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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偷一个真橘子给你    王 ...


  •   王越汀三天没来上学。

      头一天李宁河以为他又打架了。南街那边隔三差五有人挂彩,不稀奇。第二天他发现王越汀的抽屉空了——也不是空,是收拾过了:课本摞齐了,打火机不见了,桌面上那层积了很久的灰被人用袖子抹过一道,抹得不干净,留下一片灰扑扑的弧。第三天早晨走进教室,看见那摞课本还是那样摞着,灰还是那片灰,他才确信他不是来晚了,是不来了。

      那两天汾阳的天忽然沉下来。不是要下雨的沉,是那种被闷在半空中的沉,灰得匀。教室里那根日光灯管彻底不跳了,换了根新的,白得刺眼。数学老师在黑板上画函数图像,粉笔走了一半断了,全班都听见那一声脆响。李宁河低着头,把书页捻过来,又捻回去。同桌的位置空着,空得不太像真的。

      第三天放学他没直接回家。

      他往南街走。过铁路道口的时候,运煤的火车正好开过去。车厢一节一节地碾过铁轨接缝,当——当——当——声音震在脚底下,像心跳突然被放大了几倍。他站在栏杆跟前,手插在兜里。兜里有一样东西:那颗水果糖的塑料纸。空的,叠成一个小方块,棱角硌着拇指。

      南街的巷子还是那样:坑坑洼洼的土路,歪歪扭扭的院门,电线杆上挂着不知道谁家的衣裳。王越汀家那扇木板门虚掩着。门口石墩上堆着几根新烟头,还有一只没喝完的汽水瓶,瓶口上趴着一只苍蝇。

      李宁河站在门口。这次他没往门缝里看。他抬手拍了一下门。声音不大。木板闷闷地响了一声,里面的铁丝跟着晃了一下。没人应。他又拍了一下。还是没人。他正要伸手去推,门从里面开了。

      王越汀站在门缝里。

      三天没见,他整个人缩了一圈。不是瘦,是缩。肩膀往里扣着,脖子微低,像一只被雨淋过的麻雀。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旧衬衫,领口敞着,下摆塞在裤子里但松了,抽出来半截。左边眉骨下面的旧疤被一块新伤盖住了,新伤在眉梢,皮破了一小块,没流血,但淤青已经泛出来了,蓝里带黄。眼皮也是肿的。

      他看见李宁河,愣了一瞬。然后往后撤了半步,像是要把门关上,又没关。手扶在门框上,指甲在木板上刮了两下。他不说话,但也没把门关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一道门缝和一尺厚的空气。

      “你来干啥。”他说,声音发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好久没喝水。

      “你没来上学。”

      王越汀没接这个话。他往院子里偏了一下头,又想撑着门框。最后身子往回一拢,把门缝推大了一点。

      “进来吧。”

      李宁河跟着他进去。

      院子比他上次隔着门缝看时更乱了。那把折叠椅还在墙根,这次没倒,上面搭着一条发黄的毛巾。地上的烟头多了,还有几个踩扁的啤酒瓶盖。墙角搁着一个搪瓷脸盆,盆里的水是凉的,水面上漂着一片枯叶。空气里有股煤炉熄了很久的味道,混着一种更旧的气味——像是老布堆久了,洗不干净也晒不掉的霉。

      王越汀蹲在院子中间。不是坐,是蹲。脚踩在地上,胳膊肘搁在膝盖上,手垂着。他在抽烟。那根烟抽了一半,烟灰积了很长一截没弹。他低着头,后脖颈露出来,颈椎最上面那颗骨头突得明显。

      李宁河蹲在他旁边。隔着大概一个人的距离。他没开口。他看着他蹲的那个地方地上有几滴干了的、颜色很深的东西,渗进夯土里,只剩下几个暗褐色的圈。边上有一只摔碎了又粘起来的搪瓷缸,茶垢厚得不像话,里面泡着一截烟头。

      王越汀把烟头弹掉。烟头在地上滚了两圈,火星灭了。

      “我爸,”他说,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个跟自己没关系的人的名字,“前天晚上喝多了把我按在床上打。”他把手从膝盖上拿开,翻了个面。手掌边缘磨破了皮,已经结痂了,但还没好全。他又翻回去。“打了很久。”

      他用了四个字——“打了很久”。没有副词,没有形容词。一个动词加一个时间量词。然后他不再说话。他蹲在那儿,两只手交握着,拇指互相搓着,搓下一小片干皮,掉在膝盖上。

      李宁河什么都没说。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他知道自己现在说任何话都是轻的。轻到他没资格开口。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几个暗褐色的圈。他想起他爸骂人的声音,想起他妈水龙头的细流。想起自己睡在帘子那边,假装什么都听不见。

      他以为天下的父亲只是骂骂人。他以为天下的孩子只是不想被骂。

      然后王越汀站起来了。他走到墙角那口搪瓷盆旁边,蹲下,掬了把水泼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淌下来,他用衬衫下摆擦了。衬衫湿了一片,贴在胸口。他擦完脸就站在那里,手垂着,眼睛看着地上那口搪瓷盆。盆底磕掉了一块搪瓷,露出黑铁。他在看那块黑铁,看了很久。然后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我很小的时候我妈就走了。”

      李宁河抬头看他。王越汀没有回看。眼睛还是盯着那个盆。

      “是跑掉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转述一件事,转述久了,已经把疼磨成了茧。他把烟头从盆里捞出来,捻碎了,丢在墙根。“我爸打她。她受不了了。有天晚上她哄我睡着,等床板不响了——她走了。”他顿了一下,“我那时候不到六岁。”

      他说完这句,好像自己也觉得说多了。把盆端起来,哗啦倒掉,水泼在院子角上,冲开一小片浮土。

      “所以你就进来坐着?”他回过头看李宁河,脸上又浮出那种半笑不笑的表情,但没成型。嘴角提了一下,又掉下去了。“坐地上不脏?”

      李宁河没动。

      天渐渐暗了。院子里的光从灰白变成灰蓝,墙角那只没了的自行车架子拖着长长的黑影。巷子里有人在炒菜,香味飘过来,是辣椒,炝得人想打喷嚏。远处有一个女人在喊小孩子回来吃饭,声音很尖,一句一句的,像把什么东西往家里拽。王越汀坐在地上,背靠着那个没了的自行车架子。他把那件白衬衫的袖子卷起来,露出小臂。小臂上有好几道旧疤,有深有浅,最长的那道从手腕一直爬到肘关节,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不遮掩。他大概已经不觉得这些疤需要遮掩。他又点了一支烟,吐出一口烟,声音闷闷的:“你还不走,天黑了。”

      李宁河坐在那里。两个人中间隔着大概两个人的距离。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橘子园里的橘子,是不是这样的。”

      他说的很轻,是忽然冒出来的。

      王越汀愣住了。烟叼在嘴里忘了吸。他低头看着李宁河。李宁河没看他,低着头,把手盖在自己的膝盖上,手指蜷着。

      王越汀没回答。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按在地上碾了。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了出去。李宁河坐在原地,听见院子外面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以为王越汀生气了。以为他不回来了。

      过了大概一刻钟,也许更久。门板响了。

      王越汀走进来。他的步子很重,呼吸没匀,衬衫下摆全从裤子里抽出来了。他走到李宁河面前,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扔在他膝盖上。

      橘子。

      真橘子。

      一个橘子。不大,比拳头小一点。皮是青里透黄——不是那种熟透了的橘色,是还没完全熟的,黄得心虚,屁股那还是青的,青得发硬。皮不太光滑,有几处麻点,还能看见一道指甲掐过的痕迹。橘子皮上带着一股凉的、微苦的香气,是刚从树上或者货摊上拿下来的味道,还沾着一点凉风和露水。

      李宁河把橘子拿起来。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他抬头看王越汀。王越汀低头看着他喘气,胸口一起一伏。额头上有一层细汗,粘着几根头发。手背上有两道新鲜的红印,像是被树枝或者铁丝划的。

      “从水果摊上顺的。”他说。说得很轻,不是理直气壮的那种说,是给自己交代的那种说。“妈的贵死了,我就顺了一个。”

      他说完转身走到自行车架子旁边,背对着李宁河。他把打火机掏出来,拨了几下,没拨燃。石已经快磨没了。他把打火机扔在旁边,手搁在腰上,仰头看天。天已经黑了,南街的灯稀稀拉拉地亮着,光线很弱,只够把他的背影描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肩膀很窄,耳朵是红的。

      李宁河把橘子捧在手里。橘子皮微凉,贴着掌心。他站起来,走到王越汀身后。然后他把橘子掰开了。

      皮很韧,掰开的时候有细微的吱的一声。一股淡的苦香冒出来,溅在手心里。他把一半递到王越汀面前。王越汀没转身。李宁河把那半个橘子又往前递了一下,碰到他的胳膊肘。王越汀低头看了看那半个橘子,橘子瓤是淡黄的,瓣很小,黏在一起,汁水流出来的不多。然后他伸手接过去。

      他们站在院子里吃橘子。月光还没出来,院子里只有屋里漏出来的那点灯泡光。橘子很酸,酸得人皱眉。牙齿咬下去的时候橘瓣破了,汁水溅在舌根上,酸得太阳穴发紧。但谁也没吐。他把那半个橘子全吃了,连白色的筋络都嚼得干干净净。每一瓣他都嚼了很久,嚼到只剩下粗粗的橘络,然后才咽下去。咽到最后一口的时候喉咙里还有一点酸涩的回甘。

      王越汀吃完了他那一半,把橘子皮搁在墙根。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过身坐在李宁河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背后是那面碱化了的土墙,墙皮硌得后背发痒。王越汀伸出手,手背上的红印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色。他看着那道红印子,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平常那种半笑不笑,是真的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往上翘了一瞬。

      “橘子园里的橘子,”他说,声音低下来,眼睛看着地上的搪瓷盆,“比这个甜。”

      李宁河把最后一瓣放进嘴里。

      “等我带你去。”王越汀说。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他把烟吐出去,烟是上回剩的半截烟,卷着抽了两口,薄薄的,没往上升就散了。

      李宁河没有回答。他把那颗橘子剩下的半个塑料纸叠好,跟那颗糖的塑料纸放在一起。两张纸,一张新一点,一张旧一点,叠成两个小方块,并排放在文具盒里。他把文具盒合上。铁皮碰到铁皮的声音很脆。他不知道那句话是真的还是假的。但橘子是真的。刚才的酸是真的。橘络卡在牙缝里的涩是真的。王越汀坐在旁边,隔着大概一个人的距离,但后背挨的是同一面墙。他靠过去了一点。靠过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了王越汀的后背也在往他这边靠了一点。不是很明显,但他感觉到了。隔着两个人的校服,隔着两件薄衬衫,脊梁骨的温度透过布料渗过来。他不冷了。

      外面的风把院门吹得轻轻晃了一下。铁丝的响声像一把旧琴的断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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