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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火纹香笺 ...


  •   翌日晨起,海棠院里仍有细风拂过。春日已经深了,窗外海棠落了一层浅粉。阿蛮蹲在廊下替团雪梳毛,团雪昨夜在小书阁扒出焦黑蓝釉碎屑,今日显然觉得自己身份不同,梳到尾巴时还故意抬了抬下巴,像等人夸。

      阿蛮小声道:“再神气,也不能把娘子的旧书阁扒成狗窝。”

      团雪听不懂,只把尾巴摇得更欢。

      姜云舒坐在窗边,看着那枚碎屑拓样。昨夜她睡得并不沉,梦里反复出现蓝火、旧簿和西域风沙,可醒来后看见阿蛮与团雪,一个在打理,一个在闹腾,心里那点绷紧的弦便松了些。

      姜夫人进来时,手里拿着沈府刚递进来的拜帖。

      “令仪来了。”她道,“说昨日春水亭人多,有些话不好当面说,今日只坐一盏茶。”

      “请她进来吧。”姜云舒说。

      沈令仪来得很快,帘子一动,先透进一点杏色。她见了姜夫人先规矩行礼,接着在姜云舒身侧坐下,团扇轻轻点了点榻前小几:“昨日回去后,我阿娘夸你筝弹得好,连我父亲都听说了。”

      姜云舒看向她:“沈伯父也听说了?”

      “长安的风跑得比马快。”沈令仪道,“不过这回传出去的,倒不全是坏话。有人说你昨日不慌不避,只安安静静弹完一曲,反倒叫那些等着看热闹的人没了话头。”

      她把团扇支在膝上,学着昨日席间一位老夫人的语气,慢悠悠道:“姜家三娘病后倒沉稳了,曲子也清正,不像那些只会争一时口快的小娘子。”学完又忍不住笑,“我阿娘回来还说,旁人若再拿落水的事绕话,倒显得自己没见识。你看,长安人爱看热闹,也爱看体面。只要体面先站住,热闹便不好烧得太旺。”

      姜云舒听着,心里那点悬着的劲儿被这几句轻快话压下去一些。她昨日在春水亭时,只顾着稳住席面,不让太常寺旧谱和婚事闲话搅在一处。至于席后那些话如何散开,又被谁接住,她其实并不清楚。沈令仪今日这样一说,便像替她把暗处的线头一根根挑明:哪里已经收住,哪里还要留心。

      姜云舒笑了笑:“昨日若没有你,那些话未必这样容易过去。”

      沈令仪眉眼一弯:“我既说了陪你去,总不能只吃点心。点心是要吃的,话也是要挡的,两样都不能误。”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纸包,推到姜云舒手边,“喏,昨日席上的蜜煎梅子。我见你只顾着稳住席面,点心几乎没怎么碰,便替你留了几颗。赏花宴再体面,也不能叫人空着肚子回家。”

      姜云舒看着那只纸包,心里先软了一下。昨日春水亭上,她确实没顾得上尝几口点心。满席花影、茶香和笑语都像隔着一层,她只记得要答得稳,要坐得稳,要不让旁人的话绕到自己身上。可沈令仪在那样的席面里,竟还记得她有没有吃东西。

      她拈起一颗,含在舌尖,酸意先漫开,随后才有一点回甘。沈令仪一直看着她,见她没有推开,眼里便亮了一下,却又故意装得寻常:“合不合口味?”

      姜云舒点头:“酸得很有分寸。”

      沈令仪被她这句逗笑,把纸包往她那边又推了推:“能这样评点梅子,看来精神是真好了些。你也别总把自己绷得像席上的琴弦,回到海棠院,梅子该吃就吃,笑话该听就听。至于旁人那些弯弯绕绕的话,明日再想也不迟。”

      姜云舒被她说得笑起来。这笑比方才松了些,不是为了应付旁人的目光,也不是为了把话说得体面,只是因为沈令仪把昨日留下的紧绷,拉回到一颗梅子、一句闲话和海棠院的晨风里。她忽然明白,旧友真正珍贵的地方,除了替她挡下风声,还在于风声过后,还记得叫她坐下来喘一口气。

      沈令仪见她笑了,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香笺:“对了,昨日回府后,我还瞧见一样新鲜东西。父亲从鸿胪寺带回几张外邦纸样,家中书吏誊录名帖时挑出的废笺。我阿娘说纸香清苦,和长安常用的不大一样,我便讨了一张来给你看。”

      姜云舒接过香笺,原只当是闺中小物,展开时目光却停在笺角。那里画着一道极淡的蓝色火纹,在晨光下幽幽一闪。

      她问:“沈伯父可说过,这纸样是从哪里来的?”

      沈令仪道:“父亲只说,是龟兹来客随名帖夹来的纸样。这张没有写人名,也不在礼单里,我问过了,拿来看看无妨。若你觉得不妥,我再带回去就是。”

      “龟兹”与“蓝色火纹”撞在一处,姜云舒下意识按住腰间小锦囊,仿佛又觉出那枚蓝釉坠贴近时的凉意。

      沈令仪看她看着笺角许久不语,便没有催,只把团扇搁回膝上:“你若觉得这纸样有用,就先留下。若只是我多心带了个稀罕,也权当给你解闷。”

      姜云舒抬头看她。

      沈令仪笑了笑,语气却比方才认真些:“我今日只是拿来给你看纸香,旁的没问,也不会替你问。若有不能说的事,你便不说。”

      姜云舒心里那点紧意慢慢稳住,沈令仪不知道蓝焰,也不知道旧琵琶与碎屑,却先把分寸放在了前头。

      她道:“好。这张香笺,我想先给阿耶看看。”

      沈令仪点头:“给姜伯父看正好。若往后有人在女眷席上提起这种纸香,我替你留意一句;至于我父亲那边,我只听该听的,不该问的一句也不问。”

      姜云舒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份懂得比线索本身更难得。她没有说谢,只看着沈令仪:“令仪,你先护好自己。”

      沈令仪一怔,随即笑起来:“这话怎么听着像我阿娘说的?”

      姜云舒也笑:“我阿娘也常这样说。”

      两人相视一笑,像有一根旧线又悄悄牵近了些。

      沈令仪难得安静了片刻:“云舒,我昨日坐在席上看你弹筝,忽然觉得,你确实同从前不大一样。从前你若听见那些人拿旧谱和婚事绕话,早气得要拉我去找人理论。如今你像先把每句话都拆开想一遍,再决定要不要生气。”

      姜云舒眼中的笑意收了一点。

      “不过也好。”沈令仪没有逼近,只低头把扇穗理顺,“人摔一跤,总要长点记性。你不想说,我便不问。只要你还愿意见我,同我喝茶、说闲话,我便知道你还拿我当自己人。”

      姜云舒低头看着袖边那缕杏色扇穗,像一截被好好收住的春光。她来到这里后,一直在努力不出错,做女儿,做妹妹,做姜家三娘。可沈令仪给她的余地不同:她不必完全变回原身,也不必立刻坦白所有秘密,只要还愿意伸手接住这份旧情,旧情便仍在原地等她。

      她抬起头,认真看着沈令仪:“我愿意见你。”

      沈令仪怔了怔,随即弯起眼睛:“这还差不多。往后我再递帖,你若累了,就写累了;若不想说,也写不想说。别再只拿‘不必担心’四个字打发我。”

      姜云舒忍不住笑:“若我只写一个‘累’字,你也认?”

      沈令仪理直气壮:“认。只是下回回帖要写大些,别叫我隔着灯看半日。”

      阿蛮在旁边忙道:“奴婢给娘子换粗些的笔。”

      沈令仪笑得梨涡都露出来:“好,回头我便验字。若写得太细,我只管来问阿蛮。”

      阿蛮跟着笑,笑着笑着,却悄悄揉了揉眼角。沈令仪瞧见了,便将团扇在膝上一点:“好了,再说下去,我今日带来的就不像香笺,像眼泪笺了。”

      团雪趁她们说话,悄悄把鼻子凑到香笺旁闻了闻。下一瞬,它打了个喷嚏,整个身子往后一坐,茫然地望着那张纸。

      阿蛮忙把它抱开:“小祖宗,这可不能吃。”

      沈令仪笑得团扇都快拿不稳,屋里一时都是笑声。笑声散了些,她才想起自己原说只坐一盏茶,便起身向姜夫人告辞。

      姜云舒送她到廊下。沈令仪走出两步,又回头看她:“香笺的纸样,你先给姜伯父看。若真要往鸿胪寺问,也让家里走明路,别自己去外头等消息,听见没?”

      姜云舒点头道:“听见了。”

      沈令仪看了她一眼,像仍嫌这三个字不够稳妥,便又道:“也不能让你兄长去套话。姜大郎一看就是护妹心切的样子,话还没出口,旁人已先知道姜家要查什么了。”

      姜夫人忍着笑:“令仪放心,我看着他们。”阿蛮也忙道:“奴婢也看着娘子。”

      沈令仪这才随小婢往外去。杏色裙影转过廊角,发间玉蝉在春光里一闪。姜云舒站在原处,袖中收着那张香笺,心里明白,新的门又开了一道。

      姜云舒将那张香笺收在袖中。笺纸轻得几乎没有分量,笺角那道淡蓝火纹却一直留在她心上。它不像长安闺阁里常见的花草纹,也不像随手添上的边饰,颜色极淡,却冷得让人难以忽略。

      姜夫人看见她神色,便问:“要去内书房?”

      姜云舒回过神,若在初来那几日,她大约会自己先把香笺翻来覆去看上几遍,再把能藏的心思藏好。可昨夜母亲掌心的温度、父亲落锁的声音、兄长陪她查小书阁的模样,都还在心间。

      她道:“去内书房吧,我想先给阿耶看。”姜夫人眼里漾出一点温柔:“好。”团雪原本跟在她裙边,听见“内书房”三个字,立刻也想挤过去。阿蛮眼疾手快把它抱住:“小祖宗,你方才闻一下就打喷嚏,这回可不能再凑了。”

      团雪不服气地蹬了蹬腿,姜云舒低头看它,笑道:“等会儿让阿蛮给你蒸蛋羹。”

      团雪顿时安静了。阿蛮看得直笑:“娘子如今一句蒸蛋羹,比奴婢哄半日都管用。”

      姜夫人也笑了笑:“它倒会挑人撒娇。”

      那点笑声顺着廊下风散开,到了内书房门前,便自然轻了下去。姜云舒抬手叩门,声音不重,却比先前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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