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蓝痕入阁 ...
-
离开旧器房时,李承璟送她到廊下。姜夫人正在不远处同其他夫人们说话,侍女们退得有礼,留出一段恰好的距离。春水亭的风吹来,带着细细花香。
李承璟将一只小竹筒递给她。“这是旧簿上那一页的拓纹。”他说,“姑母准许的。”
姜云舒接过竹筒,温凉的竹节贴进掌心。
“郡王早知这只瓶有异?”
“知道它不寻常。”李承璟道,“但不知道你会看见那个字。我原本只想借今日小宴替你挡住太常寺的闲话。旧器房,是姑母的意思。”
他把话说得分明,却没有再往深处解释,像是怕她误会他的用意,又怕解释多了,反倒成了讨功。
姜云舒忽然笑了一下:“郡王总是这样吗?”
李承璟问:“哪样?”
“做了许多事,却只说一点。”
李承璟笑了,那笑意很浅,却比他平日的端方多了几分真实:“若全说了,怕姜娘子嫌我话多。”
姜云舒眼中浮起笑意,心头那点拘谨也散了些。
风从水面过来,吹动她袖边的浅青披帛。她想起自己初到姜府时,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怕错,怕露怯,怕占了不属于自己的美好,可此刻她竟能在长公主府的廊下,同一个宗室郡王说一句近乎玩笑的话。
这变化很小,小得像春水里新生的一片荷叶,让人容易忽略,可它慢慢长出来了。
李承璟看着她,眼底那点笑意慢慢沉为温柔。他很想再说些什么,比如曲江之后如何念念不忘,比如今日筝声如何让他心口一静。可话到唇边,又被他收住。
她才刚刚愿意走近一点,他不能急。于是他只道:“旧簿一事若有牵连,先告诉姜侍郎。姜家若不便走明处查问,我可以另给一条路。”
姜云舒点头:“我会先同阿耶商议。”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多谢你。”
不是“多谢郡王”,是“多谢你”。李承璟望向她,眼底的笑意比方才深了一分。
姜夫人恰在此时回头唤她:“三娘,该回府了。”
姜云舒应了一声,向李承璟行礼告辞。她走下廊阶时,没有回头,却觉得身后的目光一直稳稳落在她身上,不急,不压,只像一盏灯,把路照得分明些。
车马离开长公主府时,春水亭的乐声还隔着墙传来一点尾音。姜云舒坐在车内,那只小竹筒贴在掌心,竹节已被焐得不再冰凉。姜夫人没有立刻问,只把薄毯搭在她膝上。车轮碾过青石路,外头有人低声道别,长安的暮色从帘缝里一寸寸落进来,像把宴席上的热闹慢慢收远。
过了一会儿,姜夫人才道:“方才郡王同你说了什么?”
姜云舒把竹筒递过去:“旧贡簿拓纹。郡王说,是长公主准许的。他提醒我,先同阿耶商议。”
姜夫人接过竹筒,却没有急着打开。她看着女儿的神色,像是先确认她有没有被今日旧器房里的冷意吓住。姜云舒迎着母亲的目光,忽然明白自己若还像从前那样把话藏住,母亲只会更担心。她接着补道:“蓝釉残瓶底有半个字,像‘焰’。旧簿上原名被刮去,若真和蓝釉坠、小书阁旧物相连,不能只靠我自己猜。”
“你能这样想,阿娘就放心些。”姜夫人把竹筒放回她手中,声音温和,“回府后先吃点东西,再同你阿耶说。旧案再急,也不能拿你的身子熬。”
姜云舒本想说自己不累,话到唇边又停住。她其实很累,曲江宴后的闲话,太常寺旧谱,春水亭的筝声和旧器房里蓝釉残瓶底的半个字,都像细线绕在心口。可有人却先问她饿不饿、冷不冷,这些线便没有勒得那么紧。
她点头:“好,先回家。”
回到姜府,天色已近黄昏。团雪吃了“肉糜”,肚子圆滚滚的,此刻正趴在廊下晒最后一点日光。见姜云舒回来,它立刻爬起来,摇着尾巴冲过来,跑到半路又打了个嗝。
阿蛮脸红:“娘子,我只喂了一点点。”
姜云岫正好从外院进来,闻言笑道:“一点点?它如今走路都像揣着小暖炉。”
团雪听不懂玩笑,绕着姜云舒的裙角转了两圈,理直气壮地把脑袋蹭上来。
姜云舒弯腰抱起它,掂了掂,故作认真:“确实沉了。”
阿蛮急了:“那明日少喂些。”团雪立刻把脸埋进姜云舒臂弯,像听见了天大的坏消息。几个人都笑起来。
笑声把长公主府旧簿带来的冷意冲淡了些。
暮食后,姜云舒往内书房去。姜闻砚已经换了常服,案上灯火初明,姜夫人与姜云岫也在,一人坐在灯下理着茶盏,一人靠着窗边翻书,显然都在等她。
她把旧器房所见、瓶底“焰”字、三片蓝瓷碎片、旧簿刮改处和李承璟送来的拓纹一一说清。说到最后,她将竹筒递给姜闻砚。
姜闻砚展开薄纸,只看一眼,神色便凝住。
姜云岫凑过去:“阿耶见过?”
姜闻砚没有立刻答。灯影落在他眉间,将他平日里的温和压下去些,露出几分久在官场的清明与锋芒。
“三年前西域军粮案的吏部文书中,有一个被划去的库名。”他说,“我当时只匆匆见过一眼,像是两个字。”
姜云舒轻声问:“蓝焰?”
姜闻砚看向她,屋中一静。姜云舒知道自己猜中了。
姜闻砚将竹筒重新扣好,推到案角,语气缓了些:“此事到这里,便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了。姜家既然已被牵进来,之后怎么查,家里一起拿主意。”
姜夫人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三娘,之后不许一个人查。”
姜云舒原本想说自己知道分寸,话到唇边,又停住了。她看着母亲的眼睛,忽然不想再把自己装得什么都能扛,于是只点了点头:“好。”
姜云岫立刻接话:“那我负责陪她查小书阁。”
姜闻砚瞥他一眼:“你先负责不添乱。”
姜云岫不服:“阿耶,我好歹新入翰林。”
“所以更要懂得少说多看。”
姜云舒唇角弯了弯,很快又想收住。姜夫人却看见了,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在家里,想笑就笑。”
姜云舒怔了怔,随后真的笑了出来。
那笑不是宴席上合宜的笑,也不是在外人面前收着分寸的笑。只是因为兄长又被父亲一句话堵住,因为母亲的手很暖,她忽然觉得,自己终于可以不用时时站得那么稳。
“今晚先不查旧案。”姜闻砚说,“既然小书阁也同样有三片蓝瓷碎片,那我们再去小书阁瞧瞧。”
春夜微凉,阿蛮提灯在前,团雪跟在后头,尾巴摇得像一团小白云。小书阁平日安静,今夜却因人多有了烟火气。
姜云岫一边翻旧匣,一边抱怨灰大。姜夫人坐在窗边替姜云舒拢披风,姜闻砚亲自检查旧藏账册。
姜云舒站在那只旧琵琶前,琵琶仍安静躺在匣中,裂纹细而深,像把许多没有说完的话都收在木纹里。她伸手以指腹拂过琴腹,收回手时碰到腰间小锦囊,蓝釉坠隔着软缎透出一点凉意。
姜云舒把先前蓝釉坠靠近旧琵琶时回应的情形,细细同姜闻砚说了一遍。
姜闻砚听完,并未立刻去看旧琵琶,只先让姜云舒把蓝釉坠放到灯下。那坠子形制小巧,不像琴上原有的饰件。
“若它不是琵琶上的物件,”姜闻砚道,“那它与旧琴的关联,未必在形制,而在颜色。”
姜云舒一怔,想起旧匣里那些碎瓷。蓝瓷碎片或许才是它真正要指向的东西。
姜闻砚让姜云岫取来干净软绢,又吩咐阿蛮把灯移近些。旧匣里的碎瓷隔着绢布,一片片摊在案上。姜云舒也将蓝釉坠从锦囊里取出,隔着另一方软绢放到碎瓷旁边。
就在此时,团雪忽然钻到架子底下,用爪子扒了两下。
阿蛮忙道:“团雪,不许乱挠!”
团雪不听,反而更用力地扒。姜云舒蹲下去看,只见架脚与墙缝之间,有一点极细的蓝光。
她怕碰散周围积灰,便放慢动作,用帕子将那东西拈出来,是一枚小得几乎会被人当成尘粒的蓝釉碎屑。碎屑背面焦黑,像被火燎过。姜云舒借灯细看,隐约看见上面也有一道残缺刻痕。不像字,更像半道火纹。
小书阁里一时安静下来。
团雪却浑然不觉,只仰着脸看姜云舒,尾巴摇得十分得意。
姜云舒摸了摸它的头,语气很轻:“小团子,立功了。”
窗外夜风吹过海棠枝,旧琵琶、蓝釉坠、蓝釉残瓶、旧簿、蓝釉碎屑,终于在姜府这间小书阁里,发出同一种无声的光。
姜闻砚将焦黑蓝釉碎屑收入一只小银盒里,盒子不大,内里垫了软绢,连同旧簿拓纹一并锁进内书房暗格。姜云舒亲眼看着父亲落锁,心里才稍稍安定。那点碎屑太小,却像夜里落进屋中的火星,一不留神,便能烧出许多旧事。
回海棠院时,姜夫人让阿蛮端来一直温着的杏仁茶,又亲手替姜云舒解下披风。姜云舒捧着热盏坐在灯下,团雪伏在她脚边,困得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方才小书阁里的灯影、父亲的叮嘱、兄长的玩笑和母亲掌心的温度,一点点回到心上,她这才觉出,自己好像已经习惯有人同她一起守着那些秘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