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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南街和家属院隔着一条铁路      ...


  •   林艳梅第一次见到李宁河,是在巷口。

      九月过了大半,天黑得越来越早。她从歌舞厅出来的时候,西边还烧着最后一抹橘红色的霞光,照在巷子尽头那一排歪歪扭扭的电线杆上,像是谁在天边点了一根烟。她站在门口系扣子——那件碎花衫的扣子老是松,拿线缝过好几回还是松——然后就看见巷子那头走来一个瘦条条的男生,手里抱着什么东西。

      男生走到跟前她才看清:抱的是一摞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脸很白,眉毛淡淡的,低着头走路,步子很轻,像怕踩死蚂蚁。

      “你找谁?”她先开了口。

      男生站住了。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收回去,像她的脸会烫人。

      “张……张秀兰让我送来的。”他说完好像想起对方不知道张秀兰是谁,补了一句,“我妈。”

      林艳梅明白了。是家属院那边的人,给她们这几个租房的姐妹送旧衣裳。她接过那摞衣裳,翻了翻,都是洗干净的,叠得齐齐整整。有一股肥皂味,不是洗衣粉,是那种最便宜的马头肥皂,碱味很重。

      “谢谢你妈啊,这么客气。”她说。

      男生嗯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哎——”她叫住他。“你叫什么名字?”

      “李宁河。”

      林艳梅在嘴里念了一遍。宁河。汾阳没有河。有个水渠子,浑的,夏天长蚊子。但她没说这些,只笑了一下。“好名字,听着就让人心里头静。”

      李宁河没接话。他不知道怎么接。他站在那里,手不知道放哪,最后插进了校服兜里。林艳梅看着他那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想起了自己刚到汾阳那年,也是这么笨拙,也是这么不知道怎么在人前站。

      “你等一下。”她转身进了屋。

      屋里很乱。几个姐妹的床铺挤在一起,化妆品堆在桌上,地上摞着锅碗瓢盆。她在枕头底下翻了半天,翻出一包瓜子,塑料袋装的,拆过口。她想了想,把瓜子倒了一半到一张旧报纸里,包好了拿出去。

      “给你。”

      李宁河看了看那个报纸包,没伸手。

      “拿着呀。”她把纸包塞进他手里。他的手指很凉,指甲修得很整齐。那手碰到她指尖的时候缩了一下,像触了电。“没事,我这里多得很。”

      李宁河把那包瓜子揣进兜里。他说了一声谢谢,声音很轻。然后他又低下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林艳梅又在后面喊了一声:“以后常来耍——”

      他没回头。但脚步慢了一下。

      后来他确实常来了。

      不是每个月都来。但隔三差五,张秀兰收拾家里的旧东西,他就往南街这边跑。有时候送件旧棉袄,有时候送几双补过的袜子。每次林艳梅都会给他点东西:一颗水果糖、两个橘子、一小袋瓜子。他不怎么会拒绝人,每次都是低着头接过去,然后揣在兜里,说谢谢。

      有一回国庆节前后,他到南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巷子里的灯坏了一盏,剩下的那盏昏得像快灭的蜡烛头。他敲了门,开门的是另一个女的,脸上画着浓妆,一只眼睛还没画完,另一只眼睛已经描了深黑的上眼线,看起来像一半在白天一半在夜里。她看见李宁河,冲屋里喊:“艳梅,你弟来了——”

      林艳梅从里面出来。她那天穿了一件金蓝色的衣服——后来李宁河想,那大概不是衣服,是歌舞厅的演出服,领口上缝着塑料亮片,有些已经脱落了,剩下一两个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的眼影也是金蓝色的,在烛黄的灯泡底下,像黄昏里飞过的一只鸟。

      “宁河来了。”她从桌上拿了样东西递给他。是一颗糖,透明塑料纸包的,扭成一个蝴蝶结的形状。他把糖揣进衣服兜里。他想起了一支歌。

      “姐,你上次唱的那个歌,叫什么名字。”

      “哪个?”

      “就那天巷子里放的,你在屋里哼的那个。”

      林艳梅想了想,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她平时笑的样子——平时她笑得很开,有时候是陪着客人笑,有时候是自己在笑,都很大声。这次不是。这次的笑很浅,眼角动了一下,嘴抿着。然后她靠在门框上,把那个旋律哼出来。是慢的。是她平时不会在人前唱的那种。声音有点哑。词听不清,调子却像一根线,穿过巷子里的煤烟味穿过去,穿过电线上晾着的湿衣裳,一直伸到汾阳的夜空里。唱完了她低头拿手指甲刮门框上的漆,没说话。

      李宁河把那颗糖的塑料纸在兜里摊平了,叠好,放在文具盒里。后来那颗糖他放了很久,一直到化掉都没舍得吃。

      但他今天不是来找林艳梅的。

      他今天绕路走,是因为刘小娟那句话。

      “南街那边的。打架不要命。”

      南街。

      他从小就知道南街。家属院的人说起南街,语气里总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一点轻蔑,一点不屑,又有一点微妙的忌惮。南街和家属院,只隔着一条铁路,但那条铁路像是两个世界的边界。铁路这边是单位,是家属院,是虽然穷但有组织的穷——有搪瓷缸,有工作服,有每个月发下来的那几百块钱。铁路那边是自建房,是杂居,是没人在乎的穷——房子是自己盖的,院墙是歪的,门口堆着不知道谁的家当。

      李宁河放学后绕了一截路。

      他穿过铁路道口的时候,栏杆刚刚放下来,红灯一闪一闪的。一列运煤的货车轰隆隆地开过去,铁轨震得脚下的石子都在跳。他看着那节节黑乎乎的车厢从面前碾过去,风把煤灰甩在他脸上。他想,王越汀就住那边。

      火车过去了。栏杆抬起来。他跨过铁路。

      南街的路是土路。昨天下了雨,路上坑坑洼洼的,好些地方积了黄泥水。两边的房子挨得很紧,有些是砖砌的,有些还是土坯。院门大多是歪的,有些干脆没有门,拿块破三合板挡着。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是煤烟、泔水和阴沟混在一起的味儿,比家属院那边更稠,更呛。

      他不确定王越汀住哪一间。他只知道一个大概的方向——南街靠近东边,靠着废品收购站那边。他沿着土路走,听见前面有动静。不是说话声,是东西砸在东西上的声音。闷的,一下一下。

      院门虚掩着。

      那个院门其实不能叫门。是几块木板钉在一起的,用铁丝挂在门框上,进门要先往上提一下才能推开。木板上用粉笔写了一个电话号码,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门口石墩子边上扔着几根烟头,有些烟头上沾着泥土,有些被踩扁了。李宁河站住了。他往门缝里看了一眼。

      院子不大,地上是夯土,干了的地方裂着缝。院子里堆着些东西:一个没了的自行车架子、几个蛇皮袋、一把坏了的折叠椅。折叠椅靠在墙根,椅面已经裂了,露出里面的碎海绵。王越汀蹲在院子中间。不是蹲着玩。是蜷着。背拱着,肩膀往前缩,两只手护着后脑勺。他爸站在他面前。

      王军辉。李宁河没见过他,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个人比李德庆高,瘦长条,颧骨很高,眼窝深,看人的时候眼睛不抬全。他站在那儿,手垂着,指节上有没擦干净的东西。他说了什么,李宁河没听清。只看见王军辉的脚动了一下。不是踢,是用脚背把王越汀的胳膊肘拨开,像拨一堆不听话的柴。然后他的巴掌落下去。不是拳头。是巴掌。啪啪啪。三下。声音不脆,闷的,像打在被褥上。

      王越汀没出声。

      不是忍着,是已经习惯了不出声。

      李宁河站在门外。手在兜里攥着,指甲掐进手心,掐出四个白印子。他觉得自己应该进去,但他没进去。不是怕,是不知道进去以后能做什么。他站在那里,后背贴着那堵碱化了的土墙。墙皮剥落得厉害,碎屑粘在他校服上。墙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是“王八蛋”还是“王军辉”,已经分不清了。两只苍蝇绕着门框飞,嗡嗡的声音很细,缠在耳朵边上。李宁河听着院子里面的动静——扇巴掌的声音,然后是王军辉骂了一句什么,然后是一声闷响,大约是凳子翻了。然后安静了。

      门响了一下。

      李宁河往后退了一步。

      出来的是王军辉。他比从门缝里看更高,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像刚打了人,也不像发过火。就像刚干了一件平常的活儿,比如劈了几根柴或者倒了盆水。他看了李宁河一眼,只是一眼,大概当他是路过的,没说话,转身往巷子那头走了。脚步很重,鞋底拖在地上,嚓嚓嚓。

      李宁河站在门口。门开着。他往里看。院子里那堆柴火旁边,王越汀正从地上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还捂着后脑勺。校服上全是土,膝盖上蹭了一块湿泥。他站直了,把后脑勺的手放下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他看见门口站了个穿校服的。

      他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李宁河看见了他脸上的东西——不是伤。伤在额角,不大,破了点皮,血已经凝了。是他看见李宁河的时候眼睛里一闪而过的那个表情。像是被人撞见了什么不该撞见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更难看的,是那种被剥了一层之后剩下的赤裸。

      王越汀把脸转开。他弯腰去捡地上的椅子。没捡起来。手在抖。不是怕的抖,是肌肉在剧烈消耗之后的失控。塑料腿磕在土面上,啪嗒,又倒了。干脆不捡了,站直了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

      “你来南街干啥。”他的声音是平的,甚至带着一点不耐烦。像往常一样。

      “路过。”

      “路过?”王越汀冷笑了一声,但那声冷笑没有笑到眼睛里。“家属院在铁路那边。你路过得挺远。”

      李宁河没解释。他站在那里,手还在兜里攥着。然后他把手从兜里掏出来。手里是那包瓜子。林艳梅给他的,旧报纸包的,已经揉得有点皱了。他拿着那包瓜子,朝王越汀递过去。

      “吃的。”

      王越汀低头看那包瓜子,又抬头看他。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太快了,李宁河抓不住。最后停在一种说不清的样子上——嘴角往一边扯了扯,看着像笑,但眼睛没笑。他接过去。手还在抖。报纸包差点滑了一下。

      “你爸呢?”王越汀把瓜子往兜里一揣,问。

      “上夜班。”

      “你妈呢?”

      “在家。”

      王越汀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半笑不笑。他没说话,但那口气替他说了——你什么都不懂。你晚上回家你妈在家,你爸有班上。你们家再穷也穷不过南街。

      他转身走回院子里。李宁河站在门口。王越汀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没回头。他弯下腰,把手伸进墙角那口搪瓷盆里,水是凉的。他掬了两把,往脸上泼了一下。水顺着下巴淌下来,他拿袖子蹭了蹭,蹭得脸上一道泥一道水。他站起来,把手臂上沾的土掸了掸,掸不掉。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门口,从兜里掏出那包瓜子,撕开报纸角,倒了几颗在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他靠在门框上,比李宁河高出半个头,低头看着李宁河。

      李宁河抬头看他。路灯在巷子口,光只照到王越汀的肩膀后面。他的脸是暗的。鼻孔里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血痕,已经干了。嘴唇上沾着一片瓜子壳。他没把它呸掉,就那么含着。嘴角那道下午留下的血痕已经结了痂,像一小片锈贴在皮肤上。李宁河什么都没问。

      “你家的收音机,是红灯牌的对不。”王越汀忽然说。

      “你怎么知道。”

      “你在学校里拿过一节五号电池。那天体育课你书包散了,滚出来一颗。我看见了。红灯牌才用那种电池。”

      李宁河站在原地,没答话。他不知道王越汀为什么记得这个。一颗电池。体育课。书包散了。

      王越汀也没再往下说。他把嘴里那片瓜子壳吐了出去。瓜子壳落在地上,和烟头混在一起。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摊乱七八糟的东西,烟头、瓜子壳、砖缝里长出来的干草。然后他转过身,推了一下院门。门没关严,吱呀一声弹回来。他没再管。两个人隔着门槛站着,谁都没动。

      “明天有体育课。”王越汀说,“别他妈穿回力了,脚底打滑。”说完他转身进了院子。院门还是虚掩着。李宁河透过门缝看见他弯腰把那条翻倒的折叠椅扶正,放在墙根,然后进了屋里。帘子一掀,人影就没了。

      李宁河往回走。穿过那条土路,穿过铁路道口。运煤的火车已经走远了,铁轨上剩下几粒煤渣,踩上去沙沙响。来的时候是傍晚,现在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有人家亮着灯,灯光从窗户漏出来,把地上的坑坑洼洼照得深浅不一。远处有一声狗叫。李宁河摸了摸校服裤的面料,有一小块硬的地方,是林艳梅给他的那颗水果糖还在他兜里。他握着它,想如果哪天见到王越汀,就把它给他。可是又觉得这颗糖太轻了,太甜了,什么都抵不了。

      他跨过铁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南街的方向。黑漆漆的,只有几点黄豆大的光。和家属院这边的灯光不一样,那边的光更弱,更稀,像是随时会被风扑灭。

      铁路两边的土坡上长着干草,风来的时候沙沙地响。两条铁轨并排躺在地上,往北,往南,都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他踩了一下铁轨,脚底硌了一下。那个触感让他想起王越汀桌上那支打火机的齿轮。他摸了摸自己的脚踝。肋骨在呼吸的时候稍微顶了一下皮肤。他不知道王越汀有没有肋骨被打折过。也许有。也许没有。他不确定自己想知道。

      他把手从兜里掏出来。手指上还有刚才掐出来的白印子,正在慢慢变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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