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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饭局结 ...

  •   饭局结束,三人在街口各自道别。

      万尤临走前还是放心不下,又再三叮嘱汤清羽好好休息,别总一个人钻牛角尖,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担忧,从头到尾都认定阿七是太过思念故人,一直活在自我臆想里。淮枫站在一旁没再多言,方才短暂的惊讶早已彻底平复,神情始终沉稳平静,只是临走前多看了汤清羽一眼,便转身离开,融入街边夜色之中。

      两人先后走远,街头只剩汤清羽孤身一人。

      夜里秋风温和,没有白日的刺骨寒意,路灯顺着街道一路延伸,暖黄光线铺在路面,拉长行人的影子。街边小店还亮着灯,来往路人步履悠闲,夜晚城市喧嚣平缓,氛围安静又松弛。

      汤清羽无心打车,心里始终装着饭局上的对话,心绪难以平复,便顺着人行道慢慢散步,慢悠悠往公寓走。

      他一路上都在回想方才席间的画面。

      万尤着急又心疼的劝说,直白笃定他已经胡思乱想、神志不清;淮枫一瞬错愕之后,立刻回归冷静,沉默不语,不再追问分毫。身边两个最亲近的朋友,没有一个人相信他说的话,没有人相信叶时屿真的回来了。

      他其实完全理解。

      整整一年毫无音讯,所有人都默认叶时屿早已彻底离开,没有痕迹,没有线索,一场毫无预兆的重逢,本就荒诞又难以让人信服。

      他不想辩解,也无从辩解。

      他没办法说出梦境的存在,没办法说出自己一整年无人诉说的思念与孤寂,没办法讲出自己日复一日的惶恐,更没办法直白告诉旁人,那个人真真切切陪在自己身边,朝夕共处,触手可及。

      所有心绪全都压在心底,他一路缓步慢行,吹着晚风,慢慢放空自己,想把席间积攒的烦闷全都吹散。

      步行将近半个钟头,他才抵达公寓楼下。

      抬头望向自家窗户,屋内一片漆黑,没有开灯,黑漆漆的一片,和以往截然不同。

      平日里就算叶时屿不想开大灯,也会点开客厅一盏小夜灯,留一点微光,不会让整间屋子彻底陷入死寂的黑暗。

      汤清羽脚步顿在楼下,心底莫名泛起一阵不安。

      之前无数个朝夕相处的日夜,他只觉得叶时屿性格冷淡、不爱说话、天生畏寒、平日里总是习惯性紧绷身体,从来没有往生病、身体暗藏隐疾上面深究。可这一刻,看着漆黑无灯的房间,心底那道一直被他忽略的异样,忽然全部涌上心头。

      他想起过往所有细碎的瞬间:降温天气里对方始终冰凉的手脚,吃饭时刻意紧绷的下颌,久坐之后僵硬不动的身姿,深夜房间里偶尔传来极其轻微的动静,还有每一次对方下意识遮掩指尖颤抖的小动作。

      从前他全都刻意忽略,全都只归结于对方天生性格孤僻、体质怕冷。

      可此刻所有碎片拼凑在一起,一股强烈的不安猛地攥住他的心。

      他隐隐意识到,事情根本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汤清羽不再停留,快步走进楼栋,上楼,拿出钥匙,轻轻转动门锁,推开公寓大门。

      房门推开的一瞬间,屋内死寂的黑暗扑面而来,安静得可怕,没有一丝一毫动静。

      窗外微弱的路灯光透过落地窗缝隙照进客厅,勉强勾勒出屋内模糊的轮廓,也让他清晰看见沙发上蜷缩着的身影。

      叶时屿没有回卧室,独自坐在客厅沙发角落,整个人微微蜷缩着身体,脊背不再是往日永远挺直紧绷的模样,肩膀微微发抖,头轻轻垂着,抵在膝盖上,双手死死攥紧沙发坐垫,指节用力到泛白,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轻微颤抖。

      平日里永远冷静自持、体面克制、从不会露出半点脆弱的人,此刻彻底撑不住所有伪装。

      新一轮猛烈的躯体发病毫无征兆地席卷全身,胸腔剧烈闷痛,窒息感死死困住呼吸,四肢麻木僵硬,浑身控制不住发冷发抖,连带情绪也跟着彻底下沉,生理性的难受席卷全身,他拼尽全力想要压制所有失态,可这一次,疼痛太过汹涌,他再也没办法完美遮掩全部狼狈。

      他刻意关掉屋内所有灯光,就是不想让归来的汤清羽看见自己这般失控脆弱的模样,想趁着对方没回家,独自扛完这场发病,等痛楚褪去,再恢复往日冷漠平静的样子,装作一切从未发生。

      可他没能熬到那个时候。

      汤清羽推门而入,一眼就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这一次,他彻底看懂了。

      他不再懵懂无知,不再单纯以为对方只是怕冷、只是性格冷淡。

      他清清楚楚看见叶时屿难以自控的颤抖,看见对方强忍痛苦而绷紧的脖颈线条,看见对方压抑到极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的隐忍,看见这个人平日里坚硬冰冷的外壳彻底碎裂,露出了藏在最深处、从未让人窥见的脆弱与痛苦。

      汤清羽心口猛地一紧,呼吸瞬间停滞,脚步僵在玄关,心底骤然泛起密密麻麻的慌乱与心疼。

      从前所有视而不见的细节,此刻全部清晰浮现。

      他终于明白,不是对方生性冷淡,不是对方天生拘谨怕冷,而是这个人一直都在生病,一直都在独自承受无人知晓的痛苦,一直拼尽全力,在他面前伪装出一切正常的模样。

      日复一日,从无间断。

      他一直被蒙在鼓里,一直被对方刻意隐瞒,一直看不懂对方沉默之下的煎熬。

      而叶时屿听到开门动静,身体瞬间猛地一僵。

      他没想到汤清羽会这么早回来,慌乱之下,本能想要强行挺直身体,想要立刻收起所有颤抖,重新伪装回冷静体面的样子。

      可剧痛还在席卷全身,身体根本不听使唤,越是强行克制,浑身颤抖就越是明显,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他狼狈地垂着头,眼底满是慌乱与难堪。

      他最不想被汤清羽看见的一面,终究还是被看见了。

      长久以来的自尊与骄傲,在这一刻彻底破碎,他不想让自己在意的人,看见自己这般狼狈不堪、脆弱无助的模样。

      “叶时屿。”

      汤清羽快步上前,声音带着藏不住的慌乱,这是他第一次带着明显情绪喊对方的名字。

      他走到沙发边,俯身看着蜷缩在沙发上的人,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浑身冰凉的温度,感受到身体不停的发抖,看着对方强忍痛苦、紧闭双眼、不敢出声的模样,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看懂了所有隐忍,看懂了所有伪装,看懂了这个人长久以来独自硬扛的一切。

      但他依旧没有追问病因,没有开口询问到底是什么病,没有戳破对方藏了这么久的所有秘密。

      就像叶时屿从来不会询问他心底的思念与不安一样,他也选择不去追问对方不愿开口的伤痛。

      两人依旧心照不宣,依旧各自守住心底最深的秘密。

      汤清羽没有多说多余的话,没有慌乱地发问,也没有直白表露自己的心疼与担忧,只是弯腰,稳稳扶住叶时屿冰凉发抖的手臂,语气克制又坚定,压下心底所有慌乱,轻声开口:“很难受对不对,我带你去医院。”

      叶时屿闻言,艰难地掀开眼皮,眼底一片泛红,神色苍白虚弱,用尽仅剩的力气轻轻摇头,嗓音沙哑干涩,气音微弱:“不用……不用去医院,过一会就好。”

      他习惯性想要拒绝,想要独自扛过去,不想去医院,不想做检查,不想让旁人知晓自己的病症,更不想让汤清羽彻底摸清自己所有的伤痕。

      他依旧想要硬撑,依旧想要守住最后一点体面。

      可话音落下,又是一阵痛感袭来,他猛地蹙眉,身体颤抖加剧,连坐着都变得无比艰难,根本没办法再坚持。

      汤清羽看着他强忍痛苦的模样,没有顺着他的意思妥协,也没有强硬说教,只是不由分说地伸手,稳稳扶住他的后背,慢慢将人搀扶起来。

      他能清晰感觉到怀里人体重偏轻,浑身冰冷,身体软得没有力气,全程都在克制发抖,每动一下都格外艰难。

      “不能再等了。”汤清羽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我带你去医院。”

      这一次,他执意要带对方就医。

      从前他不知情,可以视而不见,可以被对方的伪装蒙蔽;可现在他亲眼看见,彻底看懂,再也没办法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没办法放任他一个人在黑暗里独自忍受病痛折磨。

      叶时屿靠在他肩头,浑身无力,疼痛席卷全身,已经没有多余力气反抗,只能任由汤清羽搀扶着自己,慢慢站起身。

      两人全程依旧没有交心的对话。

      汤清羽没有说:我早就看出你一直在硬撑,我心疼你。
      没有说:我这一年一直很想你,我一直很害怕失去你。

      他藏起自己所有的思念、心疼与后怕,半句不提自己漫长的心事。

      叶时屿也没有说:我一直被病痛折磨,我很难受。
      没有说:当初我离开,是因为我没办法面对破碎的自己。

      他依旧藏起自己所有的病情、伤痕与煎熬,半句不提自己日夜的痛苦。

      即便此刻一方彻底看穿隐忍,一方伪装彻底破碎,两人依旧默契地不去触碰彼此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搀扶着虚弱无力的叶时屿,汤清羽拿起沙发上的外套,轻轻披在他身上,牢牢扶着人,慢慢走出公寓,下楼打车。

      夜里晚风微凉,街边灯火依旧璀璨。

      汤清羽扶着身形不稳的叶时屿站在路边,始终稳稳托着对方的身体,不让他摔倒,掌心一直贴着对方冰凉的后背,想用自己的温度,稍微驱散一点他身上刺骨的寒意。

      车子很快抵达,汤清羽小心翼翼将人扶进后座,让叶时屿靠在自己肩头,全程安静陪伴。

      车厢内一片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平稳行驶的车流声。

      叶时屿闭着眼,靠在他肩头,疼痛依旧没有消退,浑身疲惫无力,却没有再抗拒去往医院。他清楚,自己这次发病太过严重,已经彻底撑不住了。

      他侧着头,靠在汤清羽肩头,能清晰闻到对方身上干净清淡的气息,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难堪、狼狈、无奈,还有一丝自己不愿承认的安稳。

      一直极力掩藏的脆弱,终究还是暴露在了这个人面前。

      而身旁的汤清羽,看着近在咫尺、脸色惨白、毫无往日锋芒的人,心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情绪。

      有心疼,有后怕,有恍然大悟,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终于知道,往日里那个人所有的沉默、紧绷、畏寒、疏离,全部都有缘由。

      可他依旧选择闭口不问。

      车子一路疾驰,朝着夜间急诊医院驶去。

      从撞见发病,到搀扶出门,再到乘车赶往医院,全程两人无一句交心之言,无一句心事坦白。

      一人看清了所有病痛煎熬,却不说心疼,不问病因,藏起满心牵挂与长久思念;
      一人卸下所有伪装狼狈,却不说苦楚,不说过往,藏起满身伤痕与日夜挣扎。

      夜色深沉,车子穿行在城市夜色之中,奔赴医院。

      隔阂依旧存在,秘密依旧封存,可有些东西,已经在今晚悄然改变。

      汤清羽不再一无所知,他窥见了叶时屿藏在冷漠之下的满目疮痍;叶时屿不再完美伪装,他在汤清羽面前,彻底卸下了坚硬的外壳。

      只是即便看穿彼此的伪装,两人依旧默契缄口,不诉心事,不揭伤疤。

      爱意藏于心,病痛藏于身,思念藏于岁月,依旧两两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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