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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深秋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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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暮色沉沉,晚风卷着枯黄落叶拍打落地窗,城市华灯次第亮起,将冷光碎碎映在客厅地面。屋内只留一盏暖黄色落地灯,光线柔和昏暗,隔绝了窗外所有喧嚣,也隔开了两个人心底藏得严严实实的秘密。
自从街头猝然重逢,汤清羽将叶时屿带回公寓同住,日子一直过得安静且平淡。三餐同食,朝夕共处,同在一方狭小的空间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可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层无法触碰的壁垒,各自守着自己心底最深的秘密,且自始至终,互不察觉。
汤清羽有他深埋心底、永远不会开口诉说的心事,那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执念与想念。
他从来不会对叶时屿表露分毫思念,从前不会,现在不会,往后也永远不会。
他不会告诉叶时屿,在对方彻底消失、墓园立碑、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然离世的漫长日子里,自己是如何被困在梦醒之后的荒芜里独自挣扎。那场横跨六年的完整梦境,填满了他所有空虚的日夜,梦里他们从青涩同桌走到订婚殿堂,拥有圆满顺遂的一切,家人和睦,岁岁相伴,没有离别,没有谎言,没有不辞而别。可美梦戛然而止,婚礼一瞬骤然惊醒,留他一人回到冰冷现实,直面永别的结局。
他不会说,无数个无梦长夜,他总会下意识望向身侧空荡的位置,习惯性找寻那个人的气息;不会说他至今保留的所有生活习惯,偏爱常温饮食,偏爱清淡饭菜,都是长久以来潜移默化留下的痕迹;不会说每一次安静看向叶时屿侧脸时,心底翻涌的想念几乎要溢出来,那些无处安放的牵挂、遗憾、落空的期待,日夜堆叠,压在心底无人知晓。
他更不会追问当年的一切。不问假死的缘由,不问消失的去向,不问对方刻意逃离的原因。
他害怕追问之后,得到无法接受的答案,害怕好不容易留在身边的人,再次彻底离开。
所以他选择闭口不提,把所有汹涌的思念、绵长的孤寂、深藏的不安,全部独自吞下。他只安安静静陪伴在侧,做好日常三餐,维持平和的相处,从不说想念,从不诉煎熬,从不袒露自己半分柔软又偏执的内心。
而这份思念,从头到尾,叶时屿一无所知。
他看不懂汤清羽平静外表下的惶恐与牵挂,察觉不到对方小心翼翼的在意,也不知道这个人熬过了多少孤寂日夜,不知道那场漫长梦境的存在,不知道汤清羽心底全部的执念。他只能看到眼前人温和安静,待人疏离有度,相处得体有礼,仅此而已。
与此同时,叶时屿也独自守着自己溃烂不堪、永远不会外露的秘密,从头到尾,汤清羽毫不知情。
无论是现实里原生家庭从小到大无休止的精神打压、全盘否定带来的后天心理疾病,还是随之而来无规律发作、无法自控的躯体化疼痛,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坦白过。
包括梦里,他也从未和汤清羽提起过自己的病情。
梦里他拥有圆满幸福的原生家庭,家人温柔包容,无精神内耗,无躯体病痛,一生安稳顺遂,那是他穷尽一生都无法拥有的假象。梦里的他完整又体面,没有任何伤痕,自然不必诉说病痛;而现实里满身伤痕的自己,他更不会展露分毫。
他不会告诉汤清羽,自己时常会毫无缘由地胸腔发闷、肢体发麻、浑身酸软无力;不会说深夜独处时,情绪和身体会双双失控,要独自熬过漫长又痛苦的发病时刻;不会说刻在骨子里的自卑与压抑,从来没有真正消散;不会说当初选择假死离开,只是极致自尊不允许自己狼狈破碎、情绪失控的一面,被在意之人看见。
他习惯了独自硬扛一切伤痛,习惯了戴上冷漠自持的面具生活,在外永远身姿挺拔,神情冷淡,情绪不露分毫,哪怕病痛发作,也会拼尽全力遮掩所有异样,维持体面。
他从不示弱,从不倾诉,从不求助,所有苦楚全部自己消化。
最重要的是:汤清羽完全不知道这一切。
汤清羽只是单纯觉得,叶时屿性格天生冷淡寡言,不爱与人亲近,习惯独处,不爱言语,平日里总是身形紧绷,不爱放松,仅此而已。他从来没有往心理疾病、躯体病痛上面多想一分一毫,看不出对方隐忍的疼痛,看不懂对方僵硬的肢体反应,察觉不到对方每一次硬撑的煎熬。
之前所有错误的“看破不说破、心知肚明”全部删除,两人互相看不懂彼此的秘密,互相不知道对方的煎熬,只是安静同住,各自隐瞒,各自孤独。
夜里十一点,屋内彻底归于安静,两间卧室房门紧闭,两人各自回到房间准备休息。
窗外风声渐紧,秋夜寒意顺着窗缝钻入室内,气温愈发寒凉。
主卧之内,汤清羽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他只是单纯心绪难平,脑海里偶尔闪过梦里相伴的碎片,闪过街头猝不及防的重逢,心底浅浅的不安始终萦绕。他依旧害怕一觉醒来,身边再次空无一人,害怕这场失而复得,终究只是短暂泡影。
他偶尔能听到隔壁客房传来极轻的动静,只是单纯以为对方入睡不安,辗转难眠,丝毫没有联想到病痛发作,更不知道房门另一边,正在发生怎样无声的煎熬。
他安分躺在床上,没有胡思乱想,没有刻意留意隔壁动静,只是藏好自己的思念与不安,安静闭眼,试图入眠。
而隔壁客房,黑暗彻底笼罩房间,一场剧烈的躯体发病,毫无征兆地骤然来临。
深夜是他情绪防线最薄弱、身体痛感最不受控的时候,白日里可以依靠强大自制力强行压住的所有不适,此刻彻底冲破防线,汹涌席卷全身。
尖锐沉闷的痛感死死攥紧胸腔,呼吸瞬间滞涩,一口气卡在喉间无法顺畅吞吐,四肢快速泛起麻木感,指尖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浑身肌肉瞬间僵硬紧绷,后背短短片刻便冒出一层冰凉冷汗,浸湿贴身衣物。
他平躺在床上,双眼紧紧闭合,下颌线绷得极致锋利,薄唇死死抿紧,压抑着喉咙里本能想要溢出的闷哼与喘息。他双手攥紧身下床单,指节用力到泛白,用尽全力稳住自己失控的身体,不让身体出现任何翻身、颤抖等大幅度动静。
他不能发出任何声音,不能被隔壁的人察觉异常。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抚,更不能让汤清羽发现自己这般狼狈脆弱、彻底失控的模样。
漫长的十几分钟里,他独自对抗着铺天盖地的痛苦,独自平复紊乱的呼吸,独自压抑身体所有不受控的反应。全程无声无息,没有半点异响传出房门。
等到剧痛慢慢褪去,浑身只剩下疲惫无力与残留的酸软,他才缓缓松开紧绷的身体,缓慢平复气息,眼底一片暗沉荒芜。
全程,隔壁的汤清羽毫无察觉。
他不知道方才隔壁经历了一场怎样无声的折磨,不知道那个人正在独自承受无药可解的病痛与心理内耗,不知道对方冷漠外壳之下,藏着千疮百孔的内里。
一夜漫长,两间卧室,两颗封闭的心。
汤清羽藏着满心思念与害怕失去的惶恐,自始至终,不知道叶时屿有病痛,不知道对方每一分沉默之下都是煎熬;
叶时屿藏着满身伤痕与日夜不休的折磨,自始至终,不知道汤清羽藏着整年的思念与孤寂,不知道对方心底全部的不安与牵挂。
没有心照不宣的看破,没有默默懂得的心疼,没有双向的心知肚明。
只是单纯的双向隐瞒,双向不知情。
我不说我的想念,你无从知晓;
我不说我的病痛,你无从察觉。
次日清晨,天光破晓,柔和晨光铺满全屋,冲淡深夜所有寒凉与晦暗。
汤清羽早早醒来,一夜睡得浅,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却依旧如常起身,轻手轻脚走进厨房,准备清淡温热的早餐。他依旧下意识做养胃温和的餐食,只是这份习惯,源于漫长梦境里的本能记忆,并非现实中知晓对方身体不适。
没过多久,客房房门打开。
叶时屿走出来,身姿依旧挺拔冷硬,神色淡漠如常,步履平稳,面色看不出丝毫异样,昨夜发病留下的疲惫与虚弱,被他尽数遮掩干净,不留半点痕迹。
两人在客厅相遇,目光淡淡交汇,没有多余言语,没有多余神情。
餐桌上热气袅袅,安静用餐,依旧全程无言。
汤清羽看着对面始终沉默、坐姿笔直、从不会放松倚靠的叶时屿,依旧只觉得对方生性冷淡拘谨,不懂放松,性格孤僻,完全没有察觉任何病痛痕迹。
他默默把温热的汤水推到对方面前,只是出于下意识的习惯,出于心底藏着的、从不言说的在意,而非心疼对方的身体疼痛。
叶时屿抬眸看了他一眼,平静颔首,低头安静进食,同样看不懂对方眼底浅浅的疲惫与不安,不知道眼前人整夜都在担忧自己会再次离开,不知道对方心底压抑了整整一年的思念。
白天汤清羽正常上班,出门前简单道别,没有多余叮嘱。
他依旧没有限制对方自由,没有锁门,没有束缚,即便心底藏着不安,也依旧选择尊重。他不说自己的忐忑,不说自己害怕分离,独自消化所有情绪。
叶时屿独自在家,安静独处,偶尔残留的轻微痛感反复袭来,他依旧独自忍耐,不动声色,从不外露。他不会离开,却也不会回应对方无声的陪伴,不会诉说自己的痛苦,不会敞开心扉。
傍晚汤清羽准时下班回家,推门看见客厅安然静坐的人,心底那点浅浅的不安悄然散去,依旧不动声色,没有表露分毫。
日子就这样一日一日平稳向前。
他们同住一个屋檐,朝夕相见,距离近在咫尺,心却相隔万里。
汤清羽永远闭口不提漫长梦境,不提日夜思念,不提梦醒后的孤寂惶恐,永远不知道叶时屿身患心理疾病,不知道他夜夜独自承受躯体疼痛;
叶时屿永远闭口不提原生家庭伤痕,不提日夜病痛折磨,不提当初假死的真实缘由,永远不知道汤清羽深藏心底的执念想念,不知道对方害怕再次失去的极致不安。
没有互相懂得,没有默默心疼,没有看破不说破的默契。
只是两个人,各自怀揣自己不能言说的秘密,朝夕相伴,却互不窥探,互不知晓。
他藏起他的岁岁思念,无人知晓;
他藏起他的夜夜苦痛,无人察觉。
咫尺相伴,两心皆秘,此生所有伤痕与深情,都止于唇齿,掩于岁月,永远不会对彼此坦诚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