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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他们说那是病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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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汾阳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但下得黏,从早到晚没停过。操场上积了一层浅水,踩上去噗嗤噗嗤地响。有人在二楼走廊上往下吐唾沫,唾沫落在水洼里,砸出一个小小的坑,又慢慢合上。空气里一股铁锈味,是从那根坏了半边的篮球架子上散出来的,铁管里灌了雨水,从焊接口往外渗黄汤。
教室里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闪个不停,把整间教室照得一明一暗。英语老师在讲台上放录音,磁带是翻录的,声音发闷,像隔了一层棉被念课文。李宁河把笔记本摊开,笔握在手里。他写了三个单词,停住了。窗外在下雨。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水打得往下坠,坠到底又弹起来一点,像在挣扎。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
王越汀趴着。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半边后脑勺。头发长了一点,发尾戳在衣领外面。他今天没迟到,但从早自习到现在一直趴着,课间也没起来。打火机不在桌上。烟也不在。只有一本英语课本摊着,翻都没翻。他的右手搁在桌子底下,攥着。不是放松的攥,是捏紧了的。指节发白,手背上那处蹭破皮的地方还没好全,边缘结了薄薄一层褐色的痂。
李宁河把目光收回来。他没问怎么了。他知道问不出答案。但他也知道那不是困。
是疼。
他见过那种趴法。那次在南街,王越汀从地上站起来之前,就是这么蜷着的。
他低下头,在笔记本的边角上画了一横。又画了一横。两条线交叉在一起,他忽然停下笔,把那一小块地方用笔尖涂黑了,一直涂到纸面起毛。然后他翻了一页。
英语课结束的时候,班主任周老师走了进来。她没有马上上课,站在讲台前面清了清嗓子。那两声清嗓很干,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不太想说。教室里安静了一点。
“有个事跟大家说一下。”
她顿了顿,把手里一沓通知纸搁在讲台上。纸是油印的,字很小,密密麻麻。
“最近上面发了一个通知,”她说,“叫……健康知识教育。关于青少年身心健康的。主要是讲一些社会上的不良风气,大家要引以为戒。明天班会课统一学习。”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语调没什么变化。像一个念文件的机器。但她在某些字上有意无意地顿了一下——“不良风气”、“身心健康”、“引以为戒”。不是重音,是快进。想快进掉的东西往往最重。
“尤其是……”她低头看了一眼讲台上的纸,“……一种叫同性恋的。”
教室里炸了一下。
不是大声炸。是那种压在嗓子眼底下的嗡嗡声。有人笑了一声,很短,像是没忍住。有人拿胳膊肘捅同桌,低声说“就是那种变态”。后排有个男生故意捏着嗓子喊了一声“恶心”。几个人笑了。笑声稀稀拉拉的,散开来又收回去了。更像兴奋。是一种终于可以公开嘲笑什么的兴奋。
李宁河没动。
他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眼睛看着黑板。黑板上还留着上一节英语课的板书,粉笔字被擦了一半,剩下几个字母歪歪扭扭地挂在上面。他的背是直的。肩膀没动。手放在桌上,握着钢笔。笔尖戳在纸上,墨水洇开了一个小点,正在慢慢扩大。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人看他。但他觉得自己的后背上贴了一层东西,是所有人的目光烧成的薄膜,薄到透明,但撕不下来。
“说是外国的,”周老师还在说话,声音从讲台那边飘过来,像隔了一层水,“外国传进来的。也是一种精神病。大家要注意防范。不要跟不三不四的人学。尤其是男同学之间——”
她没说下去。大概是觉得这些话从一个中年女老师嘴里说出来有些尴尬。她把通知翻到第二页,开始念另一个事,关于卫生检查。声音恢复了正常,语调平了。教室里嗡嗡的声音也慢慢散掉了,有人开始翻课本,有人又趴下去了。
李宁河把笔帽拧开,又拧上。拧开,又拧上。他的手指很稳。
王越汀还在趴着。但他的后背动了一下。不是醒了。是僵了。那层校服底下的肩胛骨微微往上提了一下,然后落下去。落得很慢,像是怕被人看见。
李宁河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他觉得周老师说的那些话里,有几句是冲他来的。不是她冲他来的,是整个东西冲他来的——那份通知、那个新闻、那个“病”字,以及刚才那些笑声,都是冲他来的。冲的是他这种人。他以前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这种人。现在也不确定。但他知道那些笑、那些词、那些目光如果找到了靶子,他会是其中一个。
他看了一眼王越汀的后脑勺。那后脑勺上的头发乱糟糟的,发尾戳在衣领外面。他忽然想伸手把那几根头发拨开。但他没有。
“起来。”他用钢笔捅了王越汀的胳膊肘一下。
王越汀闷哼了一声,没动。
李宁河又捅了一下。这一下重了一点。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两个人桌子中间。是那颗水果糖。林艳梅给他的,透明塑料纸包的,扭成一个蝴蝶结。他在文具盒里放了大半个月,包装纸已经皱了,塑料纸的边缘起了细小的褶子,但蝴蝶结的形状还在。他没有拆。他一直没舍得吃。
王越汀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眼睛是红的,但没哭过的痕迹。就只是累。眼窝里发青,嘴唇很干,眉骨上那道疤在日光灯的闪烁里暗一下亮一下。他低头看见那颗糖。看了两眼。然后把那颗糖拿过去,捏在手里翻了个面。
“……你他妈留这个留了多久。”
“没多久。”
王越汀把糖放在桌上,拿拇指按着,往前滚了一下,又滚回来。塑料纸和桌面摩擦发出很小很细的窸窣声。然后他把糖拿起来,揣进了自己兜里。不是书包兜。是身上的兜。校服胸口那个口袋。那个口袋里装过烟、打火机、来路不明的零钱,从来没有装过一颗带蝴蝶结的糖。他拍了一下胸口,把那颗糖拍平了。
李宁河看到了。他没说什么。他把钢笔的笔帽拧紧,放进文具盒。文具盒里没有糖了。打火机还在,安静地躺在铁皮盒子里。他把文具盒合上,拿橡皮筋箍好。
下午放学的时候雨停了。天还是灰的,云层没散,压在教学楼顶上的那块天光白得发闷。李宁河在校门口等王越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等。不是约好的。但他就是想等一下。等了十几分钟,校门口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有几个值日的在水池边洗拖把。拖把打在水泥池边上,闷闷的响声传过来。有人在操场上收体育器材,铁质的三脚架拖在地上,刮出一串刺耳的噪音。
王越汀没出来。李宁河沿着走廊往回走。教室的门已经锁了,走廊上没人。他走到厕所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声音。不是说话声。是干呕声。一声接一声,闷的,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那种。
他推开门。
厕所里暗。窗户很小,玻璃上全是灰,透进来的光黄黄的。王越汀站在最里面的隔间外面,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按着肚子。他在干呕。呕出来的东西很少,只是几口酸水。但呕的过程很猛,整个后背都在抽。他不像是在吐东西,像是想把什么从身体里甩出去。后背上那件校服被汗浸透了,贴在肩胛骨上。肩胛骨的轮廓突出来,瘦的,硬的。那一下一下抽动的时候,像两只翅膀在往里折,折得很疼。
李宁河站住了。他没有问“你怎么了”。他走上前,站在王越汀旁边。然后他伸手,放在王越汀的后背上。
王越汀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整个后背都硬了,肌肉绷紧,肩胛骨往里夹。那个反应不像被安慰的人。像一个被打过太多次的人,本能地以为接下来又是疼。但李宁河的手没动。只是放在那儿。隔着校服,能感觉到里面的体温,很热。那个位置大概是第三根肋骨往下,再往下一点就是心脏。衬衫粘在皮肤上,汗是凉的。
王越汀没回头。他把头低下去,下巴几乎抵到胸口。他撑着墙的手慢慢松下来,从墙上滑下去,落在身侧。他站直了。他的身体从那层僵里一点点软下来。但他没有靠过来。
“你滚。”他说。声音是哑的。
李宁河没滚。
王越汀猛地转过身来。他的眼睛是红的,这一次不是累,是真的快哭了。但他没哭。他把那点马上要冲出来的东西硬吞回去。他往前走了一步,把李宁河推了一下。不是用拳头,是用手掌。推在胸口上。力道不重,但很硬,像是把一扇关不严的门硬顶上。
“你听不懂人话?走。”
李宁河退了一步。不是被推退的,是他自己退的。他看着王越汀。那种目光很平,不委屈,不愤怒。就是一个看见过太多东西的人,在看着一个以为自己什么都没露出来的人。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下午他们说的那些,不是对的。”
王越汀愣住了。
厕所里很静。静到能听见水管里的水在流。楼上有人在拖凳子,闷闷的一声,从天花板渗下来。窗外那只麻雀飞走了。然后王越汀忽然垮了。他靠在墙上。墙很脏,瓷砖上全是黄渍,他不管。他靠着墙站着,仰头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一圈一圈的,像长了霉的花。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从墙上拿下来,放在李宁河的后脖颈上。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是犹豫了很多次才落下去。王越汀的手很凉,指节突出,手心有薄茧,碰在皮肤上有一种粗砺的触感。他没有说话。
“明天还去看橘子园吗。”李宁河说。
王越汀的手停在他的后脖颈上。手指轻轻收了一下,又松开。
“……傻不傻。橘子还青着。”
“青的也看。”
王越汀把手收回去了。他站直了。从兜里掏出那颗糖,拆了塑料纸。糖有点化了,糖纸撕开的时候带下来一小块黏的糖浆。他把糖塞进嘴里,嚼了一下。然后把另一半递到李宁河嘴边。李宁河张嘴接了。甜得很假。糖精水的味。还有一点化掉的黏,粘在舌尖上。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吃一颗水果糖,厕所里一股漂白水和氨气的味道。楼上有人拖凳子,又一声闷响。水管在墙壁里嗡嗡地响。
他们谁都没再提下午那些话。但他们都知道,明天班会课,那些话还会再出现。而他们也会在。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听着那些词从老师嘴里一个一个掉出来,掉在桌上,掉在地上,掉在他们中间那块空出来的桌面上。
但现在嘴里是甜的。
李宁河把那半颗糖含化了才说话。
“青的也行。”他说,“青的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