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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只有海风知道的秘密 第六章只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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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只有海风知道的秘密
那个拥抱持续的时间很短,短得像是一场错觉。
当陆鲸的手臂松开时,林予安感到一阵轻微的失重感,仿佛从深海浮出水面,肺部重新充满了空气,却还带着水压留下的余韵。
“那个……”陆鲸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后退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目光有些慌乱地游移,最后落在刚修补好的“阿夏”身上,“它需要静置,胶水干透需要时间。”
“嗯。”林予安低下头,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角,试图掩饰自己过快的心跳,“那……我们要不要先把它遮起来?万一有人进来……”
“奶奶去教堂了,今晚不回来。”陆鲸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而且这里平时没人来。”
他转身去杂物间找了一块深蓝色的丝绒布——那是他母亲生前演出时用的幕布剩下的料子。他动作轻柔地将玻璃缸罩住,仿佛那是某种神圣的祭坛。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看着站在光线昏暗处的林予安。
“你饿吗?”他突然问。
林予安愣了一下,这才感觉到胃里传来的空虚感。从昨晚到现在,她只喝了一杯热牛奶,又经历了一整夜的折腾,身体早已透支。
“有点。”她诚实地回答。
“家里只有泡面。”陆鲸说,“还有……奶奶腌的咸菜。”
“好。”林予安笑了,“泡面就好。”
陆鲸没再说话,转身走进那个狭窄逼仄的厨房。
林予安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这是她第一次走进陆鲸的生活腹地。
这里和她那个宽敞却冰冷的别墅完全不同。房子很小,大概只有五十平米,到处都堆满了东西。墙角堆着奶奶捡回来的纸箱和塑料瓶,虽然摆放得整整齐齐,但依然给人一种拥挤的压迫感。
墙上挂着那台老式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滴答,滴答。
像是在倒数着什么。
林予安走到书架前。那是一个简易的木头架子,上面摆满了各种关于海洋生物的书籍,从《深海鱼类图鉴》到《海洋声学导论》,甚至还有几本关于造船工程的硬核专业书。
但在这些书的最下层,却夹杂着一本破旧的《安徒生童话》。
她抽出来,翻开。书页已经泛黄,里面夹着一张干枯的海藻标本。
“那是我妈留给我的。”
身后传来陆鲸的声音。
林予安回过头。陆鲸端着两个冒着热气的搪瓷碗走了出来。
“她在我很小的时候给我讲故事。”陆鲸把碗放在那张摇晃的折叠桌上,“她说,海的女儿最后变成了泡沫,是因为她拥有了灵魂。但我觉得,变成泡沫很疼。”
林予安看着他。
陆鲸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吃吧。”他递给她一双筷子,“没毒。”
林予安接过筷子,夹起一筷子面条。是很普通的红烧牛肉面,但陆鲸似乎加了点葱花,热气腾腾的香气瞬间钻进鼻子里。
她吸了一口面,滚烫的汤汁顺着食道滑下去,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意。
“很好吃。”她说。
陆鲸坐在她对面,低头吃着自己的那一份。他吃得很慢,很斯文,完全没有平时那种狼吞虎咽的紧迫感。
两人之间没有说话,只有吃面的声音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宁。就像两头鲸鱼在深海中并肩游弋,不需要语言,只需要感受彼此的存在。
吃完面,林予安主动收拾了碗筷去洗。
陆鲸想拦,但她已经挽起了袖子。
“你去休息吧,你昨晚也没睡。”她说。
陆鲸看着她站在水槽前的背影。透过那扇狭小的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若隐若现的海平面。
他靠在门框上,没有动。
“林予安。”
“嗯?”林予安回头,泡沫沾在她的鼻尖上,显得有些滑稽。
“你为什么会来找我?”陆鲸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旋在他脑海里的问题,“我是说,昨晚。你明明可以回家,可以睡觉,可以过你那完美的生活。为什么要跟我这种……烂泥里的人混在一起?”
林予安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他。
“因为你也来找我了。”她说。
陆鲸愣住了。
“在‘浮生’书店,你推门进来的时候,虽然你装作若无其事,但我知道,你是在找我。”林予安擦干手,走到他面前,“陆鲸,我们是同类。就像两艘在暴风雨中迷航的船,看到了彼此的灯塔,怎么可能视而不见?”
陆鲸看着她那双浅棕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深深的、透彻的理解。
他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别过头,看向窗外:“灯塔早就灭了。”
“那就做彼此的鬼火。”林予安轻声说,“在黑暗里,也能照亮路。”
陆鲸没有再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串钥匙,放在桌上。
“这是备用钥匙。”他说,“以后……如果你想来看阿夏,或者……只是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可以用这个。”
林予安看着那把生锈的钥匙,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贝壳挂件。
她伸出手,握住那把钥匙,也握住了陆鲸冰凉的手指。
“好。”她说,“我会常来的。”
……
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下午第一节课了。
林予安特意绕到后门,从侧门溜进教室。她不想引起太多注意,尤其是陈默那帮人。
但显然,她低估了高二(3)班这群人的八卦能力。
她刚坐下,同桌林听雨就凑了过来,眼神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大小姐,你终于舍得回来了?”林听雨压低声音,“一上午都不见人影,老张虽然没点名,但陈默可是急得差点把手机打爆。你去哪儿了?是不是跟那个转校生私奔了?”
“别胡说。”林予安拿出课本,试图掩饰脸上的疲惫,“我身体不舒服,去医务室躺了一会儿。”
“医务室?”林听雨狐疑地打量着她,“那你身上的味道怎么跟医务室不一样?怎么一股……泡面味?”
林予安心里一惊。
“还有,”林听雨指了指她的头发,“你头发上怎么沾着一根……鱼线?”
林予安下意识地摸了摸头发,果然摸到了一根透明的细线。那是陆鲸修补“阿夏”时用的钓鱼线。
她赶紧把线摘下来,塞进口袋。
“可能是去食堂路过水产区沾上的吧。”她胡乱编了个理由。
林听雨虽然怀疑,但也没再多问,转头去跟前排的女生讨论最新的韩剧了。
林予安松了一口气。
她看向最后一排。
陆鲸趴在桌子上,似乎睡着了。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背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予安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她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泡面很好吃。谢谢你的钥匙。”
然后,她撕下这一页,折成一个小方块。
趁着课间休息,她走到最后一排,轻轻把纸条放在陆鲸的桌角。
陆鲸动了动,醒了过来。
他看到纸条,愣了一下,然后拿起来展开。
看完后,他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铅笔,在纸条背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那个笑脸很僵硬,线条生硬,但却透着一股笨拙的可爱。
他把纸条推回给林予安。
林予安看着那个笑脸,忍不住笑了。
就在这时,陈默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瓶刚买的热可可,递给林予安。
“听说你上午不舒服?”陈默的声音温和,眼神里带着一丝关切,“现在好点了吗?”
林予安接过热可可:“好多了,谢谢。”
陈默的目光扫过桌上的纸条,又看了看最后一排的陆鲸。
陆鲸已经重新戴上了耳机,闭上了眼睛,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以后不舒服就告诉我,我送你去医院。”陈默说,“别自己乱跑,外面不安全。”
“我知道了。”林予安低下头。
陈默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回到座位。
林予安看着手里的热可可,又看了看那个画着笑脸的纸条。
她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
一边是陈默代表的阳光、秩序和温暖;一边是陆鲸代表的深海、混乱和寒冷。
而她,正慢慢地,无可救药地滑向那个寒冷的深渊。
……
放学的时候,厦门又下起了雨。
林予安没有坐陈默的车,她说要和林听雨一起去书店买辅导书。
陈默虽然有些失落,但还是答应了。
林予安撑着伞,站在公交站台上。
她没有等公交车,而是看着那辆载着陈默的车远去。
然后,她转身,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她要去那个废弃的厂房。
虽然“阿夏”已经被陆鲸带走了,但那里依然是他们的秘密基地。
当她走到厂房门口时,看到陆鲸正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那个旧收音机。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你怎么来了?”看到林予安,他有些惊讶。
“来听海。”林予安收起伞,在他身边坐下,“你说这里能听到海的声音。”
陆鲸把一只耳机递给她。
林予安接过,戴在耳朵上。
滋……滋……
电流声过后,是一段低沉的鲸鸣。
那是52赫兹的频率。
孤独,悠长,穿透了雨幕,直击灵魂。
“这是录下来的声音。”陆鲸看着远处的雨幕,“真正的海,比这更吵,也更安静。”
“什么意思?”林予安问。
“当你潜入深海,听不到任何声音的时候,那就是真正的安静。”陆鲸说,“但在那之前,你会听到很多声音。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鱼群游过的声音,还有……船沉没的声音。”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
林予安侧过头看着他。
“陆鲸,”她轻声问,“你恨大海吗?”
陆鲸沉默了很久。
“不恨。”最后他说,“大海没有感情。它吞噬生命,也孕育生命。它只是……存在而已。恨它,就像恨空气一样,没有意义。”
他转过头,看着林予安。
“那你呢?你恨你父亲吗?”
林予安愣了一下。
“他不恨我。”她说,“他只是……忘了怎么爱我。他的世界在母亲失踪的那一刻就崩塌了,他只是还没死而已。”
“那我们都很惨。”陆鲸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
“是啊。”林予安笑了,“惨得绝配。”
雨越下越大。
两人坐在废弃厂房的屋檐下,听着收音机里的鲸鸣,看着外面的雨幕。
谁也没有说话。
但在这个潮湿阴冷的下午,两颗孤独的心,却靠得前所未有的近。
他们像是在暴风雨中抱团取暖的小兽,虽然无法改变天气,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不再是一个人。
“明天见。”临走时,陆鲸突然说。
林予安回过头,看着他。
“明天见。”她笑了,笑容在雨夜里格外灿烂。
她撑开伞,走进雨幕。
陆鲸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直到那把伞消失在街角。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收音机。
“52赫兹。”
他在心里默念。
“也许,我不再是那个频率了。”
他转身走进黑暗,口袋里,那把备用钥匙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那是开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