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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雾杀 顾栖等人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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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气浓得化不开,像一床湿冷的、厚重的棉被,捂住了山林的口鼻。
刘文倒下的地方,离顾栖藏身的乱石堆不过十几步。他甚至能听见刘文倒地时,身体砸在湿软腐叶上那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噗嗤”声。然后,是谢逐极轻的、如同狸猫落地般的脚步声,以及布料摩擦的窸窣——他在快速搜查刘文身上。没有打斗,没有惨叫,只有一瞬间爆发的、又被雾气迅速吞没的死寂。这就是谢逐的战场。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有效率和死亡。
顾栖靠在冰冷的石头上,指尖无意识地抠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晨雾带着刺骨的寒意,钻进他单薄的衣裳,激得他身体微微发抖,但大脑却异常清醒,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嗡嗡声。
另一侧,远处传来几声短促的、几乎被雾气吸收掉的闷哼,以及重物接连倒地的声音。那是老刀和泥鳅得手了。留在入口的跛脚文吏似乎察觉不对,发出一声急促的呼哨,但随即被一声尖锐的破空声打断——是石头的箭。然后,一切重归寂静。雾气依旧翻涌,山林依旧死寂,仿佛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的生死搏杀,只是顾栖恍惚间的一个噩梦。
谢逐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雾气中,手里提着被敲晕的刘文,像拖一条死狗。他走到乱石堆后,将刘文扔在地上,对顾栖低声道:“问话?”顾栖点点头,目光落在刘文那张因惊吓和疼痛而扭曲的脸上。他此刻的恐惧是真实的,不是伪装。谢逐刚才下手不轻,但应该避开了要害。
忠伯从腰间解下水囊,将冰冷的河水泼在刘文脸上。刘文猛地一哆嗦,睁开眼,眼神涣散了几息,才聚焦在眼前两张面无表情的脸上。他认出了顾栖,也认出了谢逐,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的怪响。
“刘书记官,”顾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长话短说。谁派你的?黑石岭里有什么?‘弈者’在等谁?”
刘文嘴唇哆嗦着,牙齿咯咯打颤,目光在顾栖和谢逐之间惊恐地游移,却说不出一个字。
谢逐失去了耐心。他蹲下身,拔出腰间短刀,冰冷的刀锋贴上刘文的颈侧,缓缓向下,划开他胸前的衣襟,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
“我说……”刘文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带着哭腔,“我说!别杀我!是、是……是‘鹰先生’让我来的!”
“鹰先生?”顾栖皱眉。“是、是!他、他脸上有个鹰的刺青,就在左边眉骨上面!他给我钱,很多钱!让我、让我留意军营里的动静,尤其是……尤其是谢将军和顾大人的动向!这次、这次他说你们会去黑石岭,让我想办法跟着,在一线天设伏,等你们过去就发信号……”
“发什么信号?”“烟、烟丸!红色的,点燃扔上天,他们会从峡谷两边杀出来……”刘文语无伦次,涕泪横流,“大人!小的只是收钱办事!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黑石岭里有什么,小的真不清楚!‘鹰先生’只说那里是‘老地方’,是‘主人的矿’……”
“主人?”谢逐的刀尖又进了一分,刺破皮肤,渗出血珠,“谁是主人?”“不、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刘文吓得魂飞魄散,“‘鹰先生’只叫他‘主人’,从不说名字!他、他很可怕!手里有很多人,刘三和王五就是他的手下,他们、他们武功很高,我根本不敢多问!”
刘三和王五,应该就是刚才被老刀和泥鳅解决掉的那两个“文吏”。顾栖和谢逐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刘文确实只是个底层传声筒,知道的不多。但“鹰先生”、“主人”、“老地方”、“矿”……这些碎片,已经足够拼凑出一些轮廓了。黑石岭里,确实藏着一个“主人”的矿。这个“主人”,很可能就是靖王,或者与靖王关系极深的人。“鹰先生”是他的手下,脸上有鹰形刺青——这倒是和“弈者”铁牌上的“鹰踏残棋”对上了。这个“鹰先生”,很可能就是“弈者”在本地的重要头目,甚至就是负责此次“棋局”的执棋人之一。
“你们约定的信号,除了烟丸,还有别的吗?”顾栖问。“没、没有了!就说看到烟起,就动手……”刘文哭道,“大人,小的知道的都说了!求求您,放过小的吧!小的家里还有八十老母……”谢逐收起刀,站起身,看向顾栖:“怎么处置?”
顾栖沉默片刻,淡淡道:“敲晕,捆结实,找个隐蔽的地方扔下。是死是活,看他的造化。”他不是心慈手软,只是现在没必要为一个小喽啰脏了手,也浪费时间。刘文知道的已经说了,留着无用,杀了也无益。
谢逐点头,对忠伯使了个眼色。忠伯上前,一掌切在刘文后颈,刘文哼都没哼一声,再次晕了过去。老刀和泥鳅也回来了,手里提着那个高个文吏,同样敲晕捆好。石头从树上滑下,摇了摇头,示意入口那个跛脚文吏已经中箭毙命,尸体被他拖到灌木丛里藏好了。
“问出什么了?”老刀低声问,脸上那道疤在雾气中显得格外狰狞。谢逐将刘文的口供简单说了一遍。几人脸色都凝重起来。
“一线天里有埋伏,人数不明,但肯定不少,而且是以逸待劳。”石头沉声道,“硬闯是下策。”“但他们现在没了报信的人,也不知道我们已经到了这里,更不知道我们已经抓了他们放出来的哨探。”泥鳅接口,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我们可以等。等他们等不到信号,等他们心焦,等他们自己从乌龟壳里爬出来。”“等多久?”忠伯问。
“不会太久。”谢逐看着雾气深处若隐若现的一线天入口,声音冷硬,“他们比我们急。‘主人’在黑石岭等消息,‘鹰先生’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任务失败,他没法交代。最迟中午,如果还等不到信号,他们一定会派人出来查看。那时,就是我们的机会。”“但我们也等不起。”顾栖缓缓道,目光也望向一线天,“大军那边,拖不了太久。内鬼虽然除了,但保不齐对方还有其他眼线。时间越长,变数越多。”“那你的意思?”谢逐看向他。
“不等他们出来。”顾栖的目光,从一线天入口,缓缓移向峡谷两侧陡峭的、隐在浓雾中的山崖,“我们上去。”“上去?”老刀一愣,“将军,那山崖我看过,近乎垂直,而且湿滑,根本爬不上去!”“从正面是爬不上去。”顾栖点头,从怀中取出那份简陋的地图,指着“一线天”峡谷后方,一个标注着“断魂坡”的地方,“但这里,地图记载,有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古时采药人留下的小道,可以绕到峡谷中段的崖壁上方。虽然险,但并非绝路。”
谢逐接过地图,仔细看着那条几乎看不清的、用虚线标注的小道,眉头紧锁:“这路还能走吗?地图是二十年前绘制的。”“总得一试。”顾栖道,“从正面强攻是死路,等他们出来变数太大,还可能被他们反咬一口。从上方偷袭,虽然险,但出其不意。他们在峡谷中设伏,注意力必然集中在前方入口和两侧易于攀爬的地方,绝不会想到,有人能从他们头顶的绝壁上下来。”
谢逐沉默了。他盯着地图,脑中飞速计算着风险。从“断魂坡”绕上去,再沿着几乎垂直的崖壁下到峡谷中段……这简直是玩命。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而且,他们只有七个人,就算成功潜入,面对数量不明、以逸待劳的伏兵,胜算又有多少?可顾栖说得对,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等,是坐以待毙。正面强攻,是自投罗网。只有兵行险着,才有一线生机。
“你知道这条路的具体走法吗?”谢逐最终,沉声问。顾栖摇头:“地图上只有大致方向。但……”他顿了顿,看向泥鳅,“泥鳅兄弟最擅山林行走,追踪寻路。或许,他能找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矮小精瘦的汉子身上。泥鳅挠了挠头,盯着地图看了半晌,又抬头望了望被浓雾笼罩的山岭方向,咂了咂嘴:“路……应该还在。但肯定不好走,而且,得绕远,至少多花一个时辰。还得赌,赌那条小路没被山洪冲垮,也没被野兽占了窝。”“一个时辰……”谢逐计算着时间。现在是辰时末,绕路加攀爬,最快也要午时前后才能就位。那时雾气可能会散一些,但也可能更利于隐蔽。
“赌不赌?”他看向众人。老刀咧嘴一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将军,咱们这帮兄弟,哪次不是在赌命?多赌一次,少赌一次,没差。”石头沉默地点了点头。忠伯没说话,只是默默检查了一下顾栖脚上的包扎,然后站到了他身侧。
“那就赌。”谢逐一锤定音,收起地图,目光扫过众人,“老规矩,泥鳅探路,石头断后,老刀和我护着顾栖。忠伯,你负责清除痕迹,别让人顺着我们的路摸上来。都检查一下装备,绳子,钩爪,匕首,暗器,该带的都带上。这一趟,是真正的阎王殿前走钢丝,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是!”几人低声应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很快,众人准备妥当。泥鳅如同一只真正的泥鳅,无声地滑入浓雾,朝着“断魂坡”的方向摸去。谢逐紧随其后,顾栖被忠伯半搀扶着跟在中间,老刀和石头一左一右护在两翼,如同两把出鞘的刀。临走前,谢逐回头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刘文和那个高个文吏,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但最终什么也没做,转身没入浓雾。七个人的身影,如同被山林吞没的水滴,瞬间消失不见。只留下满地湿漉漉的腐叶,和空气中,那尚未散尽的、淡淡的血腥气。
通往“断魂坡”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地图上那条虚线,在现实中早已被疯长的荆棘、倒塌的巨木和经年累月的山体滑坡痕迹所覆盖。很多时候,他们根本不是在“走”,而是在“爬”——手脚并用地攀过湿滑的巨石,用刀劈开密不透风的藤蔓和带刺的灌木,在齐腰深的腐叶和泥沼中艰难跋涉。
雾气丝毫没有消散的迹象,反而因为海拔升高,变得更加浓稠,能见度不足十步。湿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像带着冰碴,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口生疼。脚下的“路”时断时续,泥鳅全凭一种野兽般的直觉和对地形地貌的惊人记忆力,在绝境中硬生生找出可能的缝隙。
顾栖走得异常艰难。他的体力早已透支,全凭一口气硬撑。脚上的水泡早就磨破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冷汗混着雾水,早已湿透了里衣。但他死死咬着下唇,一声不吭,只是机械地跟着前面谢逐的背影,一步,又一步。
谢逐始终走在他前面半步,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他还能跟上。有几次实在陡峭难行,谢逐会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半拖半拽地将他拉上去。男人的手掌宽大有力,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和火热的温度,透过湿冷的衣袖,烫在顾栖冰凉的手腕上。顾栖没有拒绝。他知道,此刻不是逞强的时候。任何一点失误,都可能让他们所有人万劫不复。
忠伯始终跟在顾栖身后,在他力竭时托一把,在他滑倒时扶一下,沉默得像一块石头。老刀和石头则如同两道幽灵,游弋在队伍两侧的雾霭中,警惕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危险。
一个多时辰后,他们终于爬上了一处相对平缓的山脊。泥鳅停下脚步,指着前方浓雾中一个隐约的、向内凹陷的黑色阴影。“就是那儿,‘断魂坡’。地图上那条小路,应该就从那坡后面绕过去。”
众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然而,当他们真正来到“断魂坡”前时,心却沉了下去。所谓的“坡”,其实是一面近乎垂直的、被岁月和风雨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崖壁。崖壁上确实有一些凹凸不平的落脚点,以及一些从石缝中顽强生长出来的、手腕粗细的藤蔓和小树。但更多的地方,是光滑湿滑的石面,和深不见底的裂缝。而地图上标注的那条“采药人小道”,早已被不知何年何月的山体滑坡彻底掩埋,只剩下一堆乱石和泥土,堵死了前路。
“路……没了。”泥鳅的声音有些干涩。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最后一丝希望,似乎也破灭了。
谢逐走到崖壁前,仰头看着高耸入云、隐在浓雾中的绝壁,又低头看了看脚下深不见底的峡谷,沉默了片刻,忽然道:“路没了,就自己开一条。”“怎么开?”老刀问。
谢逐解下背上的行囊,从里面取出几盘用牛皮和麻绳特制的、带铁钩的绳索,以及几把带倒刺的短刃。“爬上去。”他言简意赅,将绳索和短刃分给老刀、石头和泥鳅,“用钩爪和短刃固定,一人先上,固定好绳索,后面的人再跟上。忠伯,你在下面护着顾栖。顾栖,你……”
“我跟你们上去。”顾栖打断他,声音因为脱力而有些沙哑,但眼神异常坚定,“我能爬。”谢逐盯着他,看了几秒,从他苍白的脸上看到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倔强。他知道,劝不动。“好。”他最终点头,将一盘最轻便的绳索和一把短刃递给顾栖,“跟紧我,我踩哪里,你踩哪里。手抓牢,脚踩实。记住,只看下一步,别往下看,也别往上看。”顾栖接过,握紧了冰冷的短刃柄,点了点头。
没有时间犹豫。谢逐率先走到崖壁前,选中一处岩缝较多、有一棵小树作为起点的位置。他深吸一口气,将一枚带绳的铁钩在手中抡了几圈,猛地向上抛去!“铛!”铁钩准确地卡在了上方三丈处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谢逐用力拽了拽,确认牢固,然后双手抓住绳索,脚蹬岩壁,如同灵猿般,几下就攀了上去,稳稳地站在那块突出的岩石上。
“下一个,顾栖。”他向下低声道,将绳索垂下。
顾栖看着那根在雾气中微微晃动的绳索,又看了看脚下深不见底的幽暗,心脏狂跳。但他没有退缩,将短刃咬在口中,双手抓住绳索,学着谢逐的样子,脚蹬岩壁,开始向上攀爬。手臂的肌肉因为脱力而剧烈颤抖,受伤的脚踝每用力一次都传来钻心的疼痛,湿滑的岩壁几乎无处着力。有好几次,他脚下一滑,身体猛地下坠,全靠双手死死抓住绳索,才没有掉下去。冷汗瞬间湿透了全身。
“别看下面!看我的手!”上方传来谢逐压低却沉稳的声音。顾栖抬起头,透过被汗水和雾气模糊的视线,看到谢逐伸下来的、骨节分明的手。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又向上爬了几尺,终于,手指够到了谢逐的手。谢逐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猛地向上一提!巨大的力量将顾栖整个人拉了上去,他踉跄着扑在谢逐身边的岩石上,剧烈地喘息,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嗬嗬声。
“还行吗?”谢逐问,手依旧抓着他的手腕,没有放开。顾栖点点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用手指了指下面,示意继续。谢逐没再说什么,将绳索再次垂下。老刀、石头、泥鳅依次攀上。忠伯在最后,他年纪最大,但身手丝毫不慢,很快也上来了。
七个人,挤在一块不足方丈的突出岩石上,如同悬崖绝壁上的几片枯叶,随时可能被狂风吹落。而前方,依旧是近乎垂直的、湿滑冰冷的崖壁,和浓得化不开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雾。
谢逐抬头,望向雾气深处,那里隐约传来一线天峡谷中,风吹过狭窄缝隙发出的、如同鬼哭般的呜咽。他握紧了手中的短刃,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继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