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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原来我是电灯泡 猫猫震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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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胜一手握着锅铲,一手夹着手机,耳朵和肩膀之间还夹着一个正在通话中的越洋电话。童磨的声音从大洋彼岸传来,带着那种特有的、让人想掐死他的轻快:“黑死牟前辈,最近怎么样啊?夫人和无惨大人还好吗?”严胜翻炒着锅里的青菜,油花溅起又落下,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他“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童磨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又开始问东问西,从今天的天气问到超市的草莓有没有涨价,从公寓楼下的野猫问到严胜那棵樱花树苗又长了几片新叶子。严胜一一回答,虽然回答的方式大多是“嗯”“还好”“没有”,但童磨似乎从这些单音节里获取了足够的信息,因为他每次都会在严胜“嗯”完之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像是被顺了毛的叹息。
青菜炒好了,严胜关了火,把锅里的菜盛进盘子里。童磨在电话那头不知道又问了什么,严胜一边洗锅一边夹着手机。大概太专注于把锅底的残渣刷干净,没有听清童磨的问题,说了一句“什么”,童磨就把问题重复了一遍。
“最近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啊?”
严胜放下锅,关了水龙头。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冰箱运转的低鸣声和灶台上煮着的汤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他把手机从耳朵和肩膀之间拿下来,换了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去调汤的火力。做完这些,他才开口:“那天在酒店门口,遇见夫人和无惨大人了。”
电话那头的童磨安静了一瞬。那一瞬太短了,短到严胜没有来得及觉得不对。然后童磨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呜哇”的怪叫,是一种真正的、从肚子里爆发出来的、毫无保留的、抑制不住的捧腹大笑。
严胜皱了皱眉。他将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用肩膀夹住,腾出手来尝了一口汤的味道,还好,不咸,然后问:“笑什么?”
童磨的笑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下,又爆发出来,比刚才更大声了。他大概在电话那头拍着桌子或者抱着肚子打滚,因为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笑声切成了一段一段:“黑死牟前辈……你……你不知道……两个夫妻……去酒店……要做什么事情吗?”
严胜握着锅铲的手顿了一下。
“你是……你是电灯泡啊!”童磨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笑的余韵和一丝“我真是服了你了”的无奈,“你想想看,你们住的那个公寓——你房间,就在夫人和无惨大人房间隔壁,就隔着一面墙!他们晚上能做什么?什么都不敢做啊!所以才去酒店啊!结果还被你撞见了!你还在酒店门口跟他们说‘回来了’?哈哈哈哈——黑死牟前辈,你是认真的吗?你真的不知道吗?”
严胜站在灶台前,握着锅铲的手悬在半空中,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锅里还在微微冒泡的汤,那些气泡一个一个地浮上来、炸开,浮上来、炸开。他的脑子里正在回放一些画面——韩剧。你追的那些韩剧,他有时候会坐在客厅里陪你看。男女主角明明感情很好,却总是不亲热,总是在等孩子睡着了、出去了、不在场了,才靠近彼此。他没有问过你为什么,因为他以为那是剧情需要。现在想来,那不是剧情需要,是生活逻辑。孩子在场不方便,隔墙有耳不方便,被人听见不好意思。被人听见。他在隔壁房间。隔着一面墙。
严胜的耳朵开始发烫。不是那种慢慢变红的、从耳垂蔓延到耳尖的渐变色,而是一种“轰”的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耳朵上炸开了的瞬间的红。他的脖子也开始发烫,他的脸颊也开始发烫,他整个人像是站在灶台前被自己的汤锅冒出的蒸汽给蒸熟了。他的手指在锅铲上握得更紧了一些,指节泛白。
童磨似乎从电话那头感受到了严胜的沉默,他的笑声渐渐收了,变成了一种带着笑意的、像是在哄小孩的语气:“黑死牟前辈,你还好吗?”
“……嗯。”严胜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但和平常一样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如果你只听声音完全想象不到他现在的耳朵比灶台上的火还红。
童磨又问了一句:“你没有生气吧?”
“没有。”
“真的?”
“嗯。”
童磨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前所未有、无比真诚的声音说:“黑死牟前辈,我觉得你真的很好。”严胜没有回答,他将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看着屏幕上一串陌生的越洋号码,看着通话计时还在一下一下地跳,然后把手机放回耳边。“还有事吗?”童磨说“没有了”,严胜说“嗯”,然后挂断了电话。
厨房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灶台上汤锅咕嘟咕嘟的声音。严胜将手机放在料理台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握着锅铲的手,指节还泛着白。他慢慢地将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将锅铲放回架子上,走到水槽边打开了水龙头。冷水冲过他的手背。他将两只手都放在水流下,让那些凉意从指尖一点一点地蔓延到掌心,从掌心蔓延到手腕,从手腕沿着血管向上——不知道能不能到达他那片正在着火的耳朵。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严胜弯着腰,低着头,耳垂上的月亮在水槽上方的灯光下微微晃动,银色的月牙沾上了一滴溅起的水珠,像一颗透明的、小小的、正在沿着弧线滑落的泪。他不知道自己在水槽边站了多久。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分钟,他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时,才关了水龙头,直起身,从料理台上抽了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转过身来。
门开了。你走在前面,无惨跟在后面。放下包,换鞋,走进客厅。你的手里拿着两杯咖啡——学校附近新开的那家店,你最近很迷他们家的拿铁,无惨也觉得他们的美式比别家的好喝一点。你端着咖啡走进厨房,想看看严胜今天做了什么菜。然后听见了——童磨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严胜开了免提。你在门口站住了,无惨在你身后也站住了。
“你难道不知道两个夫妻要做什么事情吗?你个电灯泡,你就在隔壁房间,让人两夫妻怎么做这种事情。”
童磨的声音在厨房里回荡,带着那种特有的、让人想掐死他的、但又莫名真诚的语气。然后是严胜的声音,低沉平稳:“我不知道。”然后是童磨的笑声,又是那种从肚子里爆发出来的、毫无保留的捧腹大笑。
你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两杯咖啡。无惨站在你身后,手里还提着你们从学校带回来的书和笔记本。你们谁都没有动,谁都没有出声。
厨房里的对话还在继续。童磨的笑声渐渐收了,严胜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以为……他们只是去住酒店。因为公寓住腻了。”电话那头的童磨沉默了一拍,然后发出一声极其克制的、但依然泄露了无尽笑意的“呜哇”。严胜没有理会他,继续说:“我不知道,原来是因为我在。”
童磨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黑死牟前辈,夫人和无惨大人不会怪你的。他们要是怪你,就不会把你带出来了。”严胜在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汤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你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严胜的背影。他穿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系带子在腰后打了一个整整齐齐的蝴蝶结,琥珀色的眼睛正在切葱,刀工很好,每一刀下去都是一样的宽度,葱花在案板上排成一排,像是一列小小的、绿色的、正在等待出发的士兵。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从耳垂到耳尖,整只耳朵红得像是在灶台前被火烤了一整天。你注意到了,他的耳朵上还戴着那对月亮——银色的月牙在红色的耳垂上显得格外白,格外亮,像是两弯真的月亮挂在了一片被晚霞烧红的天空。
无惨从你身后走出来,走进了厨房。他没有看严胜,径直走到灶台前拿起汤锅的盖子看了一眼,然后又盖上了。“汤快好了。”声音平淡得像是他什么都没有听见,像是这个下午和每一个普通的下午没有任何区别,像是在说“明天可能要下雨”。
严胜切葱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嗯,还有一个菜,炒完就可以吃饭了。”无惨没有回答,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了那盒草莓。他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一颗一颗地洗,洗得很仔细,连草莓蒂旁边的叶子都摘得干干净净。他将洗好的草莓放在一个白色的玻璃碗里,推到严胜手边,“先吃,你做饭,我们吃草莓等。”严胜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碗草莓,琥珀色的眼睛在白色的碗和红色的果实之间停留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切葱。“好。”
你端着两杯咖啡走进了厨房,把那杯美式放在无惨手边,把拿铁留给自己。你靠在料理台边吃了一颗草莓,很甜,汁水在舌尖上化开,是那种新鲜的、带着阳光味道的甜。你看着严胜炒菜,看着他熟练地翻锅,看着那些菜在锅里翻飞又落回,看着火苗从锅底窜上来舔了一下锅沿。你忽然想起几百年前,继国家的厨房里也是这样的火苗,这样的锅,这样翻飞的菜。但你从来没有在继国家的厨房里见过严胜。那时候他是继国家的嫡长子,不需要下厨。现在的他穿着围裙站在灶台前,为一个神和一鬼做晚饭。
“严胜。”你叫了他一声。
“嗯。”
“菜炒得很好。”
严胜没有回答,但他翻锅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你看见他的耳朵——好不容易消下去一点的红——又蔓延回来了。
无惨坐在餐桌旁,梅红色的眼睛看着你们,手里拿着一颗草莓,不紧不慢地吃着。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冷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样子,但他的嘴角——他嘴角那个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菜都上桌了,三菜一汤,还有一碗草莓和一碗洗好的葡萄。你们三个人坐在餐桌旁,和每一次晚饭一样,你坐在中间,无惨坐在你左边,严胜坐在你右边。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汤匙舀汤的声音,偶尔一句“这个菜好吃”或“明天想吃什么”的对话,和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厨房里还亮着的灯,和餐桌上那碗红得像火的草莓。
严胜忽然放下筷子,还没有吃完,但他不吃了。他坐在椅子上,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面前那碗还剩大半的米饭,一动不动。你想说“怎么了”,话还没有出口,他先开口了。“我不知道。”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真的不知道。”
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你,又看着无惨。他的眼眶没有红,没有哭,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愧疚和释然和“我终于懂了”和“我原来这么傻”交织在一起的复杂的光。
“我以为,你们是去住酒店。因为公寓住腻了,想换换环境。我以为,我住在隔壁,你们不会不方便。因为你们从来没有说过不方便。我以为——你们不说,就是没有。”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蜷曲着,指节泛白。“我不懂这些。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教过我这些。几百年前我是继国家的嫡长子,没有人跟我说夫妻之间要怎样相处。后来我是鬼,更没有人跟我说这些。我只知道练剑,只知道变强,只知道追随无惨大人。我不知道——夫妻之间隔着一面墙,会不方便。我不知道你们去酒店是因为我在隔壁。我不知道,我做了这么久的电灯泡,自己都不知道。”
他说完这些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这些天来压在心里的、堵在喉咙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口气全部吐了出来。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但他的眼神是平静的,平静得像是一面被风吹了很久的湖终于停了风,水面光滑如镜,映着天光云影。
三个人坐在餐桌旁,三菜一汤,一桌沉默。无惨缓缓放下筷子,梅红色的眼睛看着严胜。然后他伸出手,拿起桌上的汤勺,给严胜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喝汤。凉了。”
严胜低头看着那碗汤,汤面上还飘着热气。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嗯。”无惨也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汤。“以后,”无惨放下碗,“不用搬,隔音很好。”严胜端着汤碗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无惨,无惨没有看他,正在夹菜,表情冷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你坐在中间,左手边的无惨在吃菜,右手边的严胜在喝汤。你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米饭,忽然笑了。你笑得很轻,没有出声,只是嘴角上扬,眼睛弯弯的。
你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青菜有点凉了,但还是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