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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出租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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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平稳驶入医院院区,夜晚的医院依旧灯火通明,急诊楼人来人往,人声嘈杂,随处可见匆忙奔走的医护人员和神色焦急的病患家属,消毒水独有的清冷气味扑面而来,冲淡了夜晚晚风的温柔,多了几分压抑的沉闷。
车子稳稳停在急诊门口,汤清羽先推门下车,转头小心翼翼扶着后座的叶时屿。
不过短短十几分钟车程,叶时屿的状态并没有好转多少,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毫无血色,周身依旧泛着挥之不去的寒意,浑身细微的颤抖没有停下,四肢发软,根本没办法独自站稳。他靠着车门,垂着眼帘,长睫无力垂落,遮住眼底所有难堪与疲惫,不愿抬头去看身边的人。
被自己最在意的人撞见最狼狈不堪的一面,这份窘迫,远比身体上的疼痛更让他难以忍受。
他向来高傲自持,习惯了永远强势冷静,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苦难,这辈子从未想过,自己会这般虚弱无力,需要依靠别人搀扶才能行走。尤其是依靠汤清羽,这份落差让他心底满是别扭,却又没有半分力气挣脱。
汤清羽全程一言不发,只是手臂稳稳环住叶时屿的腰,牢牢托住他发软的身体,分担他全部的重量,脚步放得极慢,一步步带着人走进急诊大厅。
他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身体持续的冰凉,感受到对方克制不住的轻颤,隔着薄薄的衣料,都能察觉到对方紧绷到极致的肌肉。
一路上他有无数次想要开口询问,想问他到底难受了多久,想问他是不是每一个深夜都这样独自煎熬,想问他为什么一直瞒着自己,从来不肯说半个字。
可话到嘴边,又全部咽了回去。
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
他看得出来,叶时屿极度抗拒谈及自己的病情,极度抗拒展露脆弱,强行追问只会让对方更加难堪,更加封闭自己。
既然对方不想说,那他便不逼问。
他已经看清了所有隐忍,知晓了所有隐瞒,往后好好陪着对方就够了,不必非要剖开对方的伤口,非要一个答案。
两人依旧保持着无声的默契,一个不问,一个不说。
急诊大厅人来人往,喧闹嘈杂,和公寓里安静压抑的氛围截然不同。来往行人目光不经意扫过两人,看着身形虚弱、几乎无法站立的叶时屿,眼神带着些许打量。
叶时屿下意识往汤清羽身侧靠了靠,微微偏过头,避开旁人的视线,浑身都透着不自在。他不习惯身处这样喧闹的公共场合,更不习惯自己这般脆弱的模样被陌生人注视,每一道打量的目光,都让他心底的自尊隐隐受挫。
汤清羽察觉到他的局促,不动声色地侧身,轻轻挡住周遭旁人的视线,将他护在自己身前,隔绝掉所有多余的目光,随后快步走到分诊台,轻声跟护士说明情况。
“他突然浑身发冷、身体发抖,胸口一直闷痛,一直缓不过来。”
汤清羽客观描述着自己看到的所有症状,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说出对方长期隐忍病痛的事,只是如实告知当下的发病反应。
护士快速登记信息,指引他们前往内科急诊诊室排队等候。
深夜急诊依旧排着不少人,长椅上坐满了等候就诊的病人,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味、疲惫的叹息声和孩童的哭闹声,嘈杂又压抑。
汤清羽扶着叶时屿走到角落空着的长椅坐下,尽量找了人最少、最安静的位置,减少外界对他的打扰。
刚一坐下,叶时屿便下意识蜷缩了一下身子,双手紧紧放在膝盖之间,想要捂住冰凉的指尖,试图汲取一点温度。他全程低着头,一言不发,眉眼紧锁,还在默默忍受体内残留的钝痛,整个人陷入自己的世界里,疏离又落寞。
汤清羽坐在他身侧,距离很近,余光能清晰看清他每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
他看着对方苍白无血色的脸,看着对方紧抿毫无血色的唇,看着对方始终发抖的指尖,心底的心疼一点点蔓延开来。
从前无数个日夜,他都被对方平稳冷静的外表欺骗,以为这个人永远无坚不摧,永远不会脆弱,永远不需要任何人照顾。
直到今晚他才彻底明白,这个人只是把所有脆弱、所有痛苦、所有崩溃,全都藏在了无人看见的黑夜,藏在了关上房门之后的独处时刻,从来不肯让他看见分毫。
日复一日,独自硬扛,从不求助。
一想到过去无数个夜晚,叶时屿都是这样一个人在黑暗里发病,一个人忍着剧痛熬过整夜,身边没有任何人陪伴,没有任何人知晓,汤清羽心口就一阵发闷。
他错过了太多,也后知后觉太晚。
他抬手,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轻轻覆上叶时屿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一片刺骨的冰凉,瞬间从掌心传来,没有一丝温度。
叶时屿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想要抽回自己的手,本能想要躲开这份触碰,不想被人触碰自己冰凉发抖、狼狈不堪的手。
可汤清羽握得很稳,没有松开,也没有用力逼迫,只是安静地用自己温热的手掌,包裹住他冰凉颤抖的双手,慢慢传递掌心的温度。
依旧没有说话,没有安慰的话语,没有心疼的告白,只是一个安静又克制的触碰。
不用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叶时屿僵在原地,没有再挣扎抽手,脊背依旧紧绷,却慢慢放松了几分。温热的触感包裹着自己冰冷的手,暖意一点点蔓延至指尖,稍稍缓解了肢体麻木的不适感,连心底的窘迫和慌乱,都平复了少许。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目视前方、神色平静的汤清羽,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这个人没有追问他的病情,没有打探他的过往,没有用同情的眼神看着他,只是安安静静陪着他,用最沉默的方式照顾他,顾及他仅剩的体面与自尊。
明明已经看穿了他所有的伪装,却依旧选择给他留足尊严。
诊室叫号声一次次响起,两人并肩坐在长椅上,全程沉默无言。
没有聊天,没有谈心,没有解释过往消失的原因,没有诉说各自心底藏了许久的心事。
汤清羽没有说,这一年我日日思念你,夜夜惶恐不安,害怕再次失去你;
叶时屿没有说,我一直被心理病痛折磨,当初离开是不敢让你看见破碎的我。
所有深藏心底的话,依旧全部闭口不提。
很快轮到他们就诊。
汤清羽起身,再次稳稳扶住叶时屿,陪着他走进诊室。
医生看着脸色极差、状态虚弱的叶时屿,先是做了基础的血压、心率检测,发现他心率紊乱,体温偏低,身体各项体征都处于不稳定的状态,结合浑身发抖、胸闷窒息、肢体麻木的症状,初步判断是严重的躯体化反应,伴随长期情绪压抑引发的急性发作。
医生耐心询问发作时长、过往是否有类似情况,平日里是否长期失眠、情绪低落。
全程都是汤清羽在一旁简单作答,叶时屿始终沉默,低着头,不愿意开口多说一句话,不愿意直面自己的病症。
他抗拒诉说自己的病情,抗拒承认自己精神和身体都出现了问题,骨子里的骄傲,让他不愿意在任何人面前,承认自己的不堪。
医生看出了病人极强的抵触心理,没有过多逼迫追问,开具了加急抽血检查和心电图检查单,建议先做全套检查,排查身体器质性问题,后续再针对性调理,同时叮嘱身边陪同的汤清羽:“病人长期情绪压抑,精神内耗很重,身体症状都是情绪引发的,平日里一定要多留意,尽量不要让他独处,不要给他太大压力,情绪稳定比吃药更重要。”
汤清羽认真点头,一字一句记下医生的叮嘱,心底愈发酸涩。
原来所有的难受,都是长期压抑积攒而来。
原来这个人一直活在无尽的内耗和痛苦之中。
拿着检查单,汤清羽带着叶时屿穿梭在各个检查科室之间,深夜医院走廊空旷冷清,灯光惨白,脚步声来回回荡。
他全程细心照顾,排队、缴费、拿单据,所有琐事全部自己包揽,不让虚弱的叶时屿多费一点力气。走路的时候始终扶着他,过走廊拐角、上下电梯,都会放慢脚步,牢牢护住他,生怕他身体不稳摔倒。
叶时屿全程乖乖靠着他,不再抗拒他的搀扶和触碰,疲惫席卷全身,病痛还在隐隐作祟,他已经没有力气再维持坚硬的外壳,只能短暂卸下所有防备,依靠着身边这个人。
他很少这样依赖别人,从小到大,凡事都是自己来,从不依靠任何人。可今晚,他心甘情愿依靠着汤清羽,贪恋这份难得的安稳与暖意。
全套检查做完,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
两人坐在走廊座椅上等候检查报告,四周愈发安静,大部分病患已经就诊完毕,走廊里人烟稀少,只剩下两人安静相伴。
汤清羽依旧握着他冰凉的手,没有松开,掌心的温度一直源源不断传递过去。
“很难受吗?”良久,汤清羽率先开口,声音很轻,温柔又克制,没有追问病因,只是单纯关心当下的感受。
叶时羽沉默几秒,轻轻点头,声音沙哑微弱:“还好,比刚才缓和一点了。”
疼痛褪去了大半,只剩下浑身脱力的疲惫和四肢残留的麻木,最难熬的那一阵发病已经过去。
“以后难受,不用自己扛着。”汤清羽看着他,眼神认真,语气平淡却真诚,“可以告诉我。”
这是他今晚说的最直白的一句话,没有逼迫,没有施压,只是告诉他,不必再独自承受一切,自己可以成为他的依靠。
叶时屿指尖微微蜷缩,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做不到。
这么多年习惯了独自承受,习惯了隐藏脆弱,没办法坦然把自己所有的伤口、所有不堪全部摊开给汤清羽看。他害怕自己糟糕的一面,会让对方失望,害怕这份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陪伴,会因为自己满身的病痛和阴暗,再次消散。
所以他还是选择沉默,还是选择自己扛。
汤清羽看懂了他的拒绝,没有再劝说,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握紧了他的手,不再说话。
尊重他的隐瞒,尊重他的自尊,尊重他所有不想言说的秘密。
没过多久,检查报告全部出来。
报告显示身体器官没有器质性病变,所有胸闷、肢体麻木、发冷颤抖,全部都是长期重度心理压抑引发的躯体化症状,医生最终给出诊断,建议后续规律做心理疏导,配合安神调理的药物,最重要的是保持情绪平稳,杜绝独处内耗。
拿着诊断单,汤清羽看着上面专业的医学术语,彻底确认了自己心里的猜测。
原来不是一时的身体不舒服,是长久以来,日积月累的心理病痛。
医生开好了口服调理药物,再三叮嘱日常注意事项,两人才离开诊室,走出急诊大楼。
此刻夜色更深,城市万籁俱寂,街边路灯孤零零亮着,晚风微凉。
汤清羽扶着叶时屿站在医院门口,晚风拂过,下意识将身边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挡住迎面吹来的冷风。
“我们回家。”
叶时屿抬头看向他,眼底褪去了发病时的脆弱,多了几分平复后的平静,轻轻应声:“嗯。”
返程的出租车上,依旧是安静的氛围。
叶时屿靠在汤清羽肩头,彻底放松下来,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舒缓,疲惫感席卷全身,慢慢闭上双眼,安静小憩。
车厢昏暗,窗外流光飞速倒退,汤清羽看着靠在自己肩头安稳熟睡的人,眼神温柔又安静。
今晚过后,一切都变了。
他不再一无所知,看清了对方所有的隐忍与伤痛;
叶时屿也不再独自伪装,在他面前彻底暴露了脆弱。
可不变的是,两人依旧不会袒露心底最深的秘密。
汤清羽不会说自己一整年的思念与惶恐,不会说自己害怕再次失去他;
叶时屿不会说自己长久以来的病痛与煎熬,不会说当初假死离开的缘由。
依旧是双向缄默,依旧是心事自留。
只是从今晚开始,汤清羽再也不会对他的异样视而不见,会默默留意他的情绪和身体,会在他难受的时候及时陪着他,不再让他一个人硬扛。
车子缓缓驶回公寓楼下,汤清羽小心翼翼叫醒肩头熟睡的人,再次扶着他上楼回家。
打开家门,屋内依旧漆黑,汤清羽这次直接打开客厅暖灯,柔和的灯光铺满客厅,驱散了满屋黑暗与阴冷。
他扶着叶时屿坐在沙发上,倒好温水,拆开医生开的药,递到他面前。
叶时屿看着掌心的药片,没有抗拒,就着温水缓缓服下。
灯光之下,两人相对而坐,安静无言。
漫长的急诊长夜落幕,一场猝不及防的发病,打破了两人往日平和又疏离的相处模式。
有人窥见了藏在冷漠之下的伤痕,有人卸下了伪装已久的坚硬外壳。
不问过往,不问病因,不诉思念,不揭伤疤。
往后朝夕,我知你病痛缠身,静静陪伴,不再视而不见;你知我看穿所有,不必逞强,不必独自硬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