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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崖上 顾栖以玉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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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壁上的风,比下面更烈,也更冷。像无数把看不见的冰刀,贴着湿透的衣裳,刮过皮肤,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雾气在这里似乎稀薄了一些,能看清周围几丈内的景象——嶙峋的怪石,扭曲的枯木,以及脚下那片被浓雾笼罩、深不见底的幽暗。七个人,如同壁虎般贴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靠着手里的短刃、钩爪和岩缝中顽强的藤蔓,一点一点向上挪移。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碎石滚落的哗啦声,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顾栖的体力已经接近极限。手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抓握而麻木僵硬,受伤的脚踝每一次蹬踏都传来钻心的剧痛,冷汗混着雾水,糊住了眼睛,只能模糊地看到上方谢逐那双沾满泥泞的靴底。但他没有停。也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他咬着牙,将短刃深深扎进一道岩缝,脚踩在一块微微凸起的石棱上,借力向上。身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看不到尽头的绝壁。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一小片湿滑冰冷的岩石,和耳边呼啸的、永不停歇的风。忽然,脚下一滑!那块凸起的石棱,承受不住他全身的重量,咔嚓一声断裂!顾栖身体瞬间下坠,全靠右手死死握住插在岩缝里的短刃,整个人悬在半空,左臂在空中徒劳地挥舞了一下,却没有抓住任何东西。心脏骤停。“顾栖!”上方传来谢逐一声压抑的低吼。几乎是同时,一条绳索从上方甩下,精准地卷住了顾栖的腰!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将他猛地向上提起!是忠伯,他在下方用绳索接应。顾栖借力,右脚在岩壁上猛地一蹬,左手终于抓住了一根粗壮的藤蔓。他大口喘息着,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抓紧!别松手!”谢逐的声音从上头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顾栖死死抓住藤蔓,抬头看去。谢逐正从上方探下半个身子,一手抓着岩壁,另一只手伸向他,眼神锐利如鹰。“手给我!”顾栖深吸一口气,松开握着短刃的右手,用尽全力,向上探去。两只手,在空中交握。谢逐的手掌滚烫,带着薄茧,力量大得惊人,猛地将顾栖整个人提了上去!顾栖脚下一空,随即撞进一个坚实滚烫的胸膛,被谢逐用单臂牢牢箍住,两人一起撞在身后冰冷的岩壁上。“咳……”顾栖闷哼一声,肺里的空气几乎被撞出去。谢逐没松手,依旧紧紧箍着他,低头急促地喘息,胸膛剧烈起伏,热气喷在顾栖冰冷的额头上。顾栖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紧绷,也能听到他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没事吧?”谢逐的声音就在耳边,嘶哑,带着后怕。顾栖摇摇头,想说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是下意识地,用同样冰冷麻木的手指,抓住了谢逐胸前的衣襟。布料湿冷,沾满泥污,但底下是滚烫的、活生生的体温。“将军!顾大人!”下方传来忠伯压低的、焦急的声音。谢逐这才缓缓松开手臂,但一只手仍扶着顾栖的肩,确认他站稳。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根断裂的石棱,又抬头看向上方依旧遥远的崖顶,眉头紧锁。“还能走吗?”他问顾栖,目光落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顾栖点点头,松开抓着他衣襟的手,扶住旁边的岩壁,站直身体。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残余的一丝惊悸,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能。”他哑声道,“继续。”谢逐看了他两秒,没再说什么,只是从腰间解下自己的水囊,递过去。“喝一口,缓一缓。”顾栖接过,喝了一小口。冷水入喉,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却也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他将水囊递还,目光重新投向头顶的黑暗。“走。”谢逐低喝一声,再次向上攀去。这一次,他的速度放慢了一些,不时回头确认顾栖的状态,遇到险要处,会刻意多停留片刻,伸手拉他一把。老刀、石头、泥鳅和忠伯也陆续攀了上来。几人都是一身狼狈,泥浆混着汗水,脸上、手上或多或少都带了刮伤,但眼神依旧锐利,动作依旧沉稳。又攀爬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雾气忽然变淡,光线也亮了一些。谢逐停下,侧耳倾听片刻,对下方打了个手势。众人屏息。风中,隐约传来人声。很模糊,被风声切割得支离破碎,但确实是人的声音。似乎是在说话,又像是在吆喝,距离应该不远。谢逐眼中寒光一闪,做了个“噤声,靠近”的手势。几人放轻动作,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向上挪移。又攀了十几丈,前方出现一处相对宽阔的、向外突出的平台。平台边缘,几块巨大的岩石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掩体。声音,正是从岩石后面传来的。谢逐率先爬上平台,伏在岩石后,小心地探出半个头,向下望去。顾栖也攀了上来,伏在他身边。下方,是一片被两侧陡峭山崖夹住的、狭窄幽深的谷地——正是一线天!他们,终于绕到了峡谷的中段上方!从这里俯瞰下去,谷地景象一览无余。谷地宽约三丈,长度却蜿蜒曲折,看不到尽头。此刻,谷中靠近他们这一侧的空地上,赫然聚集着二十余人!这些人并非普通山匪流寇,而是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劲装,外罩简易皮甲,手中兵器五花八门,但保养得极好,在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寒光。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坐或站,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擦拭兵器,有的则警惕地望向峡谷入口的方向,显然是在等待。而在人群中央,一块平坦的巨石上,坐着一个人。此人约莫四十上下,身形精瘦,面容阴鸷,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边眉骨上方,一道暗青色的、展翅欲飞的鹰形刺青!正是刘文口中的“鹰先生”!他此刻正闭目养神,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把造型奇特的弯刀刀柄。在他脚边,散落着几个已经熄灭的、显然是用来传递信号的火堆灰烬。“一、二、三……”老刀伏在旁边,眯着眼,无声地数着下方的人数,“……二十七。加上那个‘鹰’,一共二十八个。”“装备精良,阵型松散但彼此有照应,是老兵,或者训练有素的私兵。”石头低声道,目光扫过下方那些人的站位和姿态。“他们在等信号,等我们自投罗网。”泥鳅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可惜,等不到了。”谢逐没说话,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整个谷地,大脑飞速运转。二十八个训练有素、以逸待劳的敌人,他们只有七个,还攀爬了半夜,体力消耗巨大。硬拼,毫无胜算。必须智取。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峡谷另一侧的崖壁上。那里,距离“鹰先生”所在的巨石大约十几丈,有一片相对平缓的斜坡,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和灌木,是个极好的隐蔽和射击位置。如果能把“鹰先生”引到那片斜坡附近,或者制造混乱,让他们不得不向那个方向移动……“石头,”谢逐压低声音,指向那片斜坡,“看到那里了吗?你的箭,能射中那个‘鹰’吗?”石头眯眼估算了一下距离和风向,缓缓摇头:“太远,风大,没把握一击毙命。而且他身边一直有人,容易失手。”谢逐皱眉。确实,距离超过百步,中间有气流干扰,“鹰先生”身边始终有两三个亲卫模样的人不远不近地守着,一击不中,打草惊蛇,后果不堪设想。“那就不能直接射人。”顾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算计,“射别的东西。”“射什么?”谢逐看向他。顾栖的目光,落在了“鹰先生”脚边那几个熄灭的火堆上,又移向了火堆旁边,堆放着的一些杂物——几个皮囊,几捆绳索,还有几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方方正正的东西。“那是……火油?还是火药?”老刀也看到了,眼神一凛。“不管是火油还是火药,”顾栖低声道,指尖在冰冷的岩石上轻轻划了一下,“射中它,就够了。”谢逐瞳孔微缩。他明白了顾栖的意思。直接射人风险大,但射中那些易燃易爆物,引发的爆炸和混乱,足以让下面那群人瞬间失去方寸。而在那种混乱中,他们七个人从上而下发起突袭,胜算就大得多。“有把握射中吗?”谢逐看向石头。石头再次估算,这次点了点头:“目标大,固定,有七成把握。但需要人吸引一下他们正面的注意力,我才能从侧面瞄准。”“我去。”老刀毫不犹豫。“不,我去。”顾栖忽然道。几人同时看向他。“你?”谢逐眉头紧锁,“太危险。下面都是亡命徒,一旦被发现……”“正因为危险,我去才最合适。”顾栖打断他,目光平静地看着谢逐,“我是文官,是‘监军’,在他们眼里,我应该是最弱、最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我去吸引注意,他们要么轻视,要么会因我的身份而犹豫,这能给你和石头争取最多的时间。”“而且,”他顿了顿,看向下方那些灰衣人,“我需要确认一件事。”“什么事?”顾栖没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那枚完整的、带裂痕的玉佩,握在掌心,感受着玉石冰冷的触感。“等会儿,你就知道了。”谢逐盯着他,看了很久。他能看到顾栖眼底那份不容置疑的决绝,也能看到他苍白脸上那一丝近乎赌徒般的孤注一掷。这个人,永远在算计,也算计他自己。“忠伯,”谢逐最终,缓缓吐出一口气,看向忠伯,“你跟着他,寸步不离。老刀,泥鳅,你们从两侧绕下去,等爆炸一起,立刻从两翼杀入,制造混乱,尽量分割他们。石头,你看我手势,我吸引正面注意,你立刻放箭,射中后不管结果,立刻换位置,不要暴露。”“是!”几人低声应道。“顾栖,”谢逐最后看向顾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活着回来。你的债,还没还完。”顾栖看着他,极淡地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转瞬即逝。“你也是。”说完,他将玉佩收回怀中,整理了一下身上狼狈不堪的衣裳,深吸一口气,然后,在谢逐和忠伯的掩护下,朝着与石头藏身的斜坡相反的方向,那处更靠近峡谷入口、岩石也更稀疏的崖壁边缘,缓缓爬了过去。他要让下面的人,“偶然”发现他。谢逐看着他单薄而决绝的背影消失在岩石后,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石头,用力点了下头。石头会意,如同真正的石头般,无声地隐入荒草灌木之中,张弓,搭箭,箭尖稳稳地指向下方那堆油布包裹,眼神锐利如鹰。老刀和泥鳅也如同两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滑下平台,朝着峡谷两侧迂回而去。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极其缓慢。风依旧在呼啸,雾气在谷地中缓缓流动,下方那二十八个灰衣人依旧在等待,浑然不觉,死神的目光,已从他们头顶的绝壁之上,悄然降临。顾栖爬到了一处突出的岩石上,这里距离下方谷地大约只有十几丈,崖壁也不算特别陡峭。他停下,靠在岩石后,剧烈地喘息了几口,然后,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用一根细绳,小心地系在了一根伸向谷地的、枯死的树枝梢头。玉佩在稀薄的晨光和雾气中,轻轻晃动,温润的白玉折射出一点微弱却奇异的光。然后,顾栖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下方谷地中,“鹰先生”所在位置不远处的一块空地,狠狠砸了下去!“砰!”石块砸在坚硬的谷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峡谷中回荡。“什么人?!”下方瞬间响起几声厉喝!二十几个灰衣人如同受惊的狼群,猛地站起身,刀剑出鞘,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顾栖藏身的那片崖壁!“鹰先生”也骤然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霍然起身,手按刀柄,目光如电,射向崖壁。顾栖没有立刻现身。他等了几息,直到下面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才缓缓地,从岩石后,探出了半个身子。晨雾缭绕,崖壁湿滑,他一身狼狈的月白常服早已污浊不堪,脸上也沾满泥灰,但那份属于文官的清瘦轮廓和沉静气质,依旧与这蛮荒的峡谷格格不入。“下面……可是靖王府的义士?”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用内力送了出去,清晰地传遍整个谷地,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和紧绷。谷中瞬间一片死寂。所有灰衣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崖壁上那个突兀出现的身影上。惊疑,警惕,杀意,在空气中无声碰撞。“鹰先生”眯起眼,盯着顾栖,没有立刻回答。他身边一个亲卫上前一步,低声道:“先生,是那个监军,顾栖!他怎么会在这里?刘文他们……”“闭嘴。”“鹰先生”冷声打断,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顾栖,尤其是顾栖手中,那根树枝上系着的、在风中轻轻晃动的——玉佩!羊脂白玉,流云纹,正中一道狰狞的裂痕。“鹰先生”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顾栖?”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石摩擦,“谢逐呢?就你一个人?”“谢将军另有要事。”顾栖扶着岩石,稳住有些发软的身体,目光平静地与“鹰先生”对视,“在下奉陛下之命,巡查北境,偶然途经此地,见诸位义士聚集,特来问问,可曾见过朝廷钦犯,靖王余孽?”他语气平淡,仿佛真的只是路过问路,但那“靖王余孽”四个字,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每个灰衣人的心里。谷中气氛瞬间紧绷到极点!几个脾气暴躁的灰衣人眼中杀机毕露,几乎要按捺不住冲上来。“鹰先生”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玩味。“顾监军好胆色。”他慢悠悠道,向前走了几步,离开巨石的遮蔽,走到了相对开阔的空地上,正好处于石头箭矢的射程之内!“孤身一人,就敢来闯我这龙潭虎穴?还是说……顾监军觉得,凭你手里那块破玉,就能让我等束手就擒?”他说话的同时,目光却死死盯着顾栖手中的玉佩,眼底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贪婪,疑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狂热。顾栖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最后一丝不确定,终于落地。这枚玉佩,果然和“鹰先生”,和他背后的“主人”,有着极深的关联!舅舅的死,靖王的“病故”,黑石岭的矿,一切的线索,终于在这里,交汇了!“破玉?”顾栖轻轻晃了晃手中的树枝,玉佩在空中划出温润的弧光,“此玉乃故人遗物,见玉如晤。鹰先生既然认得,何不上前一观,辨个真假?”他在拖延时间,也在给石头创造最佳的射击角度和时机。“鹰先生”盯着那玉佩,眼中贪婪之色更盛,脚下又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半步。他身边两个亲卫立刻跟上,呈品字形将他护在中间。就是现在!顾栖眼中寒光一闪,猛地将手中的树枝,连同玉佩,朝着“鹰先生”的方向,用力抛了过去!“玉佩给你!接住了!”玉佩划出一道弧线,飞向“鹰先生”!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那空中飞落的温润白光吸引!“鹰先生”更是下意识地抬头,伸手想去接!而就在这一刹那——峡谷另一侧的斜坡上,荒草灌木之中,一点寒星,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骤然亮起,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厉啸,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射向谷地中央,那堆油布包裹!是石头的箭!“鹰先生”听到破空声,脸色剧变,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厉吼:“有埋伏!!!”然而,已经晚了。箭矢,精准地射中了最上面那个油布包裹!“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瞬间撕裂了峡谷的宁静!橘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破碎的油布、燃烧的木屑、滚烫的砂石,如同暴雨般向四周飞溅!距离最近的几个灰衣人猝不及防,惨叫着被气浪掀飞,身上瞬间燃起火焰!谷地中央,一片火海,浓烟滚滚!“杀——!!!”几乎在爆炸响起的同时,谢逐如同下山猛虎,从藏身的岩石后一跃而出,手中长刀映着火光,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朝着陷入混乱的灰衣人群,直扑而下!老刀和泥鳅也从两侧如同鬼魅般杀出,刀光闪烁,瞬间砍翻了几个被爆炸惊呆的灰衣人!忠伯护在顾栖身前,短刀出鞘,目光如电。杀戮,瞬间爆发!而顾栖,在抛出玉佩、爆炸响起的瞬间,就已经伏低身体,滚向旁边一块巨石的阴影后。他的目光,穿越混乱的厮杀和弥漫的硝烟,死死锁定了那个在爆炸响起瞬间就下意识扑倒、此刻正被亲卫拖着向后急退的“鹰先生”。以及,那枚因为“鹰先生”缩手而掉落在不远处地上、在火光和烟尘中依旧折射出一点微光的——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