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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桌叫王越汀    九 ...


  •   九月初。开学第一天。

      汾阳中学的教学楼是五十年代盖的,三层,灰砖,走廊在楼外面,栏杆是水泥砌的,有些地方钢筋都露出来了。理科三班的教室在二楼最东头,窗户朝南,上午能晒进一溜太阳。但今天没有太阳。天灰着,云层很厚,低得像能蹭到教学楼前面那根旗杆的顶。

      李宁河到得早。他习惯到得早。来早了可以自己挑座位,不用被人看。

      他选了倒数第三排靠窗。这个位置好——不靠前,不被老师盯;不靠后,不跟最后一排的混子们挨着。靠窗可以往外看,外面有一棵梧桐树,叶子还绿着,但已经开始卷边了。他把书包塞进抽屉里,拿出文具盒放在桌上。文具盒上的橡皮筋今天换了一根,新的,他妈从厂里带回来的,是做衣服用的松紧带,缠了两圈。

      学生陆陆续续进来。教室里的声音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凳子被拖动的刮地声、书包砸在桌上的闷响、互相喊名字、问暑假作业写完没、哪个老师今年带哪个班。一个暑假没见的同桌凑在一起说话,话题散碎的,散的满教室都是。

      李宁河旁边还空着。

      他低着头翻课本。封皮是新的,但里面写了几行字——上学期留下的笔记,拿钢笔写的,字很小。他翻了几页,没看进去。

      有人在他旁边站住了。

      不是走过来的那种站住,是突然挡住了光。桌子旁边的那扇窗投下来的灰白天光被截断了,留下一个黑乎乎的轮廓罩在他的课本上。

      “这儿有人没。”

      不是问句。是陈述。语气不重,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李宁河抬起头。

      校服拉链没拉。里面一件高领毛衣,洗到变了形,领口松垮垮地垂着,能看见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脸上有道疤,在左边眉骨底下,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眼睛正看着他。那眼睛是内双,眼角尖,眼尾往上挑一点,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既像在打量你,又像在防着你。

      “没人。”李宁河说。

      那人把书包甩在桌上。书包是旧的,军绿色,带子断过一回又接上的,接得歪歪扭扭。他坐下来,凳子往前一拖,腿伸到桌子底下的时候膝盖撞了桌腿一下,咚的一声。他没在意。或者说他习惯了什么东西都会撞到他。

      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打火机。塑料的,透明的,能看见里面还剩半管油。打火机旁边又落下一包烟,一块钱一包的,牌子叫“金版纳”,包装纸上印着一头白象。烟盒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

      李宁河的目光在那两样东西上停了一下。

      然后收回来。

      班主任进来了。姓周,女的,四十多岁,教化学,头发烫了小卷,说话声音尖,像粉笔在黑板上刮。她拿着花名册点名,点到名字的站起来应一声。点到王越汀的时候,李宁河旁边那个人懒洋洋地举了一下手。不是站起来。手抬到肩膀高度就放下了。周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点到李宁河的时候他站起来,应了一声“到”。声音不大不小。坐下来的时候眼睛扫了一下旁边。王越汀正盯着黑板看,手里转着那支打火机。拇指拨齿轮,嚓,嚓。没点火。就是来回拨着玩。那只手的手指很长,指节突出,关节处的皮肤很粗糙,有几处旧疤。右手小指微微有点弯。

      第一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姓马,男的,说话慢吞吞的,在黑板上写公式的时候粉笔老断。李宁河在听。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旁边那个人没听。课本摊在桌上,翻都没翻开。他一直在玩那个打火机。偶尔往窗外看一眼。窗外只有那棵梧桐树。

      第二节下课,李宁河起身去打水。走廊尽头有个热水桶,铁皮的,水锈味儿很重。他拿着搪瓷缸接水的时候,有人在身后叫他。

      “李宁河!”

      是刘小娟。高一时候的同桌,圆脸,爱笑,说话声音脆生生的。她分到了隔壁班,理科二班。她挤过来,胳膊肘差点撞到他的搪瓷缸。

      “你也在三班啊?”她看了一眼他的座位方向。

      “嗯。”

      “那你新同桌是谁?”

      李宁河往教室那边偏了一下头。“不认识。”

      刘小娟顺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看见了那个歪在椅子上转打火机的人。她声音一下子低了。“王越汀?他跟你坐一块儿啊?”她回头看了看四周,又转过来,嘴巴扁了扁,“你小心点儿,他混的很。南街那边的。打架不要命。上学期把高三一个人的鼻梁打塌过。”

      李宁河没接话。他端着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是热的,烫舌尖。

      刘小娟又说了几句,说新班主任,说化学课本换了。他都嗯着。后来她被人叫走了,走之前又回过头补了一句:“真的,你小心点儿。”

      李宁河端着搪瓷缸往回走。走到座位上的时候,王越汀不在。烟和打火机还在桌上。他坐下来,把搪瓷缸放在桌角。

      王越汀是上课铃响了好一会儿才回来的。不是走前门。是从后门。校服袖子挽到手肘,手腕上多了一道红印,像是刚跟什么硬东西亲密接触过。他坐下来,呼吸还没匀,胸膛微微起伏。然后他把右手往桌上一搁,嘴角有一点没擦干净的血。

      李宁河看见了。

      王越汀大概感觉到他在看,转过头来,眼神里还是那种说不清的东西——好像等着你说什么,又好像你说了他就会怼回来。

      李宁河没问“你打架了”。

      他问的是:“赢了没有。”

      王越汀明显愣了一下。愣的时间很短,大概只有一秒。然后他把嘴角那点血拿手背抹了。没抹干净,剩下一点晕开了,像一小片淡淡的锈。他往椅背上靠了靠,肩膀松下来。

      “当然赢了。”

      李宁河从兜里掏出来一包东西搁在两个人桌子中间。是一块饼干,压碎了,碎成三四块。早上走的时候他妈给他的。他一直揣着没吃。饼干是供销社买的最便宜的那种,散称的,连独立包装都没有。在兜里揣了一个上午,已经有些潮了。

      王越汀低头看了看那几块碎饼干。又抬头看了看李宁河。那个眼神不好形容——不是感动,不是感激,更像是一只习惯被踢的狗突然被递了一口吃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怀疑。

      “……你傻啊。”

      他伸手把那几块饼干拿过去了。碎的,潮的,一口就没了。嚼了几下咽了。然后他没说谢谢。李宁河也没等着这句谢谢。

      外面天还是灰的。数学老师还在黑板上写公式。教室里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抄笔记,有人趴在桌上快睡着了。梧桐树上的一只麻雀飞走了。风吹了一下,一片叶子掉下来,落在走廊的水泥栏杆上。王越汀坐直了一点,把打火机和烟收进了兜里。他拿过课本,翻到和当前同样的页码。课本封皮上印着一个化学元素周期表。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又移到了窗外。麻雀已经飞走的那根枯枝,还在风里晃。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李宁河重新拿起笔。握笔的手指微微有点抖。但他捏紧了。笔尖把这一行字慢慢匀开,捺的那一笔拉得很长,收也收不住似的。然后是下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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