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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橘子园是一句失言    那 ...


  •   那几天汾阳一直在刮风。

      不是大张旗鼓的风,是那种细细的、从北边山梁上漏下来的风,夹着黄土面子,刮在人脸上不疼,但痒。教室的窗户关不严,风从窗缝往里钻,吹得靠窗那排课本页脚哗哗地翻。李宁河拿文具盒压住课本,文具盒上的橡皮筋今天又换了一根——不是新的,是从他妈针线筐里找的一截松紧带,比上回那根短一截,箍了三圈才箍住。

      王越汀迟到了半节课。

      他从后门进来的时候,英语老师正在黑板上写单词。粉笔断了,英语老师弯腰去捡,教室里有一小阵窸窣的动静。王越汀趁这个空当溜到座位上,坐下的时候凳子刮地,滋啦一声。英语老师直起腰,往这边看了一眼,没说话。

      李宁河把英语课本往他那边推了推。王越汀没谢谢。他把课本翻到当前那页,翻得很重,纸张哗的一声响。他的左手搁在桌上。指背破了皮,是新的。不是打的,是蹭的。蹭破的皮还没结痂,边缘微微往外翘着,露出下面粉粉的一层新肉。

      李宁河看了一眼那只手。王越汀把那只手收回去了。

      课间的时候李宁河去打水。端着搪瓷缸往回走的时候,看见走廊那头王越汀靠在栏杆上,跟外班两个男的说话。他们的声音不大不小,离着几步远也能听个大概。

      “周六去不去?录像厅放《古惑仔》,新的。”

      “不去。”王越汀的声音。

      “为啥?你差那一块钱?”

      王越汀没答。他把打火机在手里翻了几翻,拇指拨了一下齿轮,嚓。没点火。然后他把打火机揣进兜里,往栏杆上一靠,仰头看天。天阴着。那两个男生又说了几句,见他没什么反应,就走了。

      李宁河端着搪瓷缸走过他身后。王越汀没回头,但说了话。

      “周六你去不去。”

      李宁河站住了。王越汀还是没看他,脸朝着操场方向,声音很平,像是在跟空气说话。

      “去哪。”

      “录像厅。”

      “我没去过。”

      王越汀这才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怪——不是意外,不是嫌弃,倒像是觉得好笑。嘴角往上偏了一点,不是笑,是“你他妈真的假的”的那个弧度。但他没说出来。他只说了一句:“一块钱你也没有?”

      李宁河想了想。一块钱他有。文具盒夹层里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绿色两毛,三张一毛,还有几个钢镚。是过年的压岁钱剩下的,他妈让他自己留着。他从来没自己花过。

      “有。”

      王越汀从栏杆上直起身来,把手插进兜里。“那周六下午,在学校门口等着。”说完他走了。不是往教室走,是往厕所方向。步子还是那样,很重,像要把地踩实了。

      周六下午李宁河在校门口等着。

      他穿了那件蓝色的假名牌运动服,洗到发白,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他在校门口的台阶上站着,手里攥着一块钱。纸币是旧版的,绿色,四个角都磨圆了。中间有一道折痕,叠过无数次的那种折痕,印子已经洗不掉了。

      王越汀迟了二十分钟。他骑了一辆自行车,二八大杠,黑色的,漆掉了一大半,露出锈红色的铁。座垫上的皮裂了,拿黑胶布缠了好几圈。他在李宁河面前刹车,一只脚支在地上。

      “上车。”

      李宁河坐上后座。后座是铁的,硌得屁股疼。他没说疼。王越汀蹬起来,车子吱呀吱呀地响,链条缺油,每转一圈都像在咬牙。风吹在李宁河脸上,不是学校里的那种风——学校里的风夹着粉笔灰和消毒水味,这里的风夹着煤烟和土,还有王越汀身上那股混着烟味的汗气。

      录像厅在十字街往东拐的一条巷子里。门口贴着一张手写的牌子:今日上映《古惑仔》。旁边还贴着几张海报,有一张被风吹得只剩一半,红色的底,上面印着半边人脸。王越汀把车子往门口一靠,锁都没锁,掀开帘子就进去了。

      里面很暗,刚进去什么都看不清,只闻到一股潮味和烟味混在一起的闷。地上是水泥的,撒过水,潮叽叽的。椅子是那种翻板椅,好多是坏的,坐下去咯吱一声。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人,大多是没上学的或者已经不上学的,有几个在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几颗掉在地上的火星子。王越汀找了个靠走道的位子坐下来,李宁河挨着他坐。

      电影开始了。

      银幕上的画面很晃,色彩太艳了,艳到有点假。打架的场面配着亢奋的音乐,血是红得很假的红。银幕上的人在讲义气,有一个人说“我们出来混的,就凭两样东西——勇,还有忠”。王越汀看得很认真。不是那种感动的认真,是那种闷着不出声的认真。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指甲盖碰塑料,嘚嘚嘚,很小声。李宁河看着银幕,但没看进去。他注意到王越汀在那一句台词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只是停了一瞬,然后又敲起来。

      电影放完了。银幕白了。头顶的灯管闪了几下才亮全。李宁河跟着王越汀往外走。走到巷子里,王越汀去推自行车。天已经快黑了,西边只剩一条橘红色的线,低低地贴着地平线。巷子里有人在收晾晒的东西,有人在倒水,远处有个小孩的声音在喊妈。

      他们推着车走了半条街,谁都没说话。走到十字街口的时候,王越汀忽然开口了。

      “这电影演得太假了。”

      “哪里假。”

      “拳头能解决的问题,电影里那些都不算真的。”他把车龙头往左一拐,轮子碾过一块松动的路砖,哐当一声。“真正的拳头不是那样的。你没见过。”

      李宁河没接话。他想起了那天在南街看到的东西。想起蹲在地上护着后脑勺的姿势。

      王越汀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他把车往前推了一步,又站住。他仰起头往北边看了一眼,北边是灰蒙蒙的天,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

      “汾阳北边有个橘子园。”

      他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眼睛还是看着北边。

      “河绕着,橘子压弯了枝。我小时候去过一次。”他把手从车把上拿开,比划了一下,“就这么大的橘子。后来我就找不到了。”

      然后他把手放下来了。习惯性地去摸兜里的烟。没摸到,大概是在录像厅里掉了。他把手空落落从兜里拿出来,缩回去挂在了车把上。

      李宁河看着他。他刚才比划橘子大小的时候,手指张开的幅度停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说他吹牛吧,声音太平了。说他说的是真的吧,又太像一段顺口溜。但那一刻李宁河没去想真假。他听到“橘子园”这三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忽然亮了一下。就是下午电影里那个假得很红的血色,下午煤烟味里那唯一干净的东西,晚上南街那扇门,所有这些跟橘子园三个字搅在一起。他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他只是觉得——如果真的有一个地方,有河绕着,有橘子压弯了枝,那一定是汾阳最不汾阳的地方。

      “怎么走。”他问。

      王越汀低头看着他。天已经黑了,十字街的路灯还没亮全,有一盏是坏的。王越汀的脸一半在暗处,剩下一半被远处店铺的光描了个边。他低头看着李宁河的表情——那脸上没有笑,也没那种听了笑话的嘲讽,是一种认认真真的、不知道拐弯的神情。乖乖的,像个在等答案的孩子。王越汀看着那表情,嘴角动了一下。他本来大概想说“我骗你的”。但他没说出来。

      “你找不着。路不熟。”他说,把车往前推了一步。这句话是一个台阶。他给了李宁河一个台阶,也是给自己的。

      李宁河没接这个台阶。

      “你说说看,我怎么走。”

      王越汀把车停住。他转过头,盯着李宁河看。看了好几秒。他脸上最后一点漫不经心的东西收掉了,剩下一种让李宁河看不懂的表情。不是不耐烦。也不是被拆穿的尴尬。他好像在看一个他不知道怎么对付的东西。李宁河的耳朵红了。红得很快,从耳垂往耳廓上蔓延。他不怕被人看,但他怕被王越汀这么看。这种审视,从眼睛一路扎进去。

      王越汀把目光收回去了。

      “北边,”他含糊地说,“过了铁路,过了砖窑,有条土路一直往北。”

      那几句话飘在巷子里,太轻了。他发现自己收不住这个谎了,干脆不收了。

      “然后呢。”

      “然后有条河。”

      “什么河。”

      “没名字的河。就到橘子园了。”王越汀说。声音很平,但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把烟蒂丢了,看着它落在土路上,红光灭了。他把自行车转过身,“走吧。我送你回去。”

      他们往回骑。自行车还是吱呀吱呀地响。李宁河坐在后座上,手攥着车座下面的铁杆。风吹过来,他把脸往王越汀的背上偏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风太大。王越汀的后背是窄的,肩胛骨的轮廓透过校服能感觉到。他身上有烟味,有汗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像铁锈。李宁河把脸贴上去了一点。只是一点。王越汀没动。

      骑到铁路道口的时候,红灯又亮了。栏杆放下来。一列运煤的火车轰隆隆地开过去,车头的灯横扫过两边的田野。车厢一节一节地碾过铁轨的接缝,当、当、当、当,像是没有结尾的句子。李宁河从后座上跳下来,站在栏杆跟前。风吹得他的脸冰凉,但后背是热的。

      “真有橘子园?”他忽然问。

      火车还在响,他的声音被盖掉了大半。但王越汀听见了。他在栏杆那边站着,手扶着车把。火车的灯光从他脸上扫过去,亮一下暗一下,亮的时候他脸上那个不确定的表情闪出来一瞬。

      “有。”

      然后火车过去了。栏杆抬起来。王越汀推着车跨过铁路,轮子在枕木上弹了两下,咯噔、咯噔。到了那边,他停了一下,把车撑住。李宁河等着他说什么。但他没说。他从兜里掏出打火机。那支透明的打火机。拇指拨齿轮,嚓——嚓——他没点火。只是捻着火石,看一朵一朵的火星在暮色里闪一下、闪一下。

      “你那个打火机。”李宁河忽然说。

      “怎么了。”

      “没怎么。就,你老是不点火。”

      王越汀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支打火机,透明的,半管油,火石磨得已经很低了。他把打火机往李宁河手里一塞。

      “给你。”

      “我不要。”

      “给你就拿着。”王越汀把自行车的脚蹬扳了一个圈,“叫你拿着。不是给你的——下次还我。”

      李宁河低头看着手里的打火机。塑料的,半个手掌大,还带着王越汀手心温度。他把打火机攥进兜里。那颗糖也在那个兜里。他的手指碰了碰糖的包装纸,又碰了碰打火机的塑料壳。一甜一硬。

      他们各自往回走。李宁河往家属院的方向,王越汀往南街。走了几步,李宁河回头。王越汀已经骑上车了,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南街巷口那盏昏黄的路灯吞掉了。那个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然后拐了个弯,不见了。他站在铁路这边,往北看了一眼。北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灰扑扑的夜和几根电线杆的黑影。但他记住了那个方向。

      回到家。帘子那边他爸在打鼾,声音很重,像是在铁轨上拖一块铁。他妈还没睡,在灯下补东西,针穿过布料的声音,嗤——嗤——很细。李宁河把打火机放在文具盒里。文具盒合不上,拿橡皮筋箍着。打火机在里面晃了一下,碰到那颗糖,碰到那张学费收据。他把文具盒放在枕头底下。

      他躺在小床上,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着文具盒的棱角。他闭上眼睛,想那条河。想河边的橘子园。想橘子压弯了枝的样子。他没去过橘子园,不知道橘子是怎么结在树上的。但他在脑子里画了一棵。橘子树不高,叶子是深绿的,橘子一个一个挂在那里,皮是橙的,有的带一点青,太阳照在上面泛一层光。有一条河绕着。不是汾阳这种水渠子里的浑水,是清的,能看见底。水面上有光在跳,碎碎的,金金亮。有人站在橘子树底下。看不清脸。但他知道那是谁。

      这个画面他后来又反复修改了很多次。但在那一天晚上,那是他十六年来最亮的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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