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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遗音篇 故事讲到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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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讲到这里,便该落一场雪了。至于往后还有没有续笔,且看何时再有故人来入梦。
这篇番外,原是灯下翻检旧稿时,拾得几片未化的雪屑,姑且录下,作个凭吊。
其一
许若云最后死去的地方,正是他与谢淮铭初遇的那间小木屋。
霜天晓角,人世的相逢与诀别,原来都挤在同一个门坎里。他推门进来时是少年,倒下去时,还是少年。只是中间隔着十三年的雪,把来路与归途都掩埋得干干净净。
其二
“若云”二字,是琉璃易碎,彩云易散。
母亲原是盼他像天上的云,无拘无束,一生绚烂的。于是从小替他裁的衣裳,总拣最鲜亮的颜色——石榴红,葱心绿,鹅子黄,都是日头底下会发光的那种。她不知道,云彩越是好看,散得便越快。那些颜色穿在他身上,像是春天急着要走,把所有的花都开在了最后一天。
其三
长恨篇里,谢淮铭问的那句话,许若云始终没有答。
不是忘了答,也不是不肯答,是那话悬在半空的时候,他已经听见了结局。有些问题,问出来便是答了。有些沉默,本身就是最长的回音。
其四
他们的故事,好像总也绕不开冬天。
大雪天遇见,大雪天识字,大雪天他把心事裹成期望,递给那个人。最后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他一个人躺在小木屋里,听着雪把屋顶压得轻轻作响。那声音很轻,像十六年前,有人踩着雪走来。
其五
正文恰好十三个章节。不多不少,像十三根蜡烛,一齐吹灭的时候,有人许了愿,有人只是站在黑暗里,看着烟飘散的方向。
那些章节写成的那个冬天,窗外也正落着雪。
其六
谢淮铭第一次见到许若云那天,冷得发抖。
雪落在肩头,不肯化。许若云递给他一杯酒,说是用梅花上的雪泡的,暖一暖身子。他接过来,喝下去,那点暖意从胃里漫开,像春天走错了路,提前敲了敲冬天的门。
后来谢淮铭也“还”了他一杯酒。
那杯酒刚下胃的时候,也是暖的。
许若云想,原来暖是一样的。只是有些暖,是为了让人记住;有些暖,是为了让人走。
其七
许若云最后说:“谢淮铭,我不恨你。”
这话说得很轻,像雪落在雪上。
他是真的不恨。十三年太长,长到把恨都熬成了别的东西。狱中那些日子,每一天都像在冰上走,脚下是冷的,前面是黑的,可他一直走,一直走,因为心里还亮着一盏灯——灯里有个人,有个人就有回去的路。
后来太监来传旨,说皇帝杀了许若云全家。
那盏灯,灭了。
他不恨,是因为恨太用力了。他只剩下最后一点力气,用来说了这句话。说不恨,也就是不爱了。十六年的感情,原是撑着他走过刀尖的那口气,气散了,人就倒下了。
其八
书名《残雪》。
不是初雪,也不是大雪。是下过了、停住了、还没有化尽的那种雪。
落在屋顶上、树枝上、没人走过的角落里。远远看着还是白的,走近了才发现,底下是枯枝,是泥,是再也回不去的那个冬天。
谢许的故事,都发生在大雪里。
可大雪总会停的。停完之后剩下的,就是残雪。还白着,还在那里,但你伸手去碰,它已经凉了,凉得没有温度,只剩下一点白的影子。
其九
那一战,许若云掉转马头的时候,雪正落得急。
他看见谢淮铭陷在敌阵里,没多想,马鞭一扬就冲了过去。身后的士兵愣住,远远望着那道身影没入敌营,像一片雪落进了更多的雪里——看不清了。
消息传回营中,有人说他投敌了。
许老将军立在帐前,听罢只说了八个字:“若是若云反了,皇帝可亲自处置许家全家。”
这话是说给三军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他信自己的儿子,信到敢把满门性命押在这一句话上。说完了,转身回帐,雪落了他一肩,他也没拍。
后来太后下旨那日,许若云还在狱中。他不知道,那道旨意用的是谢淮铭的名义,杀的正是他许家满门。他父亲那句赌上全族性命的信任,原是这世上最重的一句话——重到像是一把递出去的刀。递出去的时候不知道,后来有人接住了,替他握紧,替他落下。
许若云知道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世上再没有许家,只剩他一个人,还记着那句话。
要说谢许的感情,原是一起长大的竹马。
那时候还小,不懂得什么是放不下的,只晓得日日见着那个人,心里就踏实。雪夜里挤在一处睡,清晨醒来先找对方的眼睛,摔了有人扶,疼了有人吹——他们都以为,这是世上最珍贵的友谊。
只有许若云知道,不是的。
他比谢淮铭早一点明白,明白得也早了一点。早到刚明白的时候,就知道没有用了。
这份感情,总会像雪一样,化的。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变薄,变透,最后只剩下地上一摊水痕,太阳出来,连水痕也干了。
可他没说。
那些年,他看着谢淮铭笑,看着谢淮铭闹,看着谢淮铭把什么都当成真的。他看着,然后低头,把心里那点明白,自己收着。收了很多年。
像收着一片雪,明知留不住,还是多捂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