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出发
一 ...
-
一个月后,文华殿内烛火通明,一股檀香弥漫在殿中。娲皇汝妄姰坐在御座上,自高而下地临视着下面的群臣。
今日,她们要拟定巡察御史的人选。
坐在这群官员最前方的,是吏部尚书胡见君。她今年六十有三,满头白发,指尖因常年握笔微微变形。可即使这样,她的动作依旧雷厉风行,就连腰杆也挺得板直。
坐在她左边的是左都御史傅拟贞,她比胡见君小二十多岁,面容清瘦,为人刚直,最是一个铁面无私。
此外,兵部尚书兼内阁首辅薛詹昭、户部尚书兼内阁次辅李拂华等六部尚书及内阁均已到齐。
参与此次会议的除了这些前朝的大臣们,还有一些内庭的官员。如内庭秉笔林尽梳,左都陆江随,左中侯光,左参安若升等都在殿前。
同这些大臣们不同,这些内庭郎官除了日常要帮皇帝分忧管理奏章文书,还要负责照顾皇帝的起居。
汝妄姰目光沉沉,被她扫过的大臣都屏住呼吸,一副严肃样子。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胡见君身上,她微微颔首,声音徐徐道:“胡爱卿,开始罢。”
胡见君闻言起身,朝汝妄姰拱手,随即从袖中抽出一卷厚厚的黄绫名册道:
“北直隶道,御史缺一。举荐人为吏部左侍郎王直......”
“南直隶道,御史缺一。举荐人为礼部尚书柳吹林......”
“山东道,御史缺一。举荐人为兵部左侍郎明折……”
胡见君一页页念过名册,汝妄姰几乎是问也不问,就让林尽梳批了红。一张张被批了红的票拟流水线般的诞生,又流水线般的被一旁候立的侍从躬身接过。
直到胡见君翻过了一页。
“汾沂道,御史缺一。”
话音刚落,几道视线便齐刷刷地集中到了胡见君身上。
这几乎是每年都会发生的事情,大家好像都格外关注汾沂道的事情。
原本坐在下方准备喝茶的李拂华,听到声音,手随之便微微一晃,几滴茶水从杯内被晃了出来,洒在了她的手上,可面对这些洒出来的茶水,李拂华头也没低地随意抹去,眼睛却还牢牢地锁在胡见君的身上。
坐在另一边的薛詹昭则是将原本微颓的身体坐直了几分,就连兴意阑珊的汝妄姰都抬起了头,看着胡见君。
胡见君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举荐人左都御史傅拟贞,所举者都察院汾沂道监察御史王娥。”
话音落地,殿中是死一般的寂静。
王娥?
那个背靠祖荫进了都察院却不务正业的王娥?虽说她在这次疫灾中献出良方,抗疫有功,可就算这样,她满打满算,也才做御史不过一年,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竟然要去巡按汾沂道?
汾沂道是什么地方?七府三州,盐商豪强盘根错节,漕运衙门积弊如山。前后三任巡按御史,一个被参罢官,一个暴病身亡,还有一个至今都还在汾沂的大牢里没出来。
就是这样的一个龙潭虎穴,派一个二十岁都还没到的女官去?这是举荐她,还是害她?
还不等别人说话,道出这话的胡见君便忍不住了:“陛下,关于汾沂道巡察御史的人选,臣认为还有待商榷。”
“王娥此人,下官略有耳闻。她入都察院不过一年,往日更是因贪玩耽误公业,如今虽有好转,但汾沂道事务繁剧,连老成的御史都未必应付得来,她一个资历尚浅的御史何能胜任?”
胡见君的话刚落下,还未等汝妄姰有何反应,李拂华便出声了:“胡大人,你这话便有失偏颇了吧?”
“王御史虽说年轻,可此番抗疫之中,她不还是献出了救济天下的济世良方?如此少年英才,怎到了胡大人口中便不能胜任汾沂的任务了?”
胡见君闻言道:“李大人,医术是医术,察事是察事,这二者又怎可混为一谈?王娥献方有功,朝廷自当嘉奖,可汾沂道七府三州,盐课、漕运、哪一桩不是积年的旧疾?诚然王监史抗疫有功,可她年岁尚浅,这汾沂她又怎医得了?”
“胡大人拳拳为国之心,我等自然是佩服。”李华道:“可话说回来,胡大人莫不是忘了,老成有老成的好,可老成也未必就干净。”
此话一出,前殿气氛骤然一降。
胡见君霍然抬头:“李大人,苏御史一案至今未曾定论,你在此信口开河,到底是何居心!”
朝堂的气氛陷入了更紧张的氛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二人身上,寸步不移。
“我知你和苏传芙关系好,可定论不定论的,那是刑部的事!”李拂华丝毫不退让的看着胡见君道:“今日我们在这里是商榷巡察御史的事,胡大人,你还是不要再在这里胡搅蛮缠地提不相干的人了!”
眼见着俩人越说越冒火,一直静默不吭声的薛詹昭开口了:“好了,陛下还在这呢。”
薛詹昭先是安抚了一下俩人的情绪,随后道:“就像拂华说得那样,今日陛下叫我们来是来定巡察御史的,胡大人还是不要提以前的事了。”
“以前的事?什么是以前的事?”胡见君气的手抖,指着薛詹昭道:“薛大人,汾沂前前后后折进去三个御史,你让王御史一个二十不到的小孩派去汾沂,这难道不是害她?”
听到胡见君提到王娥,薛詹昭沉默了,她转过身对汝道:“陛下,臣认为胡大人所虑并非没有道理,汾沂道事物繁重,派一个如此年轻的御史前去,恐难以胜任。”
“哦?”汝妄姰坐在御座上撑着头看向薛詹昭问:“是她胜任不了?还是你觉得她胜任不了?”
薛詹昭沉默了一会儿说:“臣认为王御史胜任不了。”
话落,薛詹昭听见汝妄姰闷笑了俩声,随后她道:“王娥能不能胜任,你一个兵部尚书又怎会知晓?”
“傅拟贞。”汝妄姰看向坐在下方一字未说的傅拟贞道:“你是都察院的长官,你来说说这汾沂的任务王娥能胜任得了吗?”
傅拟贞闻言起身行礼道:“臣以为王御史可以胜任汾沂的任务。”
“哦?仔细说说。”
“回陛下,近月来王御史在都察院的工作,凡经手案牍,条分缕析极少有过疏漏。虽其经验少但其亦好问之,改之,学之,遇有疑难,必反复叩问;知有不足,并及时修正;见有良法,虚心求教。故而臣认为王御史善于汾沂巡察御史。”
“好啊,好啊。”汝妄姰笑了,她看向薛詹昭道:“你可听见了?拟贞说这王娥好问,好改,好学,这样的人又怎会不能胜任?”
随后她大手一挥,让林尽梳批了红。
至此,汾沂道御史王娥,正式确认担任汾沂道巡察御史。
按照惯例巡察御史出巡许带吏书一名,人吏二名。可实际随王娥出巡的人数远胜三名。
自王娥收到敕书后,便在都察院整理起了公文等,待交接好任务后,王娥告别了母亲和姐姐,在关口等待剩下的人马集结。
第一个到的是塞子非,见到她的面貌,王娥满脸震惊,她几乎是脱口而出:“你怎么来了?”
塞子非见状翻身下马,笑语盈盈地走上前对王娥拱手行礼道:“王大人,别来无恙。”
“莫诤。”王娥笑着道,随后她看着塞子非的衣服迟疑道:“你这是......承差的衣服?”
塞子闻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拍了拍腰间那块乌木腰牌:“王大人眼力好。我如今是经制承差了,奉命随王大人出巡汾沂。”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后面传来。
“王大人!王大人!”
王娥和塞子非齐齐回头,只见一个身穿青色吏员袍服的女子,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一路小跑至王娥面前。
她气喘吁吁地俯着身,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王娥。待气顺了,她直起身,迫不及待的朝王娥行礼:“在下都察院书吏季仙 ,见过王大人!”
季仙热情的动作让王娥微微一愣,她仔细打量着季仙的脸觉得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里见过。
“你.......”她迟疑地开口:“我们认识吗?”
季仙闻言连忙摆手,但紧接着她又小幅度的点了点头。她这一套相斥的小动作惹得在一旁的塞子非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感到些许羞涩的季仙还是直直看着王娥道:“大人,七个月前京中疫灾,当时我奉堂官之令跑腿去给各位大人禀报消息。同我一起去禀报的好些书吏都因此感染了疫急,当时我还傻乎乎的以为是自己体质过人,现在想来分明是大人制的香囊救了我。所以听说大人要做汾沂的巡察御史,我便特意求了堂官将我调来给大人做书吏。”
“原来是这般。”又一道声音从王娥身后传来,她回头看去,来人竟是宋梅见。
只见宋梅见凑到王娥面前,含笑道:“王大人,这香囊还有吗?在下是否也有幸能厚着脸皮讨要一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