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觉》叶之间

30、第 30 章 订婚过

　　订婚过后，日子顺着最温柔的轨迹缓缓向前，没有波澜，没有变故，万事顺遂得近乎完美。

　　汤清羽早已彻底和心底所有过往和解。

　　他不再留意世界里细微的梦境破绽，不再深夜复盘现实的遗憾，不再惶恐幸福转瞬成空。他完完全全扎根在这片幻境里，心安理得地拥抱三餐四季，拥抱身边永远不会离开的叶时屿，拥抱唾手可得的圆满。

　　他以为自己会永远留在这里。

　　从青涩少年，到共度余生，从校园白头，到婚礼终老，这场漫长又温柔的梦，会一直没有尽头。

　　两家父母从一开始就知晓二人心意，没有抵触，没有反对，只有全然的理解与偏爱。

　　早在两人大学同居之初，双方家人就已经坦然接受了这份感情。叶时屿从小心思敏感，身体孱弱，家人一直心疼他习惯性独自硬扛所有情绪与病痛，看着汤清羽数年如一日细心照料，护他冷暖、疼他脆弱，把他妥帖安放于偏爱之中，父母全都看在眼里。

　　汤清羽的家人更是通透温和，见过自家孩子从前沉默寡言、周身疏离阴郁的模样，也见过他遇见叶时屿之后，慢慢眉眼舒展、眼底有光的改变。他们明白，是叶时屿治愈了长久孤寂的汤清羽，这份爱意无关性别，真心与相守，就值得被所有人祝福。

　　没有世俗非议，没有家庭阻力，没有旁人指指点点。

　　所有人都在成全他们的爱情。

　　婚礼定在暮夏，恰逢两人初见的季节，选在城外临湖的草坪婚礼，没有盛大嘈杂的婚宴酒席，没有铺张繁琐的流程，只有至亲家人、为数不多的挚友，安静又浪漫，刚好契合两人偏爱安静的性子。

　　婚礼前一日，晚风轻柔，湖面波光粼粼。

　　两人一起最后确认婚礼现场布置：成片白色桔梗与香槟色玫瑰铺满草坪，白色纱幔随风轻扬，沿路挂满暖光小灯串，主舞台背景板，印着从高中到大学一路留存的合照——高考结束小巷相拥、大学公寓居家日常、社团晚会台前幕后、毕业林荫道并肩、订婚交换戒指。

　　一帧帧画面，拼凑了他们整整六年的爱意。

　　叶时屿指尖轻轻抚过背景板上高中那张晚霞合照，转头看向身侧整理花艺的汤清羽，眼底盛满温柔：“从高三那张合照，走到今天，好像一转眼就到婚礼了。”

　　从前他自卑敏感，身体抱恙，从来不敢奢望长久，只奢求能陪在汤清羽身边久一点就好。从未想过，他们真的可以冲破所有世俗，光明正大站在所有人面前，许下一生的诺言。

　　汤清羽放下手中花束，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人轻轻拥在怀里，鼻尖抵着他的发顶，声音平和安稳：“往后每一年，都会比现在更好。”

　　彼时的他，满心都是眼前的圆满，没有一丝一毫预兆。

　　他以为这场梦会永远停留，以为这场婚礼，就是他们故事永恒的结局。

　　婚礼当日，天气万里无云，晴空和煦，微风不燥，是再好不过的好日子。

　　清晨化妆间，两人各自梳妆。

　　叶时屿身着极简白色西装，褪去少年青涩，轮廓清隽利落，黑发打理整齐，眉眼干净柔和。化妆师给他整理领口时，能清晰看见他无名指上一直戴着的订婚戒指，少年全程安安静静，目光始终望向窗外，下意识等着某人出现。

　　没过多久，化妆间门被推开，汤清羽缓步走入。

　　同样一身白色西装，身形挺拔，气质清泠温润，往日里眼底藏着的所有茫然、挣扎、阴郁尽数消散，只剩下满目温柔。他一步步走向叶时屿，目光自始至终，只落在眼前人身上。

　　“紧张吗？”汤清羽轻声问。

　　叶时屿轻轻摇头，耳尖泛起浅淡红晕，坦然看向他：“有你在，就不紧张。”

　　从心动伊始，他所有的不安与胆怯，从来都只需要汤清羽一人抚平。

　　迎亲环节简单温馨，没有低俗吵闹的游戏，双方父母坐在一旁，满眼笑意地看着两个孩子。

　　叶时屿的母亲拉着他的手，满眼心疼与欣慰：“以后有人永远陪着你，照顾你，妈妈放心了，一定要好好幸福。”

　　汤清羽的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好好照顾彼此，一辈子不离不弃就够了。”

　　没有说教，没有惋惜，只有最直白、最真诚的祝福。

　　挚友程穆嘉作为伴郎站在一旁，看着眼前圆满的一幕，想起高三考场门口第一次撞见两人暧昧，想起四年大学一路相伴，想起毕业、订婚，直至今日婚礼，忍不住红了眼眶，笑着开口：“见证你们从高中走到婚礼，我算是从头到尾的见证人了，一定要永远幸福。”

　　全场所有人，都在祝福他们。

　　阳光正好，微风温柔，爱人在侧，亲友相伴，家人支持，世俗成全。

　　这是汤清羽穷尽一生，都未曾在现实里拥有过的极致圆满。

　　仪式正式开始，暖光灯串全部亮起，轻柔的婚礼进行曲缓缓流淌，花瓣随风飘落，满场花香温柔缱绻。

　　两人并肩踏上铺满鲜花的步道，一步步走向舞台中央。

　　一路走来的所有画面，在汤清羽脑海里缓缓回放：

　　高三考完试喧闹街头，第一次被程穆嘉打趣暧昧；
　　梧桐小巷十指相扣，晚风接住少年所有心动；
　　大一初秋同居小家，烟火气治愈所有孤寂；
　　深冬备考灯火相伴，寒冬彼此取暖；
　　社团晚会台前幕后，遥遥相望满心牵挂；
　　大四毕业告别校园，笃定许下余生诺言；
　　订婚那日落日晚风，交换戒指的笃定瞬间。

　　从少年心动，到余生相守，整整六年，一幕幕清晰无比，真实到触手可及。

　　他彻底放下执念，放下现实遗憾，放下梦境虚妄，心甘情愿留在这片温柔里，想要和叶时屿共度一生。

　　主持人温和的声音在草坪上响起，流程一步步推进，直到最关键的誓言环节。

　　“请两位新人，相对而立，看着对方的眼睛。”

　　两人面对面站定，距离咫尺，呼吸相融。

　　叶时屿抬眸，眼底盛满星光与爱意，认认真真望着汤清羽，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许下誓言：
　　“我从前总怕离别，怕病痛，怕自己不够好，怕留不住你。但谢谢你，这么多年一直陪着我，接纳我所有脆弱和不好。往后余生，晨昏四季，病痛安康，我都会一直在你身边，永不离开。”

　　少年的告白直白又赤诚，藏着数年全部的真心。

　　汤清羽望着眼前满眼都是自己的叶时屿，心脏被填满滚烫的温柔，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许下自己此生唯一的诺言：
　　“我曾被困于过往，困于遗憾，困于一场没有尽头的梦。直到遇见你，我放下所有执念，放下所有归途。我不求梦醒，不求真实，只求此生岁岁年年，身边一直是你，至死不渝。”

　　他隐晦道出自己长久以来的梦境与和解，却依旧没有半分想要离开的念头。

　　他愿意永眠梦中，只为留住眼前之人。

　　接下来，是交换婚戒，婚礼最后一步。

　　伴郎程穆嘉捧着戒指盒走上前，缓缓打开，两枚素圈婚戒静静躺在丝绒底座上，日光落在戒指上，折射出柔和的光。

　　汤清羽抬手，拿起属于叶时屿的那枚戒指，指尖轻轻握住少年微凉的左手，准备将戒指缓缓套入他的无名指。

　　全世界的声音都仿佛慢了下来。

　　耳边是轻柔的音乐，风吹纱幔的细碎声响，亲友温柔的呼吸声，眼前是爱人温柔含笑的眉眼，眼前是唾手可得的永恒幸福。

　　只差最后一秒。

　　戒指即将贴合指根，一生的相守即将彻底定格。

　　就在这婚礼圆满落幕、幸福抵达顶峰的瞬间——

　　眼前所有温暖的光影骤然碎裂。

　　漫天鲜花、温柔晚风、暖光灯串、身边含笑的爱人、台下祝福的家人、轻柔的婚礼音乐，一切一切，如同破碎的镜面，寸寸崩塌，瞬间归于无边无际的黑暗。

　　耳边温柔的乐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寂静的空气，没有花香，没有风声，没有爱人的呼吸。

　　掌心残留的温热触感骤然消失，手里空空如也，再也没有少年微凉的指尖。

　　汤清羽猛地睁眼。

　　剧烈的窒息感席卷全身，他大口喘着粗气，浑身瞬间被冷汗浸透，胸腔剧烈起伏，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

　　映入眼帘的，不是临湖草坪，不是浪漫婚礼现场，而是现实里狭小冰冷的卧室。

　　窗帘紧闭，房间昏暗冷清，窗外是深夜死寂的夜色，床头灯光冰冷刺眼，没有一丝暖意。

　　身下是硬板床铺，触感坚硬冰凉，没有柔软的婚纱礼服，没有花香，没有晚风，没有叶时屿，没有婚礼，没有家人祝福，没有六年朝夕相伴。

　　一切，全部都是一场漫长、盛大、温柔到极致的梦。

　　一场从高三毕业告白开始，横跨整个大学四年，直至婚礼圆满前夕，才骤然破碎的长梦。

　　他躺在冰冷的床上，怔怔地抬起自己的双手。

　　掌心空空，没有戒指的温度，没有拥抱爱人残留的暖意，所有真实无比的触碰、心动、陪伴、烟火，全部消散无踪。

　　方才梦里最后一幕还清晰烙印在眼底：叶时屿温柔含笑的眼眸，即将戴上婚戒的指尖，满场鲜花与祝福，还有他刚刚许下的，想要永眠梦境、相守一生的诺言。

　　只差一秒。

　　只差最后一秒，他就能在梦里，和叶时屿完成一生的婚礼。

　　可偏偏，在幸福最圆满的时刻，他被迫清醒。

　　汤清羽缓缓坐起身，背靠冰冷的床头，垂眸看着自己颤抖的指尖，眼底刚刚在梦里彻底消散的茫然、空洞、孤寂，尽数回归。

　　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执念，以为自己可以永远留在梦里，以为自己彻底逃离了现实的痛苦。

　　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

　　他放下了想要逃离梦境、回归现实的执念，却滋生了更深的执念——想要永远沉睡在梦里，永远留在叶时屿身边。

　　可现实残忍地告诉他：再真实的梦境，终究是假的。他终究，留不住梦里的人。

　　梦里有多圆满，现实就有多荒芜。

　　梦里他拥有双向奔赴的爱人，支持他的家人，毫无阻碍的爱情，从青春到婚礼的一生圆满；现实里只有孤身一人，冰冷房间，无边黑夜，以及从未弥补、永远无法挽回的过往遗憾。

　　他在梦里和解了所有过往，放下了所有不甘，接受了梦境的虚假，心甘情愿留在虚妄之中。

　　可世界不允许。

　　在他最幸福、最毫无防备的那一刻，硬生生将他拽回残酷冰冷的现实。

　　梦里六年朝夕，不过是现实一夜长眠。

　　心脏传来密密麻麻的钝痛，比从前任何一次梦醒都要刺骨。从前梦醒，他尚且心存念想，想着回到梦境，想着还有机会再见叶时屿。

　　可这一次，他亲眼见证了梦境抵达最完美的终点，亲眼看着婚礼即将完成，亲眼确定自己可以拥有一生圆满，然后骤然失去。

　　从极致幸福，瞬间跌入极致荒芜。

　　他安静地坐在黑暗里，没有哭，没有嘶吼，只是眼底一片死寂。

　　房间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他平稳却空洞的呼吸声。

　　他终于明白。

　　他从来没有真正放下执念。

　　所谓的和解，所谓的心安，所谓的不再惶恐，都只是梦境馈赠的温柔假象。

　　他放不下的从来不是现实的遗憾，而是叶时屿本人。

　　窗外夜色深沉，长夜漫漫，没有尽头。

　　那场从盛夏高考结束开始，跨越整个青春，直至婚礼前夕戛然而止的美梦，彻底落幕。

　　只是这一次，梦醒之后，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再次等到入梦重逢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