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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一夜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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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北风过境,整座城市骤然跌入深秋的寒凉里。
晨起拉开窗帘,入目是灰蒙蒙的天空,没有一缕暖阳,寒风卷着满地枯黄落叶,狠狠拍在落地窗玻璃上,发出持续沉闷的声响,寒意顺着窗缝丝丝缕缕钻进来,哪怕紧闭门窗,室内也褪去了往日仅剩的余温,弥漫着化不开的阴冷。
气温断崖式下跌,不过一夜之间,深秋的寒意便彻底浸透人间。
汤清羽醒来时,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屋内骤降的温度。他起身披上宽松的家居外套,指尖触碰空气,都能清晰感受到刺骨的凉。他走到空调控制面板前,直接将暖风温度调高两度,又伸手拉严两层厚重窗帘,彻底阻隔窗外呼啸的北风与阴冷天光,将外界所有寒凉隔绝在外。
同住的这些日子,他早已养成了下意识留意周遭温度的习惯。
而这份习惯的根源,从来都不是察觉到叶时屿身体暗藏病痛,仅仅只是根植在梦境里无法磨灭的记忆。
长达六年的梦境里,叶时屿向来畏寒,换季降温便会手脚冰凉,不喜冷风,不耐寒凉,体质天生偏弱。哪怕他清楚梦境终究是虚幻泡影,眼前的人是真实活着、脱离梦境存在的个体,可长久刻入本能的在意,依旧没办法轻易抹去。
他只是单纯记得,这个人怕冷,仅此而已。
没有多余的揣测,没有半分怀疑,他始终觉得,叶时屿只是天生体质虚寒,性格清冷寡言,平日里习惯紧绷自身,不爱放松,不善言辞,除此之外,与常人并无两样。
他从不会往心理创伤、躯体化病痛这类方向多想一分一毫,自始至终,一无所知。
没过多久,客房房门被轻轻推开。
叶时屿缓步走出,清晨的光线昏暗柔和,落在他身上,衬得本就偏冷白的肤色愈发苍白。今日的他比往日穿搭厚重许多,内层是贴身高领打底,牢牢护住脖颈,外搭一件厚实的黑色羊毛开衫,袖口收紧,将双手尽数藏在衣袖之中,周身裹得严实,周身紧绷的气息,也比平日里更浓。
他行走的步伐平稳如常,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维持着一贯从容冷硬的姿态,面上神色平淡无波,没有皱眉,没有瑟缩,看上去和往常并无太大差别。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体内的不适,从清晨睁眼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席卷全身。
低温是他病症最大的诱因。
原生家庭常年精神打压催生的后天心理障碍,本就会在阴冷、无光、压抑的天气里持续加重,情绪不受控制地沉至谷底,无端的压抑、烦躁、空洞感层层叠加;随之而来的躯体化症状也同步爆发,四肢从骨头缝里透出寒意,指尖持续麻木僵硬,胸腔时不时泛起钝重的闷痛感,浑身肌肉紧绷发酸,每一次抬手、迈步,都需要刻意控制肢体,才能维持表面的正常。
外界的暖风可以温暖体表,却驱不散从内里蔓延开来的寒凉与痛楚。
这是他独自背负已久的隐秘,从年少开始,无人知晓,无人分担,梦里他身心康健,从无这般煎熬,现实里所有阴暗与痛苦,他永远不会展露分毫。
更不会告诉汤清羽半分。
“今天降温幅度很大,屋内一直留着暖风,还是觉得冷的话,沙发旁有厚绒毛毯。”汤清羽看着他,语气平和温柔,是恰到好处的关心,没有越界的窥探,没有多余的追问,只是出于本能的提醒。
他看着对方收紧的袖口,看着对方略显苍白的面色,依旧只当是畏寒引发的不适,没有丝毫别的念头。
叶时屿站在客厅中央,微微抬眸看向他,淡淡颔首,嗓音比平日低沉几分,听不出痛苦,听不出隐忍,只有一贯的清冷疏离:“无妨。”
简单两个字,轻描淡写掩盖了所有翻涌的不适。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餐厅,早餐依旧是汤清羽提前备好的温热餐食,软糯白粥、温透的面点、清淡小菜,全都是温和养胃、驱寒暖身的食物。
他下意识避开所有生冷食物,依旧是梦境残留的本能,和现实中叶时屿的身体状况毫无关联。
汤清羽坐下后,默默将两碗白粥互换,把温度更高、热气更足的那一碗,轻轻推到叶时屿面前,又将一旁恒温杯里装好的热水,放到他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全程动作安静自然,没有多余的话语。
这是他藏在日常细节里,从不宣之于口的牵挂。
重逢之后,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想念,没有提起过那场漫长又破碎的梦境,没有诉说过梦醒之后一整年的孤寂与惶恐。
他所有的思念、所有的不安、所有失而复得后的小心翼翼,全都藏在三餐四季的细碎关照里,闭口不提,独自珍藏。
他不知道自己这份无声的温柔,落在叶时屿眼里,只是陌生人之间礼貌得体的照顾。
叶时屿低头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白粥,睫毛轻轻颤动一瞬,没有推辞,安静拿起勺子,缓慢进食。
他刻意放缓了进食的速度,避免指尖僵硬颤抖,被对面的人察觉异样。衣袖始终没有卷起,牢牢遮住发麻发凉的双手,哪怕掌心早已一片冰凉,指尖控制力度都变得艰难,他依旧维持着从容平稳的用餐姿态,神色不起一丝波澜。
冷风依旧在窗外呼啸,屋内暖风徐徐,餐桌上热气氤氲,一室安静,却始终有着无法靠近的距离。
早餐结束,汤清羽收拾完餐桌,换上外出外套,准备出门上班。
临走前他再次检查了门窗缝隙,确认没有冷风灌入,又伸手摸了摸沙发一侧叠放整齐的厚绒毛毯,再三叮嘱:“白天在家不用硬撑,觉得冷就盖上毯子,空调我保持恒温,不会降温。”
他反复叮嘱的,从来都只是温度,从来不曾触及对方真正的煎熬。
“嗯。”叶时屿坐在沙发上,应声简洁,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口,目送他转身离开。
房门闭合,屋内彻底归于寂静,再也不用维持人前所有的体面与克制。
叶时屿缓缓靠向沙发靠背,紧绷了一早上的脊背终于稍稍松懈,藏在衣袖里的双手缓缓抬起,指尖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麻木感蔓延至整个手掌,几乎无法合拢。
阴冷天气带来的痛感持续加重,胸腔闷痛一阵接着一阵,没有停歇,心底的压抑情绪也跟着无限放大,整个人陷入极致的疲惫之中。
他微微仰头,闭上双眼,安静靠在沙发上,独自承受着生理与心理双重的煎熬。
从小到大,从来都是如此。
开心无人分享,痛苦无人诉说,情绪崩溃与身体病痛,全都只能自己硬扛。
梦里拥有圆满和睦的家人,永远温暖明亮,天气永远和煦,他永远身心健康,无病无痛,无忧无虑;可现实永远冰冷刺骨,家庭压抑,病痛缠身,孤身一人,无处可逃。
当初选择假死离开,从来不是保护任何人,只是高傲自尊不允许自己这般破碎狼狈的模样,暴露在在意之人面前。他宁愿让汤清羽永远怀念那个完整体面、毫无瑕疵的自己,也不愿让对方看见自己被病痛和精神创伤折磨的样子。
他不会后悔重逢,却也永远不会坦白自己的一切。
目光落在沙发旁那条柔软厚实的毛毯上,他静静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伸手去拿。
身体寒意刺骨,浑身酸软无力,他明明极度需要暖意包裹,却依旧刻意避开。
他不想留下任何痕迹,不想等汤清羽回家后,从细微之处发现他白天状态不对,不想引来任何询问与关注。
他习惯了独自熬过所有寒冬,所有苦难,不必依靠任何人。
整整一个白天,他都安静坐在沙发上,极少起身走动,尽量保持同一个姿势,减少肢体活动带来的失控破绽。窗外北风不停,天色始终昏暗阴沉,屋内暖风再足,也暖不透他骨子里的寒凉。
与此同时,出门上班的汤清羽,心底也始终藏着淡淡的心绪。
工作间隙闲暇之时,他总会不自觉走神,想起家里安静坐着的那个人。
他依旧藏着无人知晓的不安。
害怕这场突如其来的重逢只是短暂泡影,害怕一觉醒来一切回归原点,害怕身边人再次悄无声息地消失,留他一人重回无边孤寂。
他想念梦里朝夕相伴、毫无隔阂的时光,想念梦里直白又安稳的陪伴,想念那场没能完成的婚礼。
这份绵长又汹涌的思念,缠绕了他整整一年,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起,更不会对叶时屿表露半分。
他以为自己只是放不下过往,放不下那场虚幻的梦境,却从不知道,自己惦念牵挂的人,正独自在阴冷的房间里,默默承受着无人知晓的痛苦。
傍晚时分,天色提前暗沉,黑夜早早降临。
汤清羽准时下班归家,开门的一瞬间,暖光扑面而来,屋内依旧是他早上离开时的模样。
叶时屿依旧坐在沙发原位,身姿端正,毛毯依旧整齐叠放在一旁,分毫未动。
汤清羽换鞋走进客厅,看着他始终挺直、不曾放松分毫的脊背,只觉得对方生性刻板拘谨,不懂放松,依旧没有任何疑虑。
他走上前,自然而然拿起沙发上的厚绒毛毯,轻轻覆盖在叶时屿双腿之上,指尖无意间擦过对方的手背,一片刺骨冰凉,毫无温度。
汤清羽动作微顿,下意识开口:“还是一直很冷吗?暖风开了一天,不该这么凉。”
只是单纯的疑惑,依旧停留在畏寒体质的层面,没有更深的探究。
叶时屿指尖骤然收紧,不动声色地收回手,避开触碰,神色依旧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慌乱,语气平稳如初:“还好,只是末梢循环差。”
一句简简单单的托词,完美遮掩了所有病痛。
汤清羽没有追问,没有多想,轻轻点头,便转身走进厨房准备晚餐。
他彻底放下疑虑,专心处理食材,厨房很快响起规律的切菜声,温热的烟火气慢慢填满客厅,冲淡屋内一部分阴冷。
叶时屿低头看着腿上厚实温暖的毛毯,暖意缓缓包裹双腿,稍稍缓解了肢体僵硬麻木,可心底的空洞与胸腔的钝痛,依旧丝毫未减。
他抬眸望向厨房忙碌的身影,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日复一日、润物无声的温柔关照,分寸得体,温和克制,从不冒犯,从不窥探。
可他始终看不懂这份温柔之下,藏着整整一年无人诉说的思念与惶恐。
他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每一个安静独处的夜晚,都在怀念逝去的梦境;不知道这个人每一天看似平静的生活里,都藏着害怕他再次离开的不安;不知道这个人所有下意识的照顾,都源于一场无法复刻的旧梦。
夜色彻底笼罩城市,北风依旧呼啸不止。
晚餐安静落幕,两人各自回房休息,两道房门轻轻合上,隔绝成两个独立的空间。
主卧之内,汤清羽躺在床上,窗外风声呼啸不止,他依旧浅眠难安。
心底的思念与不安反复翻涌,想念过往,忧心当下,所有情绪独自消化,从不外露。他偶尔听见窗外风声,只会担忧屋内温度过低,担忧叶时屿依旧怕冷,自始至终,完全不知隔壁房间正在发生的无声煎熬。
隔壁客房,寒夜之中,病痛彻底抵达顶峰。
阴冷黑夜将所有防线击碎,心理压抑感达到极致,躯体疼痛层层叠加,四肢僵硬发麻,呼吸滞涩,浑身冰冷无力。
叶时屿裹紧被褥,侧身躺在床上,闭上双眼,用尽全身力气压抑所有生理性的不适,不发出一丝声响,不流露一点脆弱。
黑暗包裹周身,无人陪伴,无人知晓,无人安抚。
他独自熬过漫长寒夜,独自对抗入骨病痛,独自消化心底绵延的阴霾。
两间卧室,一墙之隔,朝夕相伴,却彻底互不相知。
汤清羽藏满心念与惶恐,不知旁人病痛缠身;叶时屿藏满身伤与孤寂,不知旁人思念入骨。
北风穿窗,霜寒入夜,
两人共居一室,同渡寒冬,
却各有各的畏寒,各有各的缄默,
心事永不袒露,伤痕永不示人,
此生所有隐秘,皆止于唇齿,藏于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