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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清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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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天光,是冷的。
没有梦里草坪婚礼和煦的暖阳,没有裹挟着花香的晚风,薄凉的日光透过厚重窗帘缝隙,细细一缕落进昏暗卧室,落在地板上,冷清又单薄。
汤清羽坐在床头,维持着静坐的姿势,一动不动,已经很久了。
身上的冷汗早已干透,只剩下通体寒凉,从皮肤一直渗进骨缝里。
昨夜那场横跨六年的大梦,每一分每一秒都太过真切。真切到他直到此刻,指尖还残留着想要为叶时屿戴上婚戒时,触碰到对方指尖的微凉触感;真切到他一闭眼,就能看见少年穿着白色西装,眉眼温柔,认认真真对着他许下余生诺言的模样。
梦里从高考结束的傍晚,一直走到婚礼殿堂。
高中小巷的晚风,大学四年的烟火,毕业的离别,订婚的落日,婚礼满场的鲜花与祝福,家人温和的笑意,挚友真心的祝愿……所有圆满堆叠到顶峰,然后毫无征兆地碎裂。
戛然而止。
没有后续,没有缓冲,没有再一次重回梦境的机会。
他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无名指。
那里空空荡荡,没有素圈戒指,没有温度,没有痕迹。
方才梦里触手可及的一生,从来都不属于现实。
他早就清楚,这场漫长的梦,是他执念太深催生的幻境。梦里拥有了所有求而不得的圆满:被家人祝福的爱意,没有病痛折磨的长久陪伴,从青春走到婚礼的岁岁年年,不用离别,不用遗憾,不用孤身一人。
他在梦里,慢慢放下了对现实过往的愧疚,放下了不甘,放下了想要改写过去的执念。
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心安,终于可以在梦里留住自己唯一想要留住的人。
可命运偏偏在幸福最满的时候,将他狠狠拽回人间。
汤清羽缓缓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房间不大,陈设极简,干净到过分,没有半点生活烟火气。
没有梦里温馨的小公寓,没有并排摆放的书本与合照,没有阳台四季常青的绿植,没有冰箱里常备的养胃食材,更没有每天等他归家、会小腹隐痛、会耳尖发红依赖着他的少年。
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一直以来,都只有他一个人。
他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拉开窗帘。
刺眼的白日天光涌入房间,照亮了房间每一处角落,也彻底撕碎了最后一点梦境残留的温存。窗外是寻常城市的街景,车水马龙,行人步履匆匆,人间热闹喧嚣,却和他毫无关系。
这场梦做了太久,久到他几乎快要分不清虚实。
梦里六年,朝夕相伴,三餐四季,爱人不离;现实一夜,孤身一人,长夜寒冷,万事皆空。
他没有像从前每一次短暂梦醒那样崩溃,没有心慌,没有挣扎,没有迫切想要再次入睡、重回梦境的冲动。
经过婚礼那场极致的圆满与骤然失去,他心里只剩下一片平静的荒芜。
彻底平静了。
洗漱,做饭,出门,上班。
他开始过回归现实之后,最普通、最规律、最麻木的一天。
清晨简单煮了一碗白粥,清淡无味,就像他此刻毫无波澜的心绪。从前在梦里,他日复一日给叶时屿做养胃的餐食,山药粥、姜枣茶、温热汤品,永远记得对方不能吃凉、不能吃辣、不能久坐受凉。
可如今,他再也不用小心翼翼记住任何人的忌口,再也不用随时留意谁有没有腹痛,再也不用在深夜轻轻护住身边人不乱踢被子。
没有人需要他照顾了。
这份曾经填满他全部生活的牵挂,一朝梦醒,彻底落空。
吃完饭收拾碗筷,动作机械又缓慢。家里没有任何关于少年的物件,从前他不敢摆放,不敢触碰,不敢怀念,怕一碰就溃不成军。
这场长达六年的梦境,是他潜意识给自己造的一场救赎。
现实里的遗憾永远无法弥补:当年他没能好好陪着病痛缠身的叶时屿,没能接住少年所有的敏感与脆弱,没能顶住世俗的压力光明正大偏爱对方,最后永远错过了。
少年因病离世,留在了最好的年纪,永远停在了高三那个夏天。
这是汤清羽一辈子跨不过去的伤疤,也是他执念生根的源头。
所以他睡着了,做了一场漫长的梦。
梦里改写了所有遗憾:他们顺利告白,顺利同居,家人全力支持,少年病痛被悉心照料,平安走完大学,顺利订婚,直至婚礼。
梦里弥补了他所有的亏欠。
可梦终究是梦。
白天正常通勤上班,他依旧在出版社做文字编辑,和梦里毕业后的工作一模一样。周遭同事照常说笑,日常工作平淡琐碎,外界一切都和从前别无二致。
只是再也没有人,会在他下班的时候等着他回家;再也没有人,会低头安安静静画画,偶尔抬头看向他眼里带光;再也没有人,会别扭地关心他,会靠着他取暖,会在晚风里悄悄牵住他的手。
工作间隙,他偶尔走神,脑海里自动闪过梦里的碎片:
梧桐小巷十指紧扣的晚风,自习室并肩温书的灯火,晚会后台遥遥相望的目光,订婚日落日下的相拥,婚礼上满眼是他的眼眸。
一幕幕清晰刻骨,却再也触不可及。
从前梦醒,他会拼命入睡,疯狂想要回到梦里再见叶时屿一面;可这一次,他清楚地知道,这场梦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梦境在婚礼落幕的那一刻,彻底关闭。
往后无论他多疲惫、多困倦、多思念,都再也不会进入那个有叶时屿的世界。
上天给了他一场完整圆满的美梦,让他陪少年走完了一整个青春,走完订婚直至婚礼前夕,让他彻底弥补了所有亏欠,然后收回所有馈赠,告诉他:遗憾已经让你圆满过一次,梦醒了,该好好一个人生活了。
一整天的时光缓缓流逝,没有波澜,没有情绪起伏,不哭不笑,不喜不悲。
等到暮色降临,傍晚天色昏沉,晚风微凉,和当年高考结束那天傍晚,一模一样的风。
汤清羽换了一身深色外衣,出门,驱车去往城郊墓园。
天色将晚,墓园安静至极,没有人声喧嚣,只有风吹过松柏的簌簌声响,阴冷安静,与世隔绝。
他沿着青石小路慢慢往前走,脚步从容,没有急切,没有悲伤失控,一如他此刻平静到死寂的心。
走到那块熟悉的墓碑前,停下脚步。
照片上的少年,还是十七岁高三的模样,眉眼清隽,神色安静,停留在永远不会老去的夏天。
那是现实里,叶时屿永远的模样。
梦里他陪着少年长大,看着他褪去青涩,从别扭内向的高中生,长成从容温柔的成年人,陪他走过四年大学,走到婚礼殿堂。
可现实里,少年永远定格在了十七岁。
汤清羽缓缓蹲下身,将手里一束白色桔梗轻轻放在墓碑前。
是婚礼现场,遍地盛开的花。
他没有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蹲着,陪着墓碑里的人,吹着傍晚微凉的风。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以为自己放不下的是过往的愧疚,是没能改变的结局。
直到做完这场完整的长梦,直到在梦里走完和叶时屿的一生,直到婚礼瞬间惊醒,他才彻底明白。
他放下了所有愧疚,放下了所有遗憾,放下了所有执念。
他只是放不下那个人而已。
但他也明白,必须放下了。
梦里六年,已经是上天额外赠予他的馈赠。
他在梦里,好好爱过,好好陪伴,好好弥补,好好兑现了所有没能说出口的承诺。
从同桌相伴,到余生婚约,他在梦里,完整地爱了叶时屿一辈子。
足够了。
“我做完梦了。”
良久,汤清羽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被晚风打散,低沉又平静,没有哽咽,没有落泪,只是一场安静的告别。
“梦里陪你读完了大学,订了婚,差点走完婚礼。”
“所有遗憾,都补上了。”
“以后,我不会再做梦了。”
“你好好休息。”
“我也要好好过日子了。”
没有多余的哭诉,没有漫长的怀念,只有几句平淡的告别。
告别那场跨越六年的美梦,告别梦里朝夕相伴的爱人,告别自己盘踞多年的执念与思念。
他站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墓碑上少年的笑脸。
将六年梦里所有的晚风、灯火、相拥、爱意、朝夕,全部封存心底,彻底安放。
不再沉溺,不再回想,不再期盼重逢。
转身离开墓园的时候,天色彻底黑透,夜色笼罩大地。
晚风依旧,却再也吹不来小巷里少年的温度。
回归自己独居的小屋,夜色深沉,他洗漱过后,准时躺在床上。
这一夜,他睡得很安稳。
没有梦境,没有重逢,没有鲜花婚礼,没有少年身影。
一片漆黑,一夜无梦。
往后日复一日,岁岁年年。
汤清羽照常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认真吃饭,认真工作,认真过好一个人的生活。
日子平淡,安静,规律,再也没有波澜。
他试过很多次入睡,试过在深夜放空自己,试过无数次想要再见一次梦里的人。
可那场盛大温柔的长梦,永远彻底关闭了。
余生漫漫,再也无梦。
他曾经被困在梦境与现实之间,挣扎执念,一边是现实永远的生死离别,一边是梦里唾手可得的圆满相守。
如今梦碎,人醒,两界彻底隔绝。
他留在人间,独自过完余生。
少年留在盛夏,永远停在那年。
梦里那场没有完成的婚礼,那场只差一秒就能圆满的余生,终究成了心底最温柔、也最遥远的秘密。
无人知晓他曾在梦里,和心爱之人共度整整六年,从青春年少,走到婚礼殿堂。
无人知晓他曾拥有一场弥补所有遗憾的美梦,又在幸福顶峰骤然失去一切。
风不知道,云不知道,人间不知道。
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场始于高考盛夏,终于婚礼瞬间的大梦,耗尽了他所有的执念与思念。
梦醒之后,无悲无喜,无念无梦,无你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