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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盐渍的夏天 第七章盐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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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盐渍的夏天
雨一直下到后半夜才停。
林予安回到家时,别墅里依旧是一片死寂。父亲的书房门缝里没有透出光亮,看来他今晚又没回来,或者一直待在实验室里没出来。
她没有开灯,摸黑上了楼。
浴室里,热水冲刷着身体,却怎么也洗不掉那股萦绕在鼻尖的味道——那是旧厂房的霉味、陆鲸身上的消毒水味,还有那碗泡面残留的葱花味。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竟然比她身上原本那股昂贵的沐浴露香气更让她感到安心。
她裹着浴巾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像是深海里投进了一束光,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海底的暗礁。
她拿起那把备用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微微一颤。
她把钥匙穿进那串贝壳手链里。钥匙和贝壳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咔哒。”
像是锁上了什么,又像是打开了什么。
……
第二天是周六。
厦门的清晨总是带着一种湿漉漉的清爽。林予安起得很早,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上补习班,而是换了一身简单的T恤牛仔裤,把那串挂着钥匙的手链戴在手腕上,出了门。
她没告诉任何人去向。
坐上公交车,穿过半个城市,来到老城区。
这里的街道狭窄而拥挤,两旁是斑驳的骑楼,晾晒的衣服像万国旗一样挂在头顶。卖菜的小贩在路边吆喝,电动车在人群中穿梭,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这种热闹,是林予安那个别墅区里永远感受不到的。
她凭着记忆,找到了那条深巷。
陆鲸家的木门紧闭着。
林予安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抬起手敲了敲门。
“笃,笃笃。”
里面没有动静。
她又敲了一次。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开了。
陆鲸站在门后,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睡衣,领口敞开,露出锁骨。他的眼睛半睁半闭,显然还没睡醒,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的颓废感。
看到林予安,他愣了一下,眼神里的睡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错愕。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来……看阿夏。”林予安举起手里的塑料袋,“顺便,带了早餐。”
陆鲸侧过身,让她进来。
屋里比昨晚亮了一些。阳光透过天窗洒在地板上,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那个罩着深蓝色丝绒布的玻璃缸依旧摆在客厅中央。
“阿夏还在睡。”陆鲸走过去,轻轻掀开布的一角,确认里面的标本安然无恙,才重新盖好,“它现在怕光。”
“那你呢?你怕光吗?”林予安把早餐放在桌上,是两笼刚出锅的小笼包和两杯豆浆。
陆鲸走到桌边坐下,拿起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我不怕光,我只是不喜欢醒着。”
“为什么?”
“醒着就要面对现实。”陆鲸嚼着包子,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睡着了就可以去海里。”
林予安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那你现在是在海里,还是在现实?”她问。
“在你带来的早餐里。”陆鲸咽下嘴里的食物,拿起豆浆喝了一口,“这豆浆太甜了。”
“甜的才好喝。”林予安也拿起一个包子,“生活已经很苦了,总得加点糖。”
陆鲸看着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手里那杯甜豆浆推到了她面前,然后拿起了她面前那杯没动过的淡豆浆。
“我不喜欢甜的。”他撒谎了。
林予安看在眼里,没有拆穿。她端起那杯甜豆浆,喝了一口。
真的很甜,甜得发腻,却暖到了胃里。
吃完早餐,两人坐在客厅里发呆。
陆鲸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海洋声学导论》,开始翻看。
林予安则百无聊赖地在屋里转悠。她走到那个堆满杂物的角落,看到了一台旧缝纫机。
“这是奶奶的。”陆鲸头也没抬地说,“她以前靠给人改衣服过活。”
“奶奶人真好。”林予安抚摸着缝纫机上斑驳的花纹,“把你养这么大,不容易。”
“嗯。”陆鲸翻书的手顿了一下,“她是个好人。但她太老了,老到连走路都费劲。我不能让她再为我操心。”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沉重的责任感。
林予安转过身,看着他。
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
“陆鲸,”她轻声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陆鲸合上书,看向窗外。
“我想造船。”他说。
“造船?”
“嗯。”陆鲸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造一艘很大的船,能抗住十二级台风,能潜入最深的海沟。我要开着它,去找我妈。”
林予安的心猛地一颤。
她知道,这是陆鲸心里的一道疤,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疤。
“你会找到的。”她说,“等你造好了船,我陪你一起去。”
陆鲸转过头,看着她。
“你不怕死吗?”他问。
“怕。”林予安笑了,“但比起死,我更怕活着没意思。”
陆鲸盯着她看了很久。
最后,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
“好。”他说,“那到时候,你就是大副。”
“一言为定。”林予安伸出小拇指,“拉钩。”
陆鲸愣了一下,随即伸出小拇指,勾住了她的。
两根手指交缠在一起,像是签订了一份生死契约。
……
中午的时候,陆鲸的奶奶回来了。
那是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背有些驼,脸上布满了皱纹,但眼睛却很慈祥。
看到林予安,她有些惊讶,但很快就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这是……小鲸的同学?”奶奶的声音有些颤抖。
“嗯。”陆鲸走过来,扶住奶奶,“她是林予安,班长。”
“哎哟,班长好啊。”奶奶拉着林予安的手,粗糙的手掌温暖而有力,“小鲸这孩子不爱说话,多亏你们同学照顾他。快坐,快坐,奶奶给你削苹果。”
“奶奶您别忙,我自己来。”林予安连忙扶奶奶坐下。
“没事,没事。”奶奶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小鲸难得带朋友回来。以前啊,他总是一个人待着,也不跟人来往。我这心里啊,总是担心。”
林予安看了一眼陆鲸。
陆鲸站在一旁,低着头,手指紧紧地攥着衣角。
“小鲸是个好孩子。”林予安说,“他很聪明,也很善良。”
奶奶听了,眼眶有些红:“是啊,他是个好孩子。就是命苦……”
“奶奶,我饿了。”陆鲸突然打断了她,声音有些生硬,“做饭吧。”
“哎,好,好。”奶奶擦了擦眼角,“我去做饭,你们聊。”
看着奶奶走进厨房的背影,陆鲸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对不起。”林予安轻声说,“是不是我让你为难了?”
“没有。”陆鲸摇摇头,“只是……我不习惯有人这么关心我。”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你知道吗?”他说,“以前每次有人对我好,最后都会离开。就像潮水一样,涨上来,又退下去。留下的只有满地的贝壳,和更深的寂寞。”
林予安走到他身边。
“那我就做那个不退潮的海。”她说,“一直陪着你。”
陆鲸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身影。
“海是会退潮的。”他低声说,“而且,深海里很冷。”
“我不怕冷。”林予安握住他的手,“我有你。”
陆鲸没有抽回手。
他反手握住了她,力道大得像是怕她消失。
厨房里传来了切菜的声音,笃笃笃,像是时间的脚步。
在这个狭窄破旧的屋子里,两颗年轻的心,在彼此的身上找到了慰藉。
他们知道,这段感情是不被允许的,是危险的,是注定要沉没的。
但在此刻,他们只想沉溺。
……
下午,林予安离开了。
陆鲸送她到巷口。
“明天见。”林予安说。
“明天见。”陆鲸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街角。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那家名为“浮生”的旧书店时,停下了脚步。
门上的铜铃响了。
浮光正坐在柜台后看书,看到陆鲸,挑了挑眉。
“稀客啊。”浮光放下书,“来找那个小姑娘?”
“她走了。”陆鲸说,“我来买本书。”
“什么书?”
“《造船工程学》。”
浮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看来,你是认真的。”
“嗯。”陆鲸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备用钥匙,放在柜台上,“这个,先押在你这儿。”
“为什么?”
“我怕我弄丢了。”陆鲸说,“那是她给我的。”
浮光看着那把钥匙,又看了看陆鲸坚定的眼神。
“好。”他把钥匙收起来,“书给你,算我送你的。”
陆鲸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放在柜台上。
“我不欠人情。”他说完,拿起书,转身离开了。
浮光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年轻真好啊。”他喃喃自语,“哪怕前面是深渊,也敢跳下去。”
……
林予安回到家,已经是傍晚了。
她推开父亲书房的门。
父亲正坐在书桌前,对着一张照片发呆。那是母亲的照片,穿着白色的实验服,笑得很灿烂。
“爸。”林予安轻声唤道。
父亲回过头,眼神有些空洞:“回来了?”
“嗯。”林予安走过去,“我交了个新朋友。”
“哦。”父亲显然不感兴趣,又转过头去看照片,“是男是女?”
“男的。”
父亲的手抖了一下。
“他叫陆鲸。”林予安说,“他妈妈也是搞海洋研究的。”
父亲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她:“你说什么?”
“他妈妈……是海洋生物学家。”林予安重复了一遍,“跟你一样。”
父亲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叫什么?”他颤抖着问。
“陆鲸。”
父亲站起身,踉跄着走到书架前,翻找着什么。
“陆……鲸……”他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难道是他?”
林予安看着父亲失态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安。
“爸,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父亲摆摆手,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档案夹,“你去休息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林予安看着父亲颤抖的背影,默默地退出了书房。
她不知道,这个看似平静的下午,已经埋下了一颗即将引爆的炸弹。
而她,正一步步走向那个未知的深渊。
但她不后悔。
因为在那个深渊里,有她在乎的人。
有她的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