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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天河再现 ...


  •   姜夫人陪姜云舒到内书房时,姜闻砚正在案前看文书,姜云岫也在一旁,手边的茶盏还未动。

      她将沈令仪带来的香笺之事跟姜闻砚说了一遍。姜闻砚没有立刻看香笺,只先问:“这笺是她从哪里得来的?”

      “废笺。”姜云舒道,“她说是家中书吏誊录名帖时挑出的废笺,向父亲讨来的。没有翻公文,也没有看礼单。”

      姜闻砚点了点头:“沈家规矩严,沈少卿能把废笺给她,说明这张纸本身不涉密。可它若当真与蓝焰有关,危险不在纸上,而在人会借它找上沈家。”

      姜云舒心里一紧。沈令仪带这张纸来,本只是觉得纸香清苦、纸样新鲜,又问过家中长辈,知道没有人名、不在礼单,才放心递到她手里。可鸿胪寺每日迎送外邦宾客,一张废笺也可能连着名帖、礼单和来路;若有人往深处追,沈令仪的名字便会被一并牵进去。

      她道:“之后不能让令仪再替我打听。”

      姜云岫难得没有玩笑,也回道:“我也不去沈府问。若要查鸿胪寺,走明面。”

      姜闻砚看了他一眼,才说道:“还算懂事。”姜云岫低声嘀咕:“我本来也很懂事。”姜夫人咳了一声,他便坐直了。

      姜闻砚让人取来薄绢和灯架,姜云舒用薄绢垫着指腹,将香笺平摊在灯侧。

      纸面在斜光里现出细细纤维,纸质略韧,里头夹着细碎草茎,不是长安常用的华丽彩笺。她将香笺凑近些,闻到一缕很淡的清苦花香。那香气不像后来熏上去的,倒像原本就藏在纸浆里,被日头晒过,又从远路的箱笼中带出一点干燥尘意。

      姜云舒道:“香在纸里,抄纸时应当就掺进去了。这不是拿长安笺纸临时熏出来的。”

      姜云岫问:“那火纹呢?”

      姜云舒没有立刻答。她让阿蛮取来一盏清水,放在灯侧,并不沾纸,只借水面返上来的光照笺角。蓝色火纹在那一点浮光里显得更冷,边缘有细微颗粒沉在纸纹间,不像普通花青一笔抹开的颜色。

      “火纹也不像后来随手添上去的。”她轻声道,“至少这张纸和这道纹,原本就是一道来的。”

      姜闻砚问:“颜料能看出吗?”

      “像矿色。”姜云舒道,“但我不能刮取。若用湿法试,会伤纸。”

      她说完自己顿了一下。这话太像现代修复室里的判断,不能取样,不能伤纸,先观察,再记录。可姜闻砚没有追问她从哪里知道这个方法,只把一张空纸推到她手边。

      “那便画下来。”他说,“不伤原物。”

      姜云舒心口微暖,低声应下。

      她执笔很稳,先描火纹外廓,再记下起笔、收笔、色泽深浅和纤维走向。姜云岫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抬头看向父亲。姜闻砚略一点头,他才去暗格取来那只小银盒。

      姜云岫打开小银盒,碎屑躺在软绢里,小得几乎可怜。焦黑背面有半道残痕,昨夜灯下看时只觉得像被火燎过的刻线,此刻同香笺的火纹一比,那半道残痕忽然有了形。

      姜云舒将刚描好的火纹稿移到银盒旁,又把灯稍稍挪近。纸上的蓝纹从笺角起笔,先向外舒开,末处却有一个细小回折;碎屑焦黑背面的残痕只剩半道,偏也在同一处折了回来。

      姜云岫看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些:“这折角……一样。”

      姜云舒没有立刻应。一个在纸纤维里,一个烧进釉背,一个冷蓝,一个焦黑,若只是巧合,不会连起落的势都这样相近。她让笔尖虚停在两处折角之间,轻声道:“它们大约同源。”

      姜夫人看着那两处折角,眉心微蹙:“那这张香笺,便不只是外邦纸样了?”

      “不只是纸样。”姜闻砚道,“这道火纹既能落在香笺上,也能留在蓝釉碎屑上,便不只是寻常装饰。”

      蓝釉碎屑藏在小书阁,像一段多年不响的秘密。可如今同样的火纹随龟兹来客再入长安,落到鸿胪寺名帖废笺上。旧案不是沉在箱底的灰,它还在走路,还会借名帖、纸样和车马,重新回到他们眼前。

      姜云舒看着灯下那一点蓝色,心里慢慢沉下去。她原以为旧案只是旧琵琶、残谱和尘封的匣子,可这张香笺是沈令仪亲手递来的,纸页轻薄,落在案上却像压住了许多人的名字。再往前查一步,便不只是姜家的事了。

      姜夫人握住她的手。“三娘。”她唤得很轻。

      姜云舒看着母亲,姜夫人没有说“别查了”,也没有说“你不许再碰”,只是把她的手拢在掌中,道:“你若要往前走,家里陪你。哪一步觉得不妥,就回来,别硬撑。人能回来,不是退败,是知道身后还有家门。”

      这话说得平常,却像把姜云舒心口紧扣的一处慢慢松开。她从前习惯把所有差错先揽在自己手里,怕停一步便来不及,怕错一次便无人替她收拾残局。可母亲的掌心温热而安稳,像在告诉她:往前有人同行,往后也有人等。

      她点头,声音低却清楚:“我记住了。”

      暮色将合时,姜府外院递进来一封帖子。

      那是太常寺的公帖,落款规整,措辞也十分客气。裴观澜请姜府转问姜三娘,若身体允许,三日后可否隔帘赴太常寺一观龟兹来客试乐。鸿胪寺将验外邦所献乐曲,太常寺需辨其是否与旧谱相合,不涉宴饮,也不强求露面。

      姜云岫看完,把帖子又往灯下移了移,语气里带着一点挑剔:“这裴少卿说话倒周全。”

      姜闻砚道:“周全是好事。”姜云岫只好闭嘴。

      姜闻砚把帖子压在镇纸下,先同姜夫人商议了随行人手,又让姜云岫去打听近日太常寺、鸿胪寺一带车马往来。官面帖子既已到府,去与不去,都不能只凭一时心意。姜云舒坐在灯旁听着,茶盏的热意慢慢透过掌心,心里却反而比方才看火纹时稳了些。至少这一步是明路,谁递帖,何时赴署,因何听曲,都写在纸上。

      姜闻砚道:“若去,云岫随车,阿蛮陪你入内。你阿娘留在府中稳着家里,也免得外头有人说姜家举家为一张帖子奔走。”

      团雪一直被阿蛮拦在门边,没能凑近书房内的香笺,这会儿听到众人话声停了,便探着脑袋想往里挤。阿蛮忙把它抱住,小声哄道:“小祖宗,香笺你可闻不得。”

      姜云舒听见阿蛮哄团雪的声音,方才那点议事的肃然便添了些家常气。她想了想道:“若去太常寺,我会先听,不多说。若看见不妥,便回来。”

      姜闻砚颔首:“这就够了。”

      姜云岫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那我随车之后呢?”

      姜夫人看他一眼:“你负责看住自己,不许在太常寺同人争执。”

      姜云岫:“……”

      姜云舒笑了,灯下的笑很轻,却比方才看火纹时明亮了些。姜夫人也跟着笑,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别想旧案了,先把药喝了。”姜夫人道。

      姜云舒笑意顿住。姜云岫立刻幸灾乐祸地看过来,下一瞬便被姜闻砚扫了一眼,只得把笑压回去。

      阿蛮端药进来时,药气苦得连团雪都往后退了两步。姜云舒看着那一碗深褐色的药汤,忽然很想学从前的姜三娘,皱着眉说一句“不想喝”。可话到唇边,她又觉得这任性来得有些陌生。

      姜夫人却像看出来了,先把一小碟蜜渍梅子放到她手边:“喝完吃一颗。今日令仪带来的,说你最喜欢。”

      姜云舒无奈只能端起药碗,慢慢喝尽。苦味漫过舌根时,她没有再把自己绷得很紧。喝完后,拈了一颗梅子含入口中,酸甜味一点点压住药苦。

      原身喜欢的味道,她也未必不能学着喜欢。

      窗外春夜安静,海棠影落在纸窗上,像一层柔软的浅纹。姜云舒坐在灯下,把香笺描稿和太常寺帖子一一整理妥当。

      她将帖子收入匣中前,又顺手翻过帖背看了一眼,这才发现后面还夹着半页薄纸。纸上草草记着几行龟兹语音译,旁边有裴观澜端正的小字注明:曲名未定,通事只辨出二字。

      姜云舒的手指停在那两个字上。

      天河。

      这一瞬间,屋中所有声音都像退远了。修复室里的天河残谱、太常寺旧谱背面的淡墨、半枚残印、蓝色火纹香笺,忽然在她心里连成一线。

      三日后的太常寺试乐,她必须去。

      次日清晨,雨没有落下来,只把庭中海棠叶洗出一层湿亮。姜云舒刚喝过半盏温水,外院又递进来一封短笺。

      短笺没有外署,只夹着一张小小行路图。图上用淡墨标出姜府车马至太常寺偏门的一段路,避开鸿胪寺客馆前那条正街,也避开近日最热闹的西市车流。图角只写了一句:路已备,可留用。

      没有署名。姜云舒却一眼认出那种分寸。

      李承璟总是这样,把路放在她能看见的地方,也把选择放在她手里。太常寺的公帖昨日先到,今日这张图就来,像是听见风声后补来的一盏小灯,不抢她的决定,只照一照她可能要走的路。

      姜夫人看了看姜云舒,又看向那张行路图,慢慢放下茶盏:“这位郡王倒是很会递东西。”

      姜云舒只当没听见,仍看着图角那句“路已备,可留用”。

      姜夫人只道:“既然路送来了,便留着。用不用,由你自己定。”

      团雪正趴在门边等蛋羹,听见“路”字也抬起头,像以为今日便能出门。阿蛮忙把它抱住,哄道:“小团子最乖,太常寺可不许你去立功。”团雪不懂太常寺,只不满地把尾巴摇了两下。

      姜云舒看着那张行路图,昨夜那句“必须去”仍在心里,只是有了这张图,她要怎样去、用不用这条路,仍能由自己慢慢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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