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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重提落水 武有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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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有虞踏进院门时,天色才刚透亮。她今日来得极早,可才推开值房的门,就看见靠窗的那张案几后已坐了人
是王娥,她埋首于案牍之间,正低头写着什么。
“令诘?”她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
王娥闻声抬头,见是武有虞便弯了弯眼:“问今。”
王娥笑容明媚,和之前几周魂不守舍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武有虞愣了愣,随即放下手里的公文,笑着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你今日气色倒好。”
“是么?”王娥搁下笔,揉了揉手腕,“大约是有些事说开了罢。”
“那就好。”武有虞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宽慰,“前些日子你那模样,可叫我悬了好些日子的心。”
“劳问今费心了。”王娥笑道。
武有虞摆摆手,正要说什么,目光却落在她案上摊开的几册书上,《盐法志》《两浙盐法册式》《盐政条例》。
武有虞微微一怔,站起身来走到王娥身后:“怎么看起这个来了?”
王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那些书,又抬起头看了看武有虞,察觉对方神态有异的王娥心里一动,将面前的《盐法志》往武有虞那推了推。
“问今可还记得一个月前那场大疫?”
武有虞点点头:“那场大疫还要多谢令诘出手相助。”
“问今何必多谢。”王娥笑笑,随后认真道:“那日我去盐铺买盐,一斤细盐,七十文,就连粗盐也要二十五文一斤。”
说着,王娥又把盐法志往前翻了番,指着某一页道:“天启七年,细盐一斤二十五文,粗盐一斤八文。天启十二年,细盐一斤二十八文,粗盐一斤九文。天启二十三年——”
“不用翻了。”武有虞俯下身摁住了王娥的手,她压低声音道:“我知道。”
“娲国二十多年来风调雨顺,没有大灾,没有大疫,盐场没有减产,运道没有阻塞。”武有虞一字一句道,“可这盐价,却比二十年前翻了五倍不止。”
值房里安静了片刻。
武有虞搬了张凳子,在王娥身边坐下:“你看的是京城的价?”
王娥点头:“城内各大盐店的账目,我托人抄了一份。”
“城外呢?”
“还没来得及。”
武有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知道我今日为什么来这么早吗?”
王娥摇头。
武有虞见状也不多说,径直从自己案上拿过一个卷宗,放在王娥的面前。王娥打开一看,竟是各府州县的盐价呈报!
她的目光一行行扫下去,京畿、顺天、保定、河间……
忽然,她的手停在了汾沂盐价上,上面标的价格:细盐一斤四十八文,粗盐一斤十六文。
她抬起头,看向武有虞。武有虞点了点头。
“汾沂不是产盐地吗?”王娥皱起眉,“怎么也这般贵?”说着她的大脑飞速运转。
汾沂产盐,盐价却居高不下,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私盐。
这两个字浮上心头,王娥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卷宗。
“令诘。”看清王娥神色的武有虞开口了,她目光沉沉地看着王娥,一字一句道:“我前儿同你说过八月要选御史出巡你可还记得?”
王娥抬起头来,望着她,等待她的下文。
武有虞此时的神情格外沉重,她声音压得极低道:“无论是谁去汾沂,都要把这个,查出来。”
放值后,王娥刚跨出都察院的大门,便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宋梅见。
此刻他穿着一身月白的直裰,站在暮色里。身后是渐渐暗下去的夕阳,衬得他整个人像是从哪幅画里走出来的。
王娥仅是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便要绕开。就在这时,宋梅见开口了。
“小姐。”他唤了一声,往前挪了半步,不偏不倚挡在她前头。
王娥只好站住,同宋梅见打招呼:“宋公子。”
宋梅见闻言便笑了,他朝王娥微微欠身:“小姐好。”
王娥看着他明亮的眸子,忽地想起那日冰嬉的事来。
那日他俩隔着一条暖额,他说着,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的情话。那时的他,眼睛也是这般明亮。
那日,她说了什么?她好像说:天冷,公子请回。可她心里知道,那不是什么拒绝,不过是她不知该如何应对罢了。
从前在侍郎府做五小姐的时候,不是没见过爱慕她的人。有托人递话的,有借故凑上来攀谈的,也有自以为情深的,在她面前吟几句酸诗。
可那些人,被她拒绝后,要么讪讪地另寻他人,要么便给自己寻个台阶下,说什么不过是玩笑话。
从来没有一个人,会像宋梅见这样。
那日的情形,让王娥至今想起来,心里仍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垂怜,这是她后来想了很久才想到的两个字,他在渴求她的垂怜。
这样的体验让王娥很不习惯,可奇怪的是,她并不讨厌。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她好像很难再像拒绝旁人那样,拒绝宋梅见。
思绪回转过来,王娥见他还站在跟前,便开口道:“你是来找宋佥宪的么?宋大人好像已经走了。”
宋梅见闻言摇摇头,嘴角含着一点笑意:“在下看见家母了。”
“不过在下今日来,是来寻小姐的。”
王娥听了这话,不知怎的,面上便有些热。她避开目光,望着旁边的石狮子,有些闪躲:“啊,是吗?你找我做什么?”
宋梅见先是笑了一笑,随即露出一副为难的神情来。
“唔,要在这里说么?在下倒是可以。”他抬起眼看着王娥,眼里有几分促狭:“只不知小姐是否介意呢?”
王娥心里一跳。
她忽然有种直觉,宋梅见接下来要说的话,怕是不适合在这都察院门口让人听了去。
“那……”她忙开口拦住他,“那我们到别的地方说罢。”
话音刚落,她便看见宋梅见脸上忽然浮起两团浅浅的红云,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王娥一愣。
随即,她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王娥觉得自己的脸也烧了起来,她连忙补救道:“啊,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边走边说。”
“这样罢。”
她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宋公子,我送你回府。”
宋梅见望着王娥,眼里的笑意愈来俞深,“好。”
两人走在长街上,直到看不见都察院的影,王娥才踌躇着开口。
“你方才要说什么?”
宋梅见没有立刻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和王娥站在了一起,才说:“小姐可还记得,那日冰嬉,在下说过的话?”
王娥的脚步一顿。
“记得。”她听见自己说。
“那日之后,在下一直等着小姐的回音。”
王娥闻言,抬头看着他,却见宋梅见垂着眸,不知在看什么。
“小姐是不喜欢在下么?”他轻声问:“所以久久没有给在下一个答案。”
他的嗓音同这个人一样,是温润的
可现在却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委屈。
“在下知道,这些话本不该由在下来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可小姐不知道,这些没有回应的日子,在下是怎么过来的。”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的暮色,那目光有些空茫,又有些深。
“古人常说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他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苦笑,“曾经,在下以为这只是古人的夸张。”
“可如今面对心爱的女子,才知道,原来思念真的会让人夙寐不眠。”
“每一夜,在下都在想,小姐今日在做什么,小姐有没有想起在下。”
“然后想小姐有没有,像在下想小姐一般,想着在下?”
“还有家母。”
“前些日子,家母曾同在下说,小姐曾应承,说是等王指挥使回来便来提亲。”
“可是真的?”
他好像在问王娥,但随即又被自己否定了:“我想,小姐可能只是不想让家母为难,所以说得托词罢。”
“请小姐不要误会。”
他紧跟着补充道:“在下说这些不是为了逼小姐,而是想同小姐说,我尊重小姐的一切选择。”
“若小姐愿意,在下便同往日般等待小姐,若小姐不愿意……也可以告诉在下。”
“在下虽然会有些难过,可也绝不会缠着小姐不放。”
“在下会跟家母说清,让她也别再找小姐。”
他说着,有些落寞:“只是日后小姐有了喜欢之人……”
“唉。”他叹了一口气:“能让小姐喜欢的人,想必定是独特的仙人罢。”
宋梅见断断续续的说了很多,其中的爱意足够把王娥吞没。
可真的会有这样一人吗?
爱的如此……虔诚?
王娥看不透宋梅见所想,但她早有一惑,想要问问宋梅见。
“我没有爱慕之人。”王娥开了口,先回答的是宋梅见的问题,“至少如今。”
“不回应你,是因为我不知道该说怎么回应。但在这之前,我有一惑缠在心里很久了,不知宋公子可否为我解答?”
宋梅见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小姐请问,在下知无不言。”
王娥望着他,一字一句道:“那日,为何宋公子正好出现在桥上,救我于水中?”
宋梅见微微一怔,随即垂眸轻笑:“原来小姐问的是这个。”
宋梅见抬起头,望着王娥,目光坦诚又热烈:“那日为何正好我也在桥上,在下不能说。”
“但我能告诉小姐的是,我对小姐的落水感到抱歉。”
“您还记得你那日在桥上起争执是为了谁吗?”
“那赌房的管事,看见了我。所以我要带她回去。”
王娥闻言皱眉问:“因为你们都是伯君的人?”
宋梅见闻言没有否认,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许是我的加入,争抢的力更大了,所以撞坏了护栏,导致小姐您也同他们一起掉下去了。”
“所以那日只是意外?”
宋梅见闻言,有些苦恼地想了想,随后摇了摇头:“桥上的护栏本就不稳,让您落水是意外,但有人落水却是必然。”
“什么意思?”王娥感觉在电光火石间,她好像抓住了什么。
有人落水,是必然。
她猛地想起三个月前她问卫蔺时,卫蔺曾说:
“陛下今年为了防端午汛,花了八百六十五万两白银,怎么可能不稳!”
王娥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她抬起头,看着宋梅见,声音有些涩哑:“你的意思是那护栏,本不该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