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惨子今天被夫人拿捏了》暗辻欢

14、神祇也要期末考 期末周是从

　　期末周是从一个清晨开始的。你发现冰箱上的便利贴换了一张新的，严胜的字迹，工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咖啡豆快没了，谁去超市？”下面有无惨的笔迹，只有一个字：“我。”再下面是你的笔迹，画了一个笑脸。严胜在笑脸旁边又加了一行：“草莓也快没了。”无惨在那行下面又写：“嗯。”你在“嗯”下面又画了一个笑脸。一张便利贴被你们的笔迹填得满满当当。

　　后来你撕下那张便利贴收进了抽屉里，不知道为什么要收，可能是觉得这张纸比你的复习笔记更有纪念价值。

　　说到复习笔记，你的桌上已经堆了厚厚一摞。你是那种——好吧，你是那种平时不怎么听课，但期末会拼命的人。笔记上用荧光笔画满了重点，贴了各种颜色的索引贴，密密麻麻的批注填满了 margins。你看了一眼隔壁无惨的书桌，他的笔记比你少，但他的脑子比你好使。他平时上课也不怎么听，但他看一遍就能记住。你恨他。

　　你再看了一眼客厅里的严胜。他没有书桌，他通常坐在沙发上复习，教材摊在茶几上，笔记本搁在膝盖上，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他的笔记是你见过最工整的，没有之一。每一页都像是一幅精心排版的作品，标题用粗笔，正文用细笔，重点用红笔，例子上用尺子画框。你第一次看到他的笔记时，以为他在练字。后来发现他真的是在做笔记。他做笔记的方式和他几百年前练剑的方式一模一样——认真、专注、一丝不苟，每一个动作都做到极致。

　　严胜没有书桌，严胜不觉得需要书桌，严胜在茶几上、在地毯上、在厨房的吧台上、在图书馆的角落里都能复习。他像一株安静的植物，在任何地方都能扎根、生长、吸收养分。而你不行，你需要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灯、一杯水、一个安静的环境、和每隔二十分钟刷一次手机。你们三个人在同一个屋檐下复习，方式却截然不同，像三条并行的河流，流向同一个期末，同一个考场，同一张成绩单。

　　期末周的第三天，童磨来电话了。你正在背一个特别难的概念，已经读了十几遍还是记不住，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童磨的名字和他的笑脸表情包，你按掉了。童磨又打，你又按掉了。童磨再打，你深吸一口气，接起来。“夫人！复习得怎么样？我特意打电话来给你加油打气——”

　　“童磨，期末周，不要打电话。”

　　挂了。你按掉电话，继续背那个概念。读了二十遍，还是记不住。你觉得那个概念已经认识了你的脸，知道你是那个读了它二十遍也记不住的笨蛋，所以它每次看到你都故意躲起来。你恨它。

　　过了半小时，严胜的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严胜正在做一道题，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你听见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然后按掉了。童磨又打，他又按掉。童磨再打，严胜拿起电话走到阳台上去了。你隔着阳台的玻璃门看见他站在那里，白橡色头发的虚拟形象在他手指间亮着，他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嗯”一声，偶尔皱一下眉。那个电话打了将近二十分钟，他回到客厅的时候，你发现他眉头那道褶皱比接电话前深了几分。“他说了什么？”你问。严胜拿起笔，继续做题。“他问我复习得怎么样，然后说他最近在研究一个什么理论，然后问我知不知道那个理论，然后我没说话，他就自己讲起来了，讲完以后说‘黑死牟前辈你一定能考好的，我相信你’，然后挂了。”你看着严胜面无表情地复述完这通电话，觉得他此刻的心情大概和你一样。

　　又过了一阵，无惨的手机在书桌上震动了。无惨正在看书——他真的在看书，不是复习资料，是一本闲书。你怀疑他已经复习完了，或者他根本不需要复习。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接通了。“嗯。”他说，然后“嗯”了一声，又“嗯”了一声，最后说了一句“期末周，不要打电话”，挂了。动作干净利落，像拔刀。你看着他，觉得这个男人真的太厉害了——不只是因为他能用一个字结束一通电话，还因为他能用三个字让童磨在接下来的整整两天里，真的没有再打电话。

　　期末周的第五天，你们的状态开始肉眼可见地下滑。你早上起来发现自己的头发掉得比平时多，在浴室的地漏上缠成一团深色的、看起来很像某种小型哺乳动物的毛。你盯着那团毛看了大概十来秒，然后把它扔进垃圾桶，洗脸刷牙，坐到书桌前。你翻开笔记，看着那些荧光笔画的线和索引贴标记的页，觉得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你读了三遍，还是不懂。于是你画了一只小狗在 margin 上，然后画了一只猫，然后画了一只兔子。然后你觉得自己完蛋了。

　　无惨坐在你的斜对面，看样子是在看书，但你已经注意到他盯着同一页很久了。他的手指在书页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是他想事情时的小动作。平时这个动作出现在他看股票或者考虑中午吃什么的时候，现在出现在他复习的时候，这说明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书上了。你问他“怎么了”，他抬起眼睛看了你一眼，梅红色的瞳孔有些失焦，像是刚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以前我有三个大脑，七颗心脏，”他说，“通宵复习不难。”你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他垂下眼睛继续看书，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现在不行了。”

　　你觉得他的话里有一丝真的怀念，不是怀念当鬼王的日子，是怀念那种体力，那种不需要睡觉、不需要吃饭、不会累、不会走神的、近乎机器的状态。现在的他和你一样，需要吃饭、需要睡觉、需要咖啡因，会在下午两点准时困，会在凌晨十二点准时眼皮打架。他是一个人类——不，他是人形，但他拥有了人类的所有弱点。包括期末周。

　　严胜坐在沙发上，ipad 摊在茶几上，旁边是他的笔记本和几支笔。他正在看一个教学视频，视频里的教授在讲一个什么模型。严胜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皱，不时点一下暂停，在笔记本上记几笔，然后继续。你注意到他已经把那一段反复看了好几遍了，进度条来回拖，同一个公式出现了无数次。你走过去看他的笔记本，发现那个公式被他抄了五遍，每一遍的字体都比上一遍更潦草。第五遍的时候，那个公式看起来已经不像是公式了，像是一行被风吹歪了的篱笆。

　　严胜感觉到你站在他身后，没有抬头。“以前有六只眼睛，”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你说，“可以同时看不同的材料。现在只有两只了。”他的手指在 ipad 的进度条上又拖了回去，那段视频又开始播放，教授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讲解那个他已经听了许多遍的公式。“效率低了很多。”他说。

　　你在严胜旁边坐下来，靠进沙发里，看着天花板，说“我没有怀念什么”，严胜和无惨同时抬起头看着你，你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因为我一直很正常，没有什么好怀念的。”说完之后你觉得自己的语气好像有点骄傲，又好像有点遗憾，同时存在，像两条颜色不同的线拧在一起。

　　严胜看了你许久，然后嘴角那道上扬的弧线比平时深了几分。“老师一直很正常，是我们不正常。”你转过头看着严胜，他的语气是认真的，不是在开玩笑。“现在正常了，又不习惯。”

　　无惨坐在书桌后面，合上了手里那本看了不知道多久的书。他也看着你，梅红色的眼睛里有光，“不习惯，但很好。”说完他又翻开书，继续看了。

　　期末周的第七天。你们的状态从萎靡变成了更加萎靡。你早上起来发现自己把洗发水当成了沐浴露，直到涂到身上才反应过来。无惨把咖啡粉放进了茶壶里，然后盯着茶壶看了半分钟才倒掉重来。严胜把冰箱里的鸡蛋拿出来放在料理台上，然后走开了，过了许久又回来，把鸡蛋放回冰箱，然后又走开了，又过了许久才回来，才终于开始做早餐。

　　童磨又打电话了。这次是打给你，你接起来，没有等他开口先说：“童磨，期末周。不要打电话。”

　　“夫人，我知道是期末周，我就是想问问你们复习得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你帮不上忙。不要打电话。”

　　“我可以帮你们查资料——”

　　“查资料我们会。”

　　“我可以帮你们翻译——”

　　“翻译软件有。”

　　“我可以帮你们——”

　　“童磨。”

　　“嗯？”

　　“期末周结束再打。”

　　“哦。”你挂掉电话觉得世界清静了，大约两秒半之后，童磨又打给严胜了。你听见严胜的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严胜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然后按掉，童磨又打，严胜又按掉，童磨再打，严胜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去。这次他没有接，他把手机放在阳台栏杆上让对方自己响着，然后他靠着栏杆看着远处已经看过多遍的城市天际线。白橡色头发的虚拟形象在他手机屏幕上亮了又灭了，亮了又灭了，亮了很多遍，然后停了。

　　严胜回到客厅坐下，拿起笔继续做题。你看了他一眼，他说：“他需要表达关心，我只需要听电话响就够了。”

　　期末周的最后一天。你们三个人坐在客厅里，各自复习各自的。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火在远处亮成一片。茶几上摊着你们的笔记、教材、ipad、几支笔、几个杯子、一盒吃了一半的饼干。你们已经连续复习了不知道多少天，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疲惫。不是那种睡一觉就能恢复的疲惫，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被知识点和公式和 deadline 压了很多天的、需要很久很久才能彻底散去的疲惫。

　　你合上笔记，把笔扔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我不想复习了。”你说。无惨从书上抬起眼睛看了你一眼，合上了书放在膝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严胜从 ipad 上抬起头看了你一眼。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灯光照在你们三个人身上，把你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和天花板上。三道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分不清谁是谁的。像三棵种在一起的树，根系在地下纠缠，枝叶在风中交织。期末周的疲惫压着你们，但你们在一起，被同一盏灯照着，听着同一个夜晚的风声。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