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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浔阳江夜话   “ ...


  •   “知道了。”王娥看着汝愁恕笑了笑,随即轻轻将话头揭过,“我还有一事,需仲君相助。”

      “什么事?”汝愁恕闻言挑眉。

      “关于八月巡察御史的推荐,我希望仲君能举荐武有虞。”

      话音落下,场面骤然冷了下来。汝愁恕神情微冷,定定地看着王娥。

      王娥望着她凝固的表情,笑了笑:“仲君不也从未隐瞒过吗?”

      不等汝愁恕回应,她将手边茶一口饮尽,随即站起身道:“天色已晚,小可便不多叨扰了。”

      走到门口时,王娥又忽然停住了脚步,她回头望着神色晦暗的汝愁恕说道:“仲君无事,便多多关心自己的下属吧。”

      浔阳江上烟波浩渺,水汽裹槐香。王娥在乌篷船上等了一个时辰,只为见一个人。

      “小姐,”一名侍女从舱帘后探出半个身子道:“那边已经行过三轮酒令了。”

      王娥闻言只是跪坐在琴案前道:“再等。”

      她知道隔壁那条船上的主人是谁。

      宿高云,都察院前左都御史,如今虽已致仕,可在朝中的声望却比许多在任的堂官还要重上三分。

      这人从不受人请托,不收门生帖,不赴私宴,逢人拜访便称病不出,朝中多少人想攀她的门路,连门槛都没摸着就碰了一鼻子灰。

      可她却有一个众所周知的习惯,每逢休沐,必与当年同在都察院供职的老友于浔阳江上泛舟饮酒。不坐官船,不摆仪仗,只乘一条寻常客船,带两个老仆,一个乐师从午后喝到月上中天,风雨不改。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隔壁船上的笑闹声渐渐歇了下去。

      她收回目光,抬手示意。很快王娥所乘的这艘乌篷船便悄无声息地动了,最终在和宿高云相隔不到两丈的地方稳稳停住。

      船舱内,王娥已经把双手搭在了琴弦上。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右手轻抬,食指微屈,中指略伸,拇指按住第二弦,起手式是《离骚》的开篇泛音。

      琴声从船舱中流淌出去,散入江风,越过两丈宽的江面,飘进了另一条船的窗子里。

      隔壁船上的说话声停了。

      王娥没有停顿。她的左手在琴面上游走,吟、猱、绰、注,带出一串又一串幽咽的音。

      一曲终了,余音在船舱里久久不散。整个江面安静得像凝固了一样。但很快她便听见了隔壁船上的动静。有人站了起来,椅子被猛地往后推开,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和舱帘被掀起的哗啦声。

      听见动静的王娥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抿成了一条直线。

      脚步声很快从对面的船上转移到了码头上,又从上船的踏板上传来。

      “敢问——”一个声音在舱外响起,她顿了顿,像是在犹豫,“敢问船里何许人也?”

      “在下宿高云,闻君妙弹,知音难遇。昔伯牙子期因琴相识,今日在下愿效子期,聆听高山流水之音,不知阁下可愿赐见?”她沙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酒意,还有一股压都压不住的急切。

      王娥闻言道:“不敢,信手拨弦,竟扰阁下清听,实感惭愧。一曲偶得,阁下能辨其幽微,亦非凡俗。若蒙不弃,请稍移玉步,敝舟备有薄酒,可共话琴理。”

      两船很快靠拢,宿高云搭上跳板,随后掀帘入内。

      宿高云比王娥想象中要老一些。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脑后随意地挽了一个髻,徒留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可即便是这样,她的那双眼睛也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

      她在看王娥,王娥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王娥从那双眼睛里读到了很多东西。有震惊,有疑惑,大还有一丝来不及收起的、赤裸裸的情绪。那是被《离骚》勾出来的痛,正湿淋淋地挂在眼眶里。

      王娥先动了,她后退半步郑重地弯下腰,双手交握举至胸前,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揖礼:“前宪。”

      她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上宿高云的视线:“在下都察院汾沂道监察御史王娥,拜见前宪。”

      前宪两个字一出口,宿高云脸上的表情就变了。她嘴角的弧度一点点消失,然后眉头也慢慢拧紧了。甚至王娥还看见她往后退了一步。

      “嗯。”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别过头。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站在角落里的侍女连大气都不敢出。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几秒,宿高云最终还是转回头来,看着王娥。

      她的眼神很复杂,像是想发火,又像是在忍耐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问出的话却比王娥预想的要平静得多:“你为什么弹《离骚》?”

      王娥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走到琴案前道:“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

      “謇吾法夫前修兮,非世俗之所服。”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恐鹈鴂之先鸣兮,使夫百草为之不芳。”王娥用《离骚》回答了宿高云的问题。最后一句落下时,船舱里再也没有别的声音。

      宿高云看了王娥很久,那目光像一把刀,从王娥的头顶刮到脚底,又从脚底刮回头顶。

      王娥没有躲,她站在琴案前,双手垂在身侧,任由宿高云打量。

      宿高云闭了闭眼睛,她没有再看王娥,而是偏过头,对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的侍女说:“提壶酒来。”

      守船的侍女闻言愣了一瞬,随即急急忙忙往后舱跑去。跑到一半还绊了一下门槛,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子。

      宿高云在王娥对面坐了下来,头也不抬地问:“你找我想做什么。”

      王娥见状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做到宿高云面前,看着宿高云的眼睛道:“八月选拔巡察御史,我要去汾沂。”

      宿高云倒酒的手顿了一下。酒液从壶嘴里歪了一下,洒了两滴在桌面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把酒壶放下,也没擦。

      “去汾沂做什么?”

      “查案。”

      “查什么?”

      “盐。”王娥的声音很稳。

      宿高云闻言,挑起一边的眉毛看着王娥:“你一个背靠祖荫入都察院的毛头小子,还想着做汾沂的大英雄?”

      宿高云话里的讥讽很明显,但王娥没有发怒,也没有辩解她只是目光沉沉地道:“前宪也知道汾沂有问题。”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宿高云的瞳孔猛地一缩,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她的身体,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酒杯,指节发白,杯中的酒也被晃出了波纹。

      沉默了几息之后,宿高云忽然笑了一声,她道:“所有人都知道汾沂有问题。”
      她就这样把话赤裸裸地摊在了桌面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王娥。

      “你知不知道上一个说要去汾沂查盐的人,现在在哪儿?”

      王娥没有说话。

      宿高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声音低下去:“在汾沂的牢里。罪名是构陷良善、扰乱盐政。”

      她放下酒杯,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你还想知道第二个吗?”

      “不必了。”王娥说,“前宪说的这些,我都查过。”

      宿高云微微一怔,随即冷笑:“查过?你查过还敢来?汾沂盐案前后翻了三次,三次都折了巡盐御史,最后一次连刑部侍郎都搭进去了。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汾沂道监察御史。”王娥的声音不急不缓,“按察汾沂,本就是我的职分。前宪当年不也是吗?”

      船舱里的空气似乎都稀薄了几分。灯花噼啪爆了一下,两个人都没有动。

      面对沉默的宿高云,王娥道:“我知道去汾沂要付出什么代价,但前宪当年没有做完的事,我想做。”

      话落,宿高云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娥,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嘴唇翕动,可最终,她还是什么也没说。

      她站了一会儿,又慢慢地坐了回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肩膀,看着比刚才还要佝偻许多。

      “你不知道。”宿高云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她近乎疲倦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你是大英雄,可等你真到了那里,你会发现,你连对手是谁都看不清。”

      “汾沂的盐案,牵涉的不只是盐商。还有布政使、按察使、甚至京里几位……我不能告诉你名字,告诉你就是害你。但有一句话我可以告诉你。”宿高云回避着王娥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要去汾沂,就别想着依靠都察院。那里面的人,有一半你分不清是敌是友。”

      看着宿高云陷入回忆的喃喃自语,王娥笑着道:“前宪。”

      王娥唤了一声宿高云,随后在宿高云微微惊讶的眼神里道:“如果我偏要做这汾沂的大英雄呢?”

      宿高云愣住了,她看着王娥,看了很久。久到桌上的酒都不再冒热气,久到江面上起了风。

      最后,宿高云垂下眼睛,伸手拿起酒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也给对面那只一直空着的杯子倒满了。

      随后她拿着酒杯站起身,面对王娥,将酒一口喝下,她道:“那我祝你一路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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