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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鱼缸里的低气压 第八章鱼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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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鱼缸里的低气压
父亲书房里的那本档案夹,像是一块沉甸甸的铅,压在了林予安的心头。
那个周末剩下的两天,家里的气氛变得异常诡异。父亲不再整日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而是频繁地出入书房,电话一个接一个。林予安路过门口时,能隐约听到几个破碎的词汇:“当年的事故”、“幸存者名单”、“那个孩子”。
她不敢进去问。
那种压抑的氛围,像极了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周一清晨,林予安起得很早。她不想待在那个充满了低气压的房子里,哪怕学校里有老张的唠叨和林听雨的八卦,也比面对父亲那双探究的眼睛要好。
她坐上了去往学校的公交车。
车窗外的厦门依旧笼罩在灰蒙蒙的晨雾中,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
林予安把头靠在车窗上,冰凉的玻璃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上面还留着陆鲸画的那个僵硬的笑脸。
看着那个笑脸,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她在笑脸旁边画了一只小小的海鸥,然后写了一行字:
“今天天气不好,适合听海。”
到了学校,早自习还没开始。
林予安刚走进教室,就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
班里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喧闹,反而安静得有些诡异。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投向最后一排。
林予安顺着目光看去。
陆鲸没来。
他的座位空荡荡的,桌面上干干净净,连那个总是戴着耳机的脑袋也不见踪影。
林予安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她快步走到座位上,刚放下书包,林听雨就凑了过来,神色有些慌张。
“予安,你听说了吗?”林听雨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老张今天脸色特别难看,听说陆鲸又被叫去谈话了。好像是……因为他那个捡废品的奶奶。”
“怎么回事?”林予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也不是很清楚。”林听雨撇了撇嘴,“听说是社区那边找学校了,说陆鲸的奶奶在小区里堆太多废品,引发了火灾隐患,还被邻居投诉了。老张觉得陆鲸家里事太多,影响不好,想让他……”
“想让他什么?”
“想让他休学,或者转学。”林听雨叹了口气,“唉,虽然陆鲸那个人怪了点,但也挺可怜的。要是真被退学了,他奶奶可怎么办啊。”
林予安没有说话。
她握着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她想起那天在陆鲸家,奶奶慈祥的笑脸,和那双温暖粗糙的手。那样一个老人,怎么可能会是别人的负担?
“予安,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林听雨担忧地看着她。
“没事。”林予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我有点不舒服,出去透透气。”
她站起身,不顾林听雨在身后的呼唤,径直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空无一人。
林予安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操场上零星的几个学生。
她拿出手机,翻出那个只有寥寥几条记录的通讯录,找到了陆鲸的名字。
拨通。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冰冷的机械女声传来。
林予安不死心,又拨了一次。
依旧是关机。
她咬了咬嘴唇,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向楼梯口跑去。
她知道陆鲸会去哪里。
除了那个废弃的厂房,他无处可去。
……
废弃的生物器材厂。
二楼的实验室里,光线昏暗。
陆鲸坐在那个巨大的玻璃鱼缸前,没有开灯。
那个装着“阿夏”的鱼缸被移到了角落里,上面盖着一块黑布。
他手里拿着那个旧收音机,耳机挂在脖子上,并没有戴在耳朵上。
收音机里传出的不是鲸鸣,而是一阵嘈杂的电流声,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新闻播报:
“……受台风外围影响,未来三天我市将有强降雨……请市民注意防范……”
陆鲸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台收音机。
他的眼神空洞,像是一口枯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直到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喘息声。
他缓缓转过头。
林予安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她的校服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
看到陆鲸的那一刻,她原本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但随即又被一股无名火烧得滚烫。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她质问,声音因为奔跑而有些颤抖。
陆鲸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小了一些。
“我在问你话!”林予安大步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老张找你谈话了?社区找你麻烦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鲸依旧沉默。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苍白、修长,却布满了细小的伤口和茧子。
“告诉你有什么用?”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能帮我解决吗?你能帮我交那笔罚款吗?你能帮我清理那些废品吗?”
林予安愣住了。
“那些废品是奶奶的命。”陆鲸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她捡了一辈子废品,才把我养大。现在社区说那是垃圾,要罚款,要清理。奶奶跪在居委会门口求他们,腿都跪肿了。”
他的拳头紧紧握着,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我算什么优等生?我算什么好学生?”他自嘲地笑了笑,“我连自己的奶奶都保护不了。”
林予安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里的怒火瞬间化作了无尽的酸楚。
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紧握的拳头。
“陆鲸,看着我。”她轻声说。
陆鲸被迫抬起头,对上了她那双浅棕色的眼睛。
“我不是万能的,我也没有很多钱。”林予安说,“但我可以帮你。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
陆鲸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满是真诚和坚定,没有一丝怜悯,只有心疼。
他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别过头,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软弱。
“不用了。”他低声说,“我自己能解决。”
“你怎么解决?”林予安不肯放手,“去打工?去捡废品?你还要上学,还要照顾奶奶,你哪里来的时间?”
“那是我的事。”陆鲸固执地说。
“那也是我的事!”林予安突然提高了音量,“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朋友就是用来麻烦的!”
实验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收音机里的电流声还在滋滋作响。
良久,陆鲸松开了拳头。
他反手握住了林予安的手。
她的手很软,很暖,像是一团火,瞬间点燃了他冰冷的血液。
“……罚款要五百块。”他低声说,“我只有两百。”
“我有。”林予安立刻说,“我钱包里有六百块生活费,先拿去交罚款。”
“我会还你的。”陆鲸说,“连本带利。”
“不用还。”林予安笑了,“就当是我入股了。以后你造好了船,我要坐头等舱。”
陆鲸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
“好。”他说,“头等舱留给你。”
……
两人从废弃厂房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雨终于落了下来。
厦门的雨季总是这样,说来就来,毫无预兆。
陆鲸只有一把伞。
那是一把黑色的折叠伞,伞骨有些生锈,伞面上还有几个补丁。
“走吧。”陆鲸撑开伞,遮在两人头顶。
伞很小,根本遮不住两个人。
陆鲸下意识地把伞往林予安那边倾斜。
雨水打湿了他的左肩,校服很快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清瘦的肩胛骨。
林予安注意到了。
她不动声色地往他身边靠了靠,肩膀抵着他的肩膀。
“你淋湿了。”她说。
“没事。”陆鲸看着前方的路,“我不怕冷。”
两人在雨中慢慢地走着。
街道上行人匆匆,大家都在躲避这场突如其来的雨。
只有他们,走得很慢,很慢。
仿佛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尽头。
路过一家便利店时,陆鲸停下了脚步。
“等我一下。”他说。
他收起伞,冲进雨里,跑进了便利店。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
手里拿着一瓶热牛奶,还有一包创可贴。
他把热牛奶递给林予安。
“暖暖手。”他说。
林予安接过牛奶,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遍全身。
“创可贴是干什么的?”她问。
陆鲸没有回答,只是拉起她的手。
她的手指上,有一道细小的伤口,是昨天在废弃厂房搬东西时不小心划破的。伤口很小,几乎看不见,但他却注意到了。
他撕开创可贴的包装,小心翼翼地贴在她的伤口上。
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贴好后,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
“别沾水。”他说,“会发炎。”
林予安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个冷漠的世界里,竟然还有人会在意她手指上的一道小伤口。
“陆鲸。”她轻声唤道。
“嗯?”
“谢谢你。”
陆鲸抬起头,看着她。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滑过他苍白的脸颊,滴在他的校服领口。
“谢什么。”他说,“是你救了我。”
雨还在下。
但在这个潮湿的午后,两颗孤独的心,却靠得越来越近。
他们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很艰难。
但只要他们在一起,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就像那头鲸,虽然游在深海,但只要听到了同伴的频率,就不再害怕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