,我想搬出去。我在附近找房子,不会太远。”无惨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我说了,不准。”严胜垂下眼睛,拿起筷子开始吃早餐,沉默地吃完了整顿饭,然后洗碗、换衣服、出门去学校。你看得出来,他是认真的。
第二天下午,你趁无惨在书房写论文,敲了严胜的房门。他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T恤,手里还拿着ipad,屏幕上是你们平时一起追的那部韩剧,暂停了。你看见他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不知道是看剧看哭了还是别的原因,你没问他也没说。“严胜,不搬好不好?”他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你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童磨那个人,说话不知轻重的,你别往心里去。而且他说的也不全对。你不是电灯泡,你是家人。”严胜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他的手指在ipad的边框上轻轻摩挲着,没有看你。“老师说这番话,我很高兴。但童磨说得对。我确实不方便——我住在隔壁,你们不方便。我搬走了,你们就方便了。以前我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就不能假装不知道。”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起伏,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你听出了那些平稳下面的东西——不是愧疚比愧疚更深,是一种“我知道了你们为我牺牲了什么,我不能让你们继续为我牺牲”的、倔强的温柔。
你站在严胜的房门前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太懂事了,从小就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几百年了,还是这样。你把这件事告诉了无惨,无惨当时正在书房写论文,听完你的转述沉默了很久。他放下笔,摘下防蓝光眼镜,揉了揉眉心,声音低沉而疲惫:“严胜这个人,认定的事情,谁劝都没用。”你也坐了下来,看着他,“那怎么办?”
无惨戴上眼镜,重新拿起笔,“他是为了我们才要搬走,那就告诉他,我们不需要他搬走。他搬走了,我们更不方便——谁做饭,谁买菜,谁在超市打折的时候记得买咖啡豆和草莓?”
你觉得有道理,当晚就去严胜的房间转达了无惨的意见,当然把“咖啡豆”换成了“你搬走了谁给我们做饭”,严胜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可以每天过来做饭。不需要住在隔壁。”
那天晚上你和无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久。无惨忽然翻了个身,背对着你,“他像谁,小时候就这样,倔。”你从背后抱住他,脸贴着他的后背,“像你。”
无惨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放松下来。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闷闷的,带着一丝说不清是无奈还是认命的叹息:“睡觉。”
阳台上的夜风又大了一些,你的头发被吹到脸上,你用手拨开,对着电话那头说:“我不管,童磨,你当了这么久的教主,负责把严胜哄好。”
童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了一句让你意外的话。“好。”不是“呜哇”,不是笑声,不是任何你觉得他可能会说的没正形的话,而是一个简单的、认真的、像是一个承诺的“好”。
你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电话那头传来猗窝座的声音,“夫人把电话给我,我来说。”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像是手机被从一个人手里夺过去的声音。“夫人,你告诉黑死牟前辈,童磨说的话不用放在心上。不搬就不搬。谁说他一定要搬?”
你站在阳台上,夜风吹着你的脸,你对着电话说了一句“好”,然后挂了电话。你握着手机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声隐隐约约的,像一条在夜里静静流淌的河。你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回了屋。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无惨的脸上把他冷硬的轮廓柔化了许多。他正坐在沙发上看书,还是那本关于日本刀的书,严胜上次看完之后他就一直在看。他听见你的脚步声,从书页上方抬起眼睛看了你一眼。“打完了?”
“打完了。童磨说他负责哄。”
无惨“嗯”了一声,继续看书。你走到严胜房门前,想敲门,手指在门板上悬了一会儿没有敲下去。你听见房间里很安静,没有电视的声音,没有脚步声,只有沉默,一种几乎可以触摸到的、沉甸甸的沉默。
你轻轻敲了两下。“严胜。”
片刻,门开了一条缝。严胜站在门后,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T恤。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盯着屏幕看了太久的那种红,眼眶干涩,鼻尖没有红,眼睑没有肿,只是眼睛红红的,像是一整天没有合眼。他手里还拿着ipad,屏幕上还是那部韩剧,暂停的画面是男女主角在厨房相视一笑的镜头。
你看着那个暂停的画面,想起童磨的那些话,想起严胜在电话里说“我不知道,原来是因为我在”,想起他说“以前我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就不能假装不知道”。你伸出手,他的手指凉凉的。
“严胜,不要搬。”
他垂着眼睛看着你的手,看着你握着他的手指,什么也没有说。客厅沙发上传来翻书的声音,然后是无惨的声音,隔着半个客厅,隔着暖黄色的灯光,隔着晚饭后还没有消散的饭菜香气,低沉而平稳:“搬走了没人做饭。”
他抬起头越过你的肩膀看了看客厅方向,无惨坐在沙发上看书,落地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黑色的卷发染成了暖棕色。他没有看这边,但他翻书的手在翻过那一页之后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比他正常的阅读间隙长了一秒。他在等回答。
严胜垂下眼睛,看着无惨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着你握着他的手,看着你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温热的掌心贴着他微凉的手背,嘴角动了——不是上扬,是松动,是那道被绷了几百年的弧线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稍微放松一下的支点。“不搬了。”严胜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在安静的房间里,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在无惨翻过下一页书的细微声响中,那两个字清清楚楚地落在了你耳朵里。
你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那双琥珀色的瞳孔深处,那些刚才还沉在眼底的、让你心疼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去,像雾散了之后露出的干干净净的湖面。
无惨翻了一页书,翻完之后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瞬,停得比平时长一些。
严胜听见了那个停顿,他的嘴角终于上扬了一点点。你松开他的手,把他从房间里拉出来拉到沙发上。茶几上还放着那碗草莓,严胜洗的无惨摘的叶子,你吃了一颗,给严胜塞了一颗,给无惨嘴里喂了一颗。无惨被塞了一嘴草莓,梅红色的眼睛瞪了你一眼,但牙齿已经咬下去了,汁水在口腔里炸开,很甜。
严胜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ipad,韩剧还在暂停状态。他看了几秒,然后按下播放键。男女主角在厨房里相视而笑。
严胜看着那个画面,不知道在想什么。你注意到他的手指在ipad边框上轻轻摩挲着,不是紧张,是安心,他的手边放着你拿过来的那碗草莓,红色的果实和白色的碗和暖黄色的灯光和他耳垂上那对月亮和你指缝间你偷偷握住的他那只微凉的手。
阳台的门还开着,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吹动了窗帘吹起了你散落的头发。窗外的城市灯火还在亮着,远处的车流声还在响着,而你们三个人坐在沙发上一起看韩剧,和每一个普通的夜晚一样,没有什么不同。今夜很好,明天也会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