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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生辰篇 许若云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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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若云十六岁生辰这日,恰逢春深。
晨起时院子里落了一层薄薄的杏花雨,空气里浮着潮湿的清甜。他正坐在窗前对镜梳发,母亲推门进来,笑吟吟地递上一碗长寿面,许若云一面吃面,一面含糊地应着,心里却莫名有些发慌——说不上为什么,只是总觉得今日有什么事要发生。
直到午后,谢淮铭来了。
这回他没翻墙,而是规规矩矩地从正门走进来的。许若云听见小厮通报时还愣了一下——谢淮铭这个人,向来不走寻常路,翻墙翻得比走门还熟练,今日居然转了性?
他匆匆理了理衣裙,迎到前院,便看见谢淮铭站在一棵老槐树下。十五岁的少年身量已经拔得很高,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一条银灰色的绦带,发髻上簪着一支素银的小冠,眉目间还带着几分少年人未褪尽的稚气,可那双眼眸却亮得出奇,一看见许若云,便弯成了两道月牙。
“你来做什么?”许若云故意板着脸问,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谢淮铭背着手,歪着头看他,笑得有些神秘:“你猜。”
“总不会是专程来给我过生辰的。”许若云走过去,绕到他身后想看他在藏什么,谢淮铭却灵活地一转身,始终把东西藏在背后。
“哎,别转——”他笑着说,脸颊上浮起一层浅浅的红,“我……我确实是来给你过生辰的。”
许若云脚步一顿,耳根也悄悄热了起来。他垂下眼,轻声嘟囔了一句:“那你还藏着掖着做什么?”
谢淮铭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什么天大的勇气,慢慢将背后的东西捧到身前。
那是一只长方形的木盒。
盒子竖着放在他掌心里,通体浅米黄色,表面有暗纹底底,摸上去细腻温润。盒面上绘着工笔花卉——几枝白玉兰素雅地舒展着花瓣,间或点缀着几朵白梅,绿叶扶疏,还有零星的橙黄色花瓣散落其间,像是被风吹落的一瞬。盒子中部系着一条深绿色的缎带,缎带在中央打了一个精致的活结,两端向上延伸,如丝如缕地垂在盒面上,像是两根安静的柳条。
许若云愣住了。
“这是……”他抬起头看向谢淮铭,目光里带着惊讶和隐约的期待。
谢淮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低头将缎带的活结轻轻一拉。深绿色的丝带滑落,木盒的盖子被他缓缓打开。他将盒子转过来,让盒盖内侧朝向许若云——那上面刻着一首诗:
沐雨经风近仙姿,情系人间暖。
朝暮吐馨香,洁志存高远。
浅白深红一树春,并在枝头绽。
字迹清隽,显然是请人精心镌刻的。许若云轻声念了一遍,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暖又酸。
然后,他的目光终于落到了盒中。
一支白梅发簪安静地卧在深色的绒布里。
银白色的簪身泛着柔润的光泽,簪杆细长,从簪首向下逐渐收窄,末端尖细,整体呈流畅的锥形。最妙的是那簪杆上竟刻着仿树枝纹理的扭纹,一棱一棱的,像是真的从某棵老梅树上折下的一截枝桠,带着岁月和风霜的痕迹。
簪首以枝桠为基底,向上分出了四五枚小小的枝杈,每一枝的顶端都绽着一朵白梅。那是五朵完整的梅花,花瓣是用仿贝壳的材质制成的,呈半透明的乳白色,在光线下隐约能看见细细的纹理,像是真的花瓣那样薄而柔软。花心处刻着细密的蕊纹,精致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引来蜜蜂。
枝桠之间,错落地点缀着许多颗圆润的白色珍珠,以及细小的闪钻,像是落在梅花间的晨露,又像是初春时节未消的残雪。最顶端,从最高的那枝梅梢上,垂下一颗水滴形的白色仿珍珠,摇摇欲坠,却又稳稳地悬在那里,像一滴将要落下的清泪,又像一枝含苞待放的花蕾。
整支簪子银白一色,清冷中透着温柔,素净里藏着华美,像是一枝从月色里长出来的白梅,被时光凝固在了最美的瞬间。
许若云看呆了。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轻轻触了触那朵最大的白梅。花瓣的触感温润光滑,像是真的摸到了春天。
“这……这是你做的?”他声音有些发哑。
谢淮铭挠了挠头,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我……我哪会做这个。是我偷偷求了宫里最厉害的匠人,画了好多张图,让他按我的意思打的。那个扭纹的簪杆,我跟他比划了好半天他才明白……还有那五朵梅花,我说要做得像真的一样,他就换了三种材料,最后用了贝壳磨的片……”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嘟囔,“你喜欢吗?”
许若云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谢淮铭慌了,凑过去想看他表情,却看见一滴水珠“啪嗒”一声落在了木盒的边缘。
“哎——你别哭啊!”谢淮铭手忙脚乱,想给他擦又不敢伸手,急得脸都红了,“是不是我送得不好?还是你不喜欢白梅?我、我以为你喜欢白色的花……”
“没有不喜欢。”许若云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一颗小小的泪珠,可他嘴角是弯的,笑得又甜又软,“我很喜欢。”
他吸了吸鼻子,用手指小心地抹去那滴落在盒上的泪,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那支簪子,最后目光落在那首诗上。
“‘浅白深红一树春,并在枝头绽’。”他轻声念着,忽然问,“这首诗是你写的?”
谢淮铭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然后老老实实地摇头:“不是,是我从书上抄来的。但是——但是我翻了好多好多书,翻了好几天才找到这一首。我觉得它写的就是……就是你。”他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许若云的脸“唰”地红了。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杏花树的簌簌声。两个人隔着一只小小的木盒站着,谁也不敢看谁,耳根却都红成了一片。
过了好一会儿,许若云忽然伸出手,将那支白梅簪从盒中轻轻取出。他转过身,对着廊下的铜镜,笨手笨脚地想把簪子插到发髻上。可他手指发颤,试了两下都没插稳,簪子滑下来,险些掉在地上。
“我来。”谢淮铭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他比他高了大半个头,微微低头就能看见他的发顶。他伸出手,动作很轻很轻地接过那支簪子,然后小心地插进他的发髻里。他的手指拂过他的发丝,指腹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热,许若云整个人都僵住了,大气都不敢出。
“好了。”谢淮铭退后一步,声音也有些发紧。
许若云慢慢转过身来,夕阳的余晖正好穿过廊下的竹帘,碎金一般落在他的脸上、发间。那支白梅簪在他的乌发中静静盛开,银白色的光芒与暮光交织,五朵白梅仿佛真的在春风中微微颤动,顶端的珍珠垂坠下来,随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像一滴凝固的时光。
谢淮铭看着看着,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很浅,却像春天的第一缕暖风,从嘴角一路漾到眼底,亮得像盛了一整个星河。
“好看。”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却微微发哑。
许若云抿着唇,想矜持地笑一下,可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最后干脆大大方方地弯起了眼睛。他伸手摸了摸发髻上的簪子,指尖碰到那朵白梅时,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嫩绿的、柔软的、向着光的方向伸展。
他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花瓣,承载不住胸口那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温柔。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谢淮铭,等我八十岁的时候,这支簪子还会在我头上。”
谢淮铭怔了怔,随即笑出了声。少年清朗的笑声在暮色里传得很远很远,惊起了檐下一只栖息的燕子。
“那我等你八十岁的时候,再送你一支。”
他说这话时,夕阳正好落到了山的那一边,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浅淡的橘红。许若云站在暮色里,发间的白梅簪泛着温柔的银光,像是一枝从月光里摘下来的花,安安静静地开在了十六岁的春天。
而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就站在他身旁,肩膀挨着肩膀,影子在青石板上拖得长长的,像两棵并肩的树,根在泥土下悄悄相连,枝叶在风中轻轻相触。
这一年的春天,杏花落了一地,白梅簪上垂着的那颗水滴珍珠,映出了两个人浅浅的笑。
那笑容干干净净,清清澈澈,像是刚从山涧里捧起来的一汪泉水,照得见天,照得见云,也照得见彼此眼底那个小小的、明亮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