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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年汾阳的煤烟味 那年汾阳的 ...


  •   汾阳的夏天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煤烟沉在空气最底层,被雨水一泡,又泛上来,混着铁路边晒蔫的艾草味儿,稠得化不开。李宁河蹲在院里的水龙头跟前搓校服领子,搓两下,抬头看天。天灰蒙蒙的,说不上是云还是烟囱里吐出来的东西,反正压得很低,像谁在天顶上糊了一层旧报纸。

      他妈在屋里喊:“别费那水!”

      他就把手停了。校服泡在搪瓷盆里,水已经浑了。领口那一道黑印子还在,像抹上去的,洗了三年没洗掉。

      他蹲在那儿,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还滴着肥皂水。院子里晒着他爸的工作服,蓝色的劳动布,补过好几处,风吹过来硬邦邦地晃。铁丝上还搭着几条内裤和一双洗到发白的回力鞋,鞋头开了胶,拿黑线缝了一圈,远看像咧着嘴。

      这就是他家。县城边上的铁路家属院,三排平房,共用一根水管,厕所在巷子口,夏天臭得熏眼睛。他家住最里头那间,窗户朝西,下午的日头一照,整个屋子像个闷罐。他妈舍不得开电扇,说费电,就拿一把蒲扇摇,摇得那风也是热的,黏在皮肤上不下来。

      李宁河把校服从盆里捞出来,拧了两把,水是浑的,拧出来的水顺着胳膊肘往下淌,流到地上汇成细细一股,往院子中间那棵死了一半的枣树底下渗。枣树是前些年冻死的,他爸一直说要砍,一直没砍。树干上还挂着一截旧电线,晾过东西的印子。他把校服抖开,搭在铁丝最边上的角落里,藏在他爸那件劳动布工作服的后面。

      院子里很静,所有人都压着声音的静。

      他爸在屋里。今天没骂人。但沉默比骂人更让人难受。

      李德庆今天休息。铁路上的活儿一个月休不了几天,休了也不知道干什么。他坐在方桌旁边,桌上搁着一个搪瓷缸和一张摊开的旧报纸。搪瓷缸里的茶垢积了厚厚一层,茶水的颜色已经深到不透光了。他没看报纸,就那么坐着。手放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机油。那是铁路上的人的印记。

      李宁河进屋的时候从方桌旁边绕了一下。他爸没抬头。

      “爸。”

      李德庆嗯了一声。这一声可以是“听到了”,也可以是“别烦我”。

      李宁河走到帘子那边。帘子是块蓝布,后面隔出来一小块地方,放了一张单人床和一张小书桌。书桌的桌腿是焊过的,上面堆着课本和几本破旧的杂志。床上铺着凉席,凉席有两处坏了,拿布头补着。枕头是荞麦皮的,睡了很多年,中间凹下去一个窝。

      他把书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张纸。

      分班通知。

      理科三班。

      纸是学校里常印的那种油印纸,字是刻蜡板刻出来的,有些地方墨迹不均匀。他把通知单叠好,和文具盒里的那张学费收据放在一起。收据上的字还很清晰:李宁河。学费。一九九四年秋。那时候是高一。现在是九五年,他升了高二。又借了一次钱。

      他把文具盒关上。铁皮的,上面印着变形金刚,那还是他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买的,现在已经合不严了,拿橡皮筋箍着。橡皮筋也老化了,有一根断过,接了个疙瘩。

      傍晚了。他妈在厨房里弄饭。说是厨房,其实就是门口搭的一个棚子,里面搁着煤炉和一块案板。煤炉的火不是很旺,炒菜的时候要凑得很近才能听见那点滋啦声。张秀兰把切好的土豆丝下锅,锅铲刮着铁锅,滋——声音很短,油放得少,土豆丝翻两下就沾锅底。她往里添了一点水。半勺。锅底嗤的一声,冒起一股白气,带着一股淀粉和铁锈的混合味道。她伸手去够盐罐,胳膊肘碰到挂在棚子边的围裙带子,带子晃了晃,没掉下来。她往锅里撒了一点盐,又撒了一点,拿不准够不够。盐是上个月在菜市场买的散盐,装在玻璃罐里,盖子拧不紧,潮了,结成了块,要用力磕罐底才能磕出几粒碎屑。

      “宁河——端碗。”

      李宁河过去。他妈把一盘土豆丝递给他,又递了三个馒头。馒头是昨天剩的。她只递了两个,犹豫了一下,又从案板上拿了一个。李宁河接过碗,看了他妈一眼。她没看他,转身去洗锅。锅很烫,水浇上去嗤嗤地响,水蒸气冲起来扑在她脸上。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眯着。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围着方桌。他爸吃馒头,什么菜都没夹。李宁河给他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搁在他碗边上。他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嚼馒头的声音很响,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张秀兰端着碗,坐得最靠外,随时准备起身添东西。她吃得很慢,一个馒头掰成四瓣,一瓣一瓣地往嘴里送。筷子往菜碗里蘸一下,就一口馒头。

      李宁河低头扒饭。稀饭很烫,但他不敢吹,怕吹出声音。就那么滚烫地吞下去,一直烫到胃里。

      吃完了。他收拾碗筷,在水龙头底下冲碗。水龙头开得很小,细细的一股。他妈说了,水费是按字收的。他把碗摞好,放在水池旁边。外面天已经暗下来了。家属院外面有人在收晾晒的东西,竹竿敲在铁丝上,当当当。有人在喊,要下雨了,收衣服——声音拖得很长,像一根线从巷子这头扯到那头。

      李宁河在帘子那边坐着。作业本摊在桌上,但没动笔。外面的收音机开着,是他爸在听。电台在放新闻,调频不太稳,沙沙的电流声混着人声。他妈在屋里走动,脚步声很轻,是她那双塑料拖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啪嗒,啪嗒。然后收音机被关掉了。咔哒一声。他爸要去上夜班了。门响了一下,脚步声往外走,越来越远,最后被巷子吞掉。

      屋子里只剩下他和张秀兰。

      “你作业写完没。”他妈的声音从帘子那边传过来。

      “没。”
      “那快写,别费电。”
      “嗯。”

      他听见他妈翻身的动静。布帘子那边先是簌簌的衣料摩擦声,然后是床板咯吱一下,又咯吱一下,沉下去。再然后是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院子里水管偶尔滴一滴水的响动。滴——嗒。隔很久才来一下。

      他拉了一下灯绳。灯泡闪了一下才亮,大概只有十几瓦,照得书桌上那一小片地方泛黄。其他角落都是暗的。

      他趴在桌上,把数学作业翻开。钢笔帽拧开,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他写了一道题。又写了一道。写到第三道的时候他走神了。

      他想起今天在学校看到分班通知的情景。教学楼一楼的走廊,那张红纸贴在公告栏上,周围挤满了人。他从人群外面走过去,看见了自己的名字。李宁河。理科三班。然后又走了几步,又折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折回来。

      也许是想确认一下。也许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他站在人群外面,有人挤挤攘攘地推他的肩膀,他往旁边让了让。

      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刚拖过地,水泥地还是湿的,踩上去留下几个模糊的鞋印。他低头看自己的鞋——鞋头那道黑线缝得很紧,他妈缝的。她缝东西的时候总是把针攥得很靠前,好像怕针跑了。缝完她把鞋翻过来看了看,递给他,什么都没说。

      他想着这些。笔还在纸上画,但已经不是数学题了。他低头一看,纸的边角上被他画了一小片黑,像是随便涂的,又像是有形状的。他呆了一下,然后把那一角折起来,折了两折,折得很小。

      他拧开收音机。不是桌上那台——是他自己的一台红灯牌,旧的,从家里的杂物里翻出来的。音量拧到最小,贴着耳朵才能听清。电台在放一首歌,女的唱的,声音很飘,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他听不清歌词,就觉得那旋律像是往骨头里钻。他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然后把收音机关了。

      咔哒一声。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院子外面有人倒水,哗的一声泼在地上。一只猫叫了一声。风从窗缝往里挤,帘子动了一下。

      他想起明天还要上学。

      他想起新的班级,新的同桌。

      他把作业本合上了。然后伸手去拉灯绳。灯灭了。屋子里只剩下从窗户透进来的那点月光,灰蒙蒙的。他躺在小床上,把手放在胸口。心脏跳得很稳,一下,一下。像是身体的某个部分在反复确认自己还活着。

      他蜷起来。蜷得很紧。像在母亲肚子里的姿势。

      后来他想起那个夏天,什么都记不太清。只记得空气很黏,校服领子很难洗,他爸的骂声从屋里传来,像一面破鼓在敲。他妈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从他面前走过,影子落在他身上,凉的。他蹲在水龙头前面,手泡在浑水里,一直搓一直搓。

      领口那道黑印子永远洗不掉。

      后来他想起那个夏天,觉得那大概就是他人生所有夏天的样子。

      闷热。漫长。看不见头。

      但他不知道,很多事情就快不一样了。

      就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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