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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都察院 次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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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晨光出透,王娥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相似的脸,一种恍惚感油然而生。
她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就连呼出的气也粗了些。就在她快要被痛苦的记忆包裹时,文清捧着一套青色鹭鸶补子官服走了进来。
她将官服放在一旁,轻声提醒道:“小姐,您今日该去都察院点卯了。”
王娥一怔,旋即耳目明清。
是了,她现在是王我了,是朝廷敕封的从七品监察监史,是要去都察院点卯的人了,她不再是那个同林鸟一般受困在宅院的侍郎家五小姐了。
王娥接过官服,指尖拂过冰凉的丝绸与精细的绣纹,一种奇异的感觉油然而生。
很快,她的马车到了都察院的门口,她一抬头便能看见那黑漆大门上写着“肃政饬法”的匾额。
王娥深呼了一口气,随后握紧了袖中的牙牌,迈步上前。刚踏上石阶,门房处已有几位同样身着青绿官袍的御史正低声交谈,瞧见她走来,交谈声微妙地顿了顿,几道目光齐刷刷扫来。
“哟,瞧瞧这是谁?”
“咱们汾沂道的王二小姐,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舍得来衙门点卯了?”
旁边另一人接口笑道:“李御史,这你就不懂了。王御史前些日子落水,怕是水中见了龙王,得了点拨,知道要勤勉政事了?”
这些话引来几声低笑。
又有人促狭地眨眨眼:“我怎的听说,王御史那日落水,可是在水中也有美人相伴,真当是好福气啊。”
说话人语气暧昧,更是引得周遭目光越发戏谑。
王娥脚步未停,面色平静。
她正欲径直走过时,一到清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李御史,赵御史,慎言。”
来人是一位二十余岁的女御史,身着浅青色官袍,身姿笔挺,面容清秀却绷得有些紧,眉头微蹙。
“王御史落水后昏迷高烧半月,太医院有脉案可查,此乃意外伤病,告假合情合理。诸位同僚,当体恤同仁疾苦,岂可妄加揣测,娱乐他人伤痛?”她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先前开玩笑的几人,面露讪讪之色,终是朝王娥拱了拱手:“王御史,方才言语唐突,还望勿怪。确是不知你病得这般重。”旁边几人也跟着含混道了歉。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买账。
一个站在稍远处的瘦高个女御史,闻言撇了撇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昏迷半月是不假,可好端端的,又怎会掉下桥去?”
她的话,意有所指,暗讽王我行为不检才招致祸端。
“原来如此,受教了。”王娥闻言停下脚步,含笑着看向那瘦高的御史道:“我不过是行为纵意了些,不慎落水,也知此事不对,今后也想像各位同僚学习请教。”
“可今日来,倒是让我开了眼,诸位御史自诩清流,敢问每日晨起首要之务,便是聚于衙门口,品评同僚私事、揣测他人行止么?若是如此,各位倒比我想象的要清闲许多。”话落,王娥也不等她们作何反应,便踏入了门内。
一入门内,外界的喧嚣恍如隔世。庭院深深,廊庑肃静,官吏们或抱牍疾行,或低声交谈,皆是一副公务繁忙的景象。
王娥循着记忆找到汾沂道的公廨,那是一排相连的值房。王娥在自己的桌案后坐下,案头依旧堆着些文书。
除了桌椅书架,墙上还悬挂着《都察院职掌条例》、《风宪官箴》等裱框文书。她起身细看,《职掌条例》上密密麻麻写着都察院的主要职能:纠劾百司,辨明冤枉,提督各道,为天子耳目风纪之司。
具体而言,包括监察在京各衙门及地方官员风纪政绩,弹劾不法,复核重大刑名案件,稽查仓库、钱粮、工程,巡视漕运、盐政、茶马等专项事务。遇重大事宜还可代天子巡狩,出任巡按御史。
王我所在的汾沂道,便是对口监察汾沂省的刑名、钱粮、官吏等事。
她坐回座位,开始翻阅案头文书。有地方州县上报的秋粮实数册,有刑部移送的汾沂某县疑案卷宗副本,有户部关于汾沂盐引销量的咨文……内容繁杂且重,王娥强迫自己静下心来。
王我是坐不住的,但若是王娥,便能从早上一直坐到下午。
她的反常的行为引得无数人频频看她,稀奇地像是见到了什么稀罕的宝物,一连观察了她几天。
直到一个傍晚,一道身影走到她的面前,轻轻叩了她面前的桌子,道:“王御史。”
王娥闻言抬头望去,一个身穿绯色圆领袍,头戴乌纱双翅展,胸悬獬豸的官员站在她的面前。
她面容清癯,肤色微显苍白,双目略有疲惫,但眉宇见依旧有一番温润之气。王娥愣了下,随后起身行礼,“大人您找我?”
“嗯。”看到王娥起身,来人毫不客气地拿起王娥刚才正在翻阅的关于盐务的旧档,粗略一看,复又放下。她用听不出太多情绪的语气道:“王御史比本官预想的,倒是要勤勉许多。”
王娥闻言谨慎回道:“下官因病耽搁多日,积压文书,理应尽快熟悉。”
“汾沂道近来并无特别要案,但日常稽核、文书流转亦不可轻忽。”她语气平淡,像是在例行考校,“你既在翻看盐务旧档,可知我朝两清、两沂盐课,岁入几何?主要弊病常现于何处?”
“回大人,具体岁入数目,下官需查阅近年户部奏销册方能确言。至于弊病下官浅见,或在于盐引发放、课税征收、私盐稽查等环节,易有虚报、截留、勾结之弊。账目繁复,牵涉颇广,需仔细勾稽方能厘清。”王娥答得笼统,倒也没露太大怯。
眼前的官员应了,脸上依旧看不出情绪:“尚知方向。平日多看旧例,多向同僚请教。”
“下官明白,谢大人提点。”
说完,俩人都陷入了沉默。
王娥垂着头,半晌等不到回话,正当她用上目线看向眼前官员的时候,那官员突然开口了:“本官宋常恩,忝居左佥都御史。”
王娥闻言重新整理衣袍,用更正式地躬身行礼:“下官王我,参见宋佥宪。方才未能及时认出大人,失礼之处,还请大人海涵。”
王娥恭敬的姿态让宋常恩的脸色微微沉了沉。
“不必多礼。”她停顿了一下 随后说:“我是宋梅见的母亲。”
“……”王娥听闻这下僵住了她张了张嘴,声音都有些发干:“原、原来是宋公子的母亲……晚辈失礼,向您问安。”
宋常恩没再绕圈子,直接问道:“你打算何时来宋府提亲?”
宋常恩的这句话宛如平地惊雷,轰炸了整个都察院。好多打算回家的御史也收回了脚转身走回工位。
偌大的值房区,一时鸦雀无声。
宋常恩的脸色没有变化,这令王娥有些捉摸不透,但她思量片刻还是道:“宋佥宪此事关乎重大。家母如今远在黔阳卫所换防,尚未归京。这婚姻大事,历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晚辈不敢擅自做主,总需等家母回京,禀明之后,再做商议。”
宋常恩闻言,点了点头道:“王参将忠勤王事,确是该当如此。”
“本官稍后会修书一封,将此事原委告知王参将。待她回京之后,两家再行商定纳采问名之期。算算时日,春季换防将至,王参将归期应也不远。”
王娥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她刚想张口解释,可宋常恩却切换成了方程上官的口吻:“公务之上,仍需勤勉。盐务繁杂,多看多学,若有疑难,可来寻本官。”说完,她不再多留,转身负手离去。
片刻的死寂后,几个平日里善于察言观色的御史率先凑了上来,脸上堆着笑:
“哎呀,恭喜王御史!贺喜王御史!宋公子才貌双全,宋佥宪更是清流典范,真真是天作之合啊!”
“正是正是,王御史好福气!日后有宋佥宪指点,前途定然不可限量!”
也有不那么和谐的声音:“啧啧,可不是命好么?有个当参将的娘,轻轻松松进了都察院,如今又攀上了宋佥宪这根高枝。”
她说着摇摇头:“咱们这些寒窗苦读、兢兢业业的人呐,真是拍马难及哦。”
王娥还在魂游天外,没来得及反应,另一道声音便已响起:“韩御史,慎言!”
“王御史是否胜任,自有考评。都察院是论政肃纪之地,岂容你私议上官?”
说话的韩御史破了防,她道:“武有虞,你算哪根葱?也配来教训我?”
“不过是仗着会读几本死书,就在这里充正经人!再努力又如何?比得上人家投个好胎、结门好亲?一辈子熬资历,怕也抵不上人家轻轻一句话!”
“且你这般替她说话,莫不是收了王御史的好吧?”
这番话说出来,周围顿时鸦雀无声。
谁不知都察院的人最怕同这几个字沾上,此时就连韩御史周围的人都一副不赞成的模样看着她。
韩御史自知话说错了,但她此时也不能认,已经硬着头皮说:“不然你干嘛几次三番替她说话?”
所有人又都看向武有虞,她并没有想象中暴怒的样子,她只是看着韩御史道:“你若是觉得我替王御史说话是收了她的好,你大可以去像陛下谏言。我相信陛下一定能给你我一个答案。”
此时,场面已经有些剑拔弩张,而王娥也回了神。
她这会儿已经稳定了心态,她平静无波地对韩御史道:“你若有何不满,冲我王我一人来便是,何必冲他人发火。”
随后她道:“我想请问韩御史,你既瞧不上武御史这样凭本事挣来的前程,又看不上我这种所谓好命的出身。这般左右都看不惯,莫非是因为处处都被人比下去,输怕了,所以只能卖弄口舌,寻些可怜的存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