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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公寓一 ...

  •   公寓一室一厅,装修极简,墙面是干净的冷白色,家具寥寥无几,处处透着独居已久的冷清。没有柔软的软装摆件,没有烟火气息浓厚的小杂物,更没有任何承载过往回忆的相片与物件,完完全全是汤清羽梦醒之后,一个人疗伤生活的空间。

      屋内光线随着落日慢慢暗沉,窗外橘色晚霞褪去,深蓝夜色一点点铺满天空,城市楼宇次第亮起灯火,细碎的光透过落地窗落进客厅,在地面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两人依旧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多余交谈,也没有刻意疏离。

      汤清羽收拾好餐后碗筷,指尖擦干水渍,将厨房台面整理得干干净净,每一处边角都摆放整齐。他做事向来细致沉稳,就连独处时也始终规整克制,不会有半分散漫。走出厨房时,目光下意识落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的人身上,脚步不自觉放轻。

      叶时屿坐在沙发靠外侧的位置,身姿始终挺拔端正,哪怕卸下了外出时的风衣,只穿着简约黑色针织内搭,肩背线条依旧利落冷硬。他没有靠着沙发靠背放松身体,只是腰背挺直,双手随意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落在窗外夜色里,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无法靠近的疏离感。

      从回到这间公寓开始,他始终保持着这样紧绷且体面的状态,不曾有一刻松懈。

      他从不允许自己在任何人面前展露疲惫、脆弱或是失控的一面,早已刻进骨子里。

      汤清羽站在厨房门口静静看了几秒,收回目光,没有上前打扰。

      他能清晰感知到,叶时屿像是时刻裹着一层坚硬冰冷的外壳,把所有柔软、伤痛、狼狈尽数隔绝在内,外人触不到分毫。他也清楚,对方心里藏着不愿启齿的隐秘,藏着不能诉说的过往,所以从重逢到现在,他自始至终恪守分寸,半句不问离别,半句不探隐私。

      他心底的确有不安,有源于两次失去的恐慌,有想要牢牢留住对方的执念,但这份执念从来都不尖锐,不强势,更不会变成捆绑与逼迫。他只是想要这个人留在视线范围内,留在同一个空间里,仅此而已。

      夜晚凉意渐浓,晚风穿过窗户缝隙灌入室内,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汤清羽走到窗边,轻轻合上落地窗,拉上一层轻薄的纱帘,隔绝窗外的夜风与喧嚣。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看向沙发上的人,声音温和平缓,没有过多情绪起伏:“夜里降温,风比较凉,早点休息吧。客房所有东西都备齐了,床品都是新换的,很干净。”

      叶时屿闻声缓缓转过头,视线自上而下落在汤清羽身上,眼神清淡无波,没有多余情绪,只是淡淡点头,应声简洁:“好。”

      没有客套的道谢,没有多余的寒暄,依旧是他一贯冷淡自持的模样,不迎合,不卑微,始终守住自己的姿态。

      汤清羽微微颔首,侧身让出通往客房的道路,看着叶时屿起身走向客房。

      对方走路步伐平稳,身形舒展,看上去和常人毫无区别,可在起身迈步的一瞬间,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尖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瞬,脚步也有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快到让人以为是错觉。

      不过短短半秒,便恢复如常。

      叶时屿没有停留,径直走进客房,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没有完全关死,留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咔哒一声轻响,隔开两间屋子,也隔开了两个人各自藏起来的心事。

      汤清羽站在客厅中央,望着那道留有缝隙的房门,安静伫立了片刻,没有上前,没有窥探,最终转身走进主卧,同样关上了房门。

      主卧内安静至极,灯光调至柔和的暗亮度,没有刺眼的光线。汤清羽躺在床上,毫无睡意,周遭太过安静,安静到他能清晰听见自己平稳的心跳声。

      从前独自一人度过无数个夜晚,他早已习惯了无边孤寂,可今夜隔壁房间住着人,咫尺之遥,他反而无法安然入眠。

      心底浅浅的不安始终萦绕不散。

      他克制住了所有想要起身靠近、想要确认对方状态的冲动,安安静静躺在自己的床上,闭上眼睛。可脑海里反复浮现的,都是白天相处时,叶时屿那些转瞬即逝的细微异样:用餐时紧绷的下颌,不经意蜷缩的指尖,起身时短暂的步伐凝滞。

      他从不戳破,却一直都看在眼里。

      他隐约明白,叶时屿一直都在独自承受着什么,只是对方不愿说,他便永远不会问。

      而紧闭房门的客房内,长夜才刚刚开始难熬。

      房间灯光没有关闭,只留一盏床头小夜灯,暖黄微光微弱,勉强照亮一方床铺。

      叶时屿并没有躺下休息,他坐在床沿,背靠冰冷的墙面,微微垂着眼帘。白日里强行压制下去的躯体钝痛,随着深夜安静的氛围,慢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没有剧烈的痛感,是绵长、沉闷、蔓延至四肢百骸的酸软与闷痛,从胸腔缓缓扩散,顺着脊背一路往下,让浑身肌肉都不自觉变得紧绷。

      这是长久以来反复出现的躯体反应,无规律,无征兆,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发作,不受他自身控制。

      从小到大,从来如此。

      原生家庭日复一日的打压、否定、精神苛责,长年累月堆积成无法自愈的心理内耗,最终具象成身体上无来由的病痛。不像普通的感冒发烧有药可医,这种由情绪和精神创伤引发的躯体化疼痛,无药可解,只能硬生生忍耐。

      梦里的他,拥有温柔包容的家人,没有精神内耗,没有无端病痛,身心皆安,那是他一辈子都奢望不到的人生。

      可现实里,他自始至终都孤身一人,要独自扛下所有情绪崩溃与身体疼痛。

      他缓缓抬起左手,轻轻抵在胸口位置,指尖用力,缓慢按压,以此缓解胸腔里沉闷的不适感。脊背始终笔直,没有弯腰佝偻,没有皱眉隐忍,没有发出半点压抑的喘息声,就连呼吸都刻意保持平稳。

      哪怕此刻周身难受不断加剧,他依旧维持着体面冷静的模样,不肯露出一丝一毫的脆弱。

      他这一生,最不愿意的,就是让自己狼狈失控、脆弱不堪的一面,被自己在意的人看见。

      当初选择假死离开,从不是为了保护汤清羽,只是高傲的自尊不允许自己有朝一日,在汤清羽面前彻底溃不成军。他宁愿让对方永远怀念一个完整、体面、毫无瑕疵的自己,也不愿让对方看见自己被病痛和精神内耗折磨的破碎模样。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深夜越来越深,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客房里始终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异响,隔壁主卧同样一片沉寂。

      两间卧室,一门之隔,两个人,各自无眠。

      不知熬过多久,周身翻涌的钝痛才慢慢褪去,归于平静。叶时屿缓缓松开按压胸口的手,掌心已经冒出一层薄汗。他抬眸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眼底一片晦暗,没有光亮,随后平躺躺在床上,闭上双眼。

      长夜漫漫,无人分担,所有苦楚,照旧独自消化。

      一夜无声,无梦,无交谈。

      次日清晨,天光破晓,柔和的清晨日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入屋内,驱散深夜残留的寒凉,也照亮了房间里每一处角落。

      汤清羽醒得很早,生物钟早已固定,天色微亮便睁开了眼睛。他没有赖床,安静起身,换上宽松的家居服,轻手轻脚打开主卧房门。

      客厅光线柔和,空气清新,一夜过去,屋内依旧安静,却不再是以往空洞死寂的安静,而是多了一丝有人相伴的烟火暖意。

      他第一时间看向客房的房门,昨夜留下的缝隙依旧还在,没有关上。

      汤清羽放轻脚步,缓步走到客房门口,目光透过缝隙向内看去。

      叶时屿已经醒了,同样没有睡懒觉,此刻正坐在床沿,低头整理袖口。晨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晰利落的下颌线,神色冷淡平静,看上去和寻常晨起没有任何区别。

      只是在低头抬手整理衣物的时候,他脖颈处的线条微微绷紧,指尖动作比平时迟缓了一瞬,是昨夜不适残留的余韵。

      察觉到门口的视线,叶时屿抬眸,径直看向门口的汤清羽,眼神平静坦然,没有被撞见的慌乱,也没有遮掩的局促。

      “醒了。”汤清羽率先开口,声音带着晨起淡淡的沙哑,温和轻柔,“洗漱用品我都放在卫生间镜柜第一层,都是全新未拆封的,你直接用就可以。我去厨房做早餐。”

      话语清晰得体,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越界,不亲近,温柔又克制。

      说完不等对方回应,汤清羽便转身走向厨房,不打扰对方独处的空间。

      叶时屿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静坐两秒,才起身下床。双脚踩在地板上,还有一丝微弱的酸软残留,他不动声色地站直身体,迈步走向卫生间,步伐平稳,看不出半点异样。

      卫生间镜面干净透亮,清水流淌,洗漱的声音规律单一。

      叶时屿抬眸看向镜中的自己,面色依旧偏白,只是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他用冷水轻拍脸颊,驱散晨起残留的疲惫,快速整理好自己,全程从容利落,始终保持着干净疏离的状态。

      等他走出卫生间,厨房已经飘出淡淡的白粥香气。

      汤清羽站在灶台前,小火慢熬着白粥,另外煮了几颗溏心蛋,搭配两碟清淡爽口的小菜。他记得梦里叶时屿肠胃偏弱,不耐重油重盐,即便知道梦境皆为虚妄,这份长久刻在习惯里的细心,还是下意识保留了下来。

      早餐全部做好,摆盘整齐,两副碗筷并排摆放。

      汤清羽看向客厅的人,轻声唤道:“可以吃早餐了。”

      叶时屿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落座,依旧是腰背挺直的坐姿,安静等待。

      两人隔着一张餐桌相对而坐,晨光落在桌面,温暖柔和,餐桌上热气袅袅,是这间冷清公寓难得的烟火气息。

      全程依旧没有过多交谈,只有勺子触碰瓷碗的细碎轻响,安静却不尴尬。

      叶时屿低头喝粥,进食速度缓慢且规律,细嚼慢咽,举止优雅。晨起肠胃还有轻微的坠胀感,他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刻意避开了偏干的食物,多喝温热的白粥。

      汤清羽全程安静看着,把一切细微反应尽收眼底,依旧没有开口询问半句。

      他默默将碗里温热的粥汤,尽数舀到叶时屿碗中,把溏心蛋剥好壳,轻轻放到对方餐盘里,动作自然无声,所有关心都藏在细节里,不言语,不戳破,给足对方体面与尊重。

      叶时屿抬眸看向他,目光停留两秒,微微颔首,没有说话,低头安静吃下盘中的鸡蛋。

      他明白对方无声的关照,却不会道谢,不会示弱,依旧维持着自己清冷的态度。

      早餐结束,汤清羽自觉收拾餐桌碗筷,走进厨房清洗。

      叶时屿没有上前帮忙,没有刻意客套寒暄,独自走到落地窗边,靠着窗框站立,望向楼下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清晨行人渐渐变多,车流缓缓移动,人间烟火扑面而来,可他始终游离在这份热闹之外。

      他习惯了独处,习惯了凡事依靠自己,不习惯接受旁人突如其来的关照,更不习惯依赖任何人。

      厨房水流声持续不断,规律温和,填满客厅的安静。

      汤清羽擦干双手走出厨房,看了一眼窗边的人,开口交代白天的安排:“我今天正常上班,八点半出门,下午五点准时下班。家里物资齐全,你可以随意活动,冰箱里有温性饮品和食材。”

      他没有限制对方的自由,没有锁住门窗,没有半分禁锢的行为。

      即便心底依旧害怕对方趁自己上班悄悄离开,他也依旧选择给予全部自由。

      他想要留住人,却从不会用逼迫、束缚的方式。

      叶时屿转过身,看向汤清羽,眼神平淡无波,语气清冷平稳:“我知道。”

      没有承诺我不会走,没有笃定的回应,只是简单一句知晓,留足了所有余地。

      汤清羽心知肚明,却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他换好外出外套,拿起玄关的背包,临出门前,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窗边的叶时屿。

      晨光落在那人身上,温柔却暖不透他周身的疏离。

      “我出门了。”

      “嗯。”

      简单道别,房门轻轻合上。

      门锁闭合的一瞬间,屋内再度回归安静。

      叶时屿独自站在空旷的客厅里,直至门口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才缓缓收回目光。

      屋子里彻底只剩下他一个人,终于不用再刻意维持表面的平静,不用时刻紧绷情绪遮掩自身不适。

      他缓步走到沙发边,缓缓坐下,后背第一次轻轻靠在沙发靠背之上,卸下了整日紧绷的姿态。

      短暂的松懈过后,胸腔闷痛再次缓慢袭来,比夜里温和,却依旧清晰。他微微仰头,靠在沙发上,闭上双眼,指尖轻轻按压眉心,独自承受着这份突如其来的难受。

      没有人看见,也不需要任何人看见。

      他依旧不会向外展露分毫脆弱,即便独处,也只是极短暂的放松,片刻过后,便会重新筑起坚硬的外壳。

      他看着空无一人的玄关,心里清楚汤清羽的不安,也明白对方所有的退让、包容、不问过往,都是源于害怕失去。

      可他依旧没办法坦白一切。

      那些深埋在童年里的精神伤害,那些无药可解的躯体化病痛,那些阴暗破碎、不堪入目的一面,是他一辈子都不想公之于众的秘密。

      他不能说,也不会说。

      一整个白天,叶时屿都安静待在家中,没有出门,没有离开。

      他或是静坐窗边看街景,或是安静翻看客厅书架上闲置的书籍,作息平缓规律,没有任何出格举动。他没有试图逃离,却也没有放下心底的防备,始终和这间屋子、和这份突如其来的陪伴,保持着清晰的边界。

      傍晚时分,天色慢慢变暗,临近下班时间。

      叶时屿不自觉看向玄关大门,目光平静,却一直留意着门外的动静。

      直到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开门的声响响起。

      房门推开,汤清羽提着一小袋新鲜食材走进屋内,风尘褪去,眉眼温和。

      抬眼看见沙发上安然不动的人,他悬了一整天的心,彻底安稳落地。

      一整天的担忧,一整天的忐忑,在看见这人依旧安稳停留在家中的那一刻,尽数消散。

      他没有问对方白天有没有想过离开,没有诉说自己上班一整天的不安,只是换鞋关门,轻声开口:“我买了新鲜的山药,晚上煮养胃汤,清淡一点。”

      叶时屿看向他,淡淡应声:“好。”

      窗外晚风再起,暮色笼罩整座城市。

      厨房再次亮起灯光,水流声、切菜声缓缓响起,冷清的屋子再次被细碎的烟火气填满。

      依旧是两个人,依旧互不打探过往,依旧各自藏着心事。

      古怪却又和谐。

      长夜已过,朝暮又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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