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觉》叶之间

29、第 29 章 春去秋

　　春去秋来，寒暑四载。

　　一晃眼，从初秋拖着行李箱踏入这座城市，到暮春梧桐絮漫天飞舞，两人的大学时光，已然走到了最终章。

　　没有仓促的离别，没有突如其来的梦醒，这场漫长温柔的梦境，陪着汤清羽走过大一懵懂入校、大二社团同行、大三安稳实习、大四奔赴前程，一整个完整的大学四年。

　　曾经时时刻刻清醒、时时刻刻挣扎的人，早已在岁岁年年的朝夕相处里，悄无声息地与自己、与过往、与这场虚幻的幻境彻底和解。

　　大四的校园，永远弥漫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氛围。

　　一部分人奔波于各大招聘会、面试现场，穿着正装辗转城市各处，为一份合适的工作奔波焦虑；另一部分人留在学校，埋头写完最后一篇毕业论文，完成最终答辩，为自己十几年的学生生涯画上句号。告别、奔赴、成长、离别，所有关于青春落幕的情绪，都揉进了暮春温柔又伤感的风里。

　　汤清羽和叶时屿，也迎来了属于他们的大四终章。

　　两人依旧住在当初合租的小公寓里，四年时光，这间不大的屋子被填满了数不清的生活痕迹。玄关摆放着两双常年穿的拖鞋，冰箱里永远备着养胃的食材，书架上并排摆放着两人从高中到大学的书本、同学录、社团活动照片、跨年晚会的周边插画，阳台的绿植换了一茬又一茬，从初秋到暮春，陪着他们走过整整四年人间烟火。

　　这里早就不是临时租住的落脚处，而是他们真正意义上，安稳又温暖的家。

　　大四没有繁重的课程，只剩毕业论文定稿、查重、答辩，以及后续的择业规划。

　　汤清羽依旧是文学院从容沉稳的模样，顺利完成实习，敲定了本地一家文化出版社的文字编辑工作，工作安稳，作息规律，不用加班奔波，刚好可以好好照顾叶时屿，也守住属于两人平淡安稳的日常。

　　叶时屿凭借计算机专业扎实的功底，加上大学四年视觉设计的副业积累，拿到了互联网公司视觉开发岗的offer，兼顾代码编程与视觉设计，刚好契合他的专业与爱好。工作地点同在这座城市，距离不远，依旧可以每日相伴，不用面临异地分离。

　　从高考后执意奔赴同一座城市，到大学四年朝夕不离，再到毕业依旧留在彼此身边，他们从没有一刻分开过。

　　大四的日子，慢得温柔，也快得猝不及防。

　　没有大一新鲜热烈的社团活动，没有大二忙碌的晚会筹备，没有大三紧张的实习奔波，最后的校园时光，只剩下清闲的午后、定稿的论文、最后几次返校答辩，以及慢悠悠享受最后的校园时光。

　　闲暇的午后，两人会重回南城大学，重走一遍四年走过的每一条路。

　　重回香樟大道，大一初秋在这里等候下课；重回文学社与设计社活动室，想起曾经并肩筹备晚会的日夜；重回期末备考的自习室，想起寒冬深夜并肩温书的灯火；重回校门口的地铁站，想起四年前每一次分别又重逢的清晨与黄昏。

　　四年青春，所有细碎又美好的回忆，全都藏在这座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走在熟悉的林荫道上，漫天梧桐絮随风飞舞，落在发梢与肩头。叶时屿抬手拂去落在汤清羽肩上的飞絮，忽然轻声感慨：“一晃四年就过去了，感觉高考结束、刚上大学还是昨天的事。”

　　高中总盼着快点长大，快点逃离试卷与考试；真正走完大学四年，又舍不得这段无忧无虑、身边永远有爱人陪伴的时光。

　　汤清羽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四年时光，少年褪去了高三的青涩别扭，褪去了大一的内敛拘谨，身形长开，眉眼愈发清俊，性子柔和了许多，唯独面对自己时，依旧会保留独一份的柔软与依赖。

　　他静静看着叶时屿，眼底没有一丝波澜，没有过往常年萦绕的茫然、惶恐、不安，只剩彻彻底底的平静与温柔。

　　放在四年前，刚刚坠入这场梦境的他，走在同样的校园路上，永远会下意识留意周遭的一切破绽，会执着于眼前世界的虚假，会害怕下一秒梦境崩塌，害怕眼前人彻底消失。他不敢沉溺，不敢安心，不敢把这里当成归宿，始终清醒地痛苦着。

　　可时至今日，他站在这条走了四年的路上，看着眼前真实鲜活的人，感受着拂过脸颊温柔的春风，心里没有一丝一毫对梦境真伪的探究，没有一丝一毫对现实遗憾的回想。

　　他彻底不再审视这场梦，不再抗拒这场梦，不再期盼醒来，也不再恐惧失去。

　　过往所有执念，所有放不下的现实遗憾，所有挣脱幻境的渴望，全部消散殆尽。

　　他彻底留在了这里，心甘情愿，毫无芥蒂。

　　“四年很快，但是往后还有很多个四年。”汤清羽开口，声音被春风揉得温柔至极，“校园结束了，我们的生活，才刚刚正式开始。”

　　大学是青春的终点，却是他们余生相伴的起点。

　　毕业论文答辩如期而至，这是所有大学生离开校园前最后一场考核。

　　不同于高中期末考的高压竞争，不同于大一考试周的紧张复习，大四答辩更像是一场温柔的告别。面对答辩老师的提问，汤清羽从容应答，四年文学积累沉淀于心，回答条理清晰，顺利高分通过答辩；叶时屿结合自己专业项目与社团设计作品作答，答辩过程顺利流畅。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答辩教室，相视一笑，所有学生时代的考核，到此全部圆满结束。

　　走出教学楼，阳光正好，暖风和煦，宣告着他们彻底告别学生身份，正式步入成年人的世界。

　　离校手续办理完毕，归还校园一卡通、宿舍钥匙，摘下佩戴四年的校园门禁卡，最后一次和相处四年的同窗告别。

　　程穆嘉也顺利毕业，依旧是当年爽朗热闹的性子，毕业聚餐当晚，拍着两人的肩膀大笑，眼底满是真诚的祝福：“从高三考完试等到现在，看着你们一路走到毕业，从来没变过。以后工作顺利，一定要一直好好的。”

　　当年那个爱起哄、爱打趣、看透两人心思却从不戳破的少年，也陪着他们走完了整个青春。

　　毕业聚餐没有伤感的痛哭，只有温柔的告别。大家各自奔赴不同的城市，奔赴不同的人生，青春散场，各自发光，而他们依旧留在原地，守着彼此不变的约定。

　　彻底离开校园的那天，两人最后一次回望南城大学的校门。

　　四年前背着行李箱满怀期待入校，四年后褪去青涩从容离校。

　　“以后再也不是大学生了。”叶时屿望着校门，轻声说道，心底有淡淡的不舍。

　　“没关系。”汤清羽握紧他的手，十指紧扣，“不用怀念校园，我会一直在。学生时代结束了，我们还有往后的一生。”

　　从前汤清羽害怕时光流逝，害怕阶段落幕，害怕每一次告别都是梦境破碎的前兆；如今他坦然接受每一场结束，坦然迎接每一个新的开始，内心安稳无波。

　　告别校园，回归两人的小家，日子正式步入职场日常。

　　朝九晚五，规律安稳。清晨一同起床，共进早餐，各自通勤上班；傍晚准时归家，一起准备晚餐，饭后散步闲聊，周末一起逛超市、收拾屋子、短途出游。没有校园里的热闹烟火，却多了成年人细水长流的安稳日常。

　　叶时屿肠胃旧疾依旧没有彻底痊愈，换季、劳累依旧会偶尔隐痛，可这么多年过去，汤清羽早已摸清所有养护方式，三餐饮食、衣物冷暖、常备药品、作息规律，照顾得面面俱到。少年再也不用独自硬扛所有脆弱，永远有人接住他所有的不安与病痛。

　　某个晚风温柔的周末傍晚，两人一如往常，并肩坐在阳台看落日晚霞。

　　橘红色晚霞铺满整片天空，晚风温柔，吹散暮春最后一丝燥热，楼下行人慢悠悠散步，人间烟火安稳平和。

　　叶时屿靠在汤清羽肩头，安静看着天边落日，气氛静谧又温柔。

　　良久，汤清羽轻轻开口，语气郑重又认真，没有盛大的惊喜告白，没有喧闹的仪式，只有平淡又笃定的余生承诺：

　　“学生时代彻底结束了，我们一起走过高中难熬的备考，走过完整的四年大学，接下来，要不要和我定下余生？”

　　叶时屿猛地一怔，抬头看向身侧的人，瞳孔微微颤动。

　　汤清羽垂眸，目光牢牢锁住他，眼底盛满全部的温柔与认真，没有半分玩笑：“我想和你订婚，想和你走完接下来的每一年，想合法拥有彼此，想从青春同窗，变成相守一生的家人。”

　　从高中小巷十指相扣，到大学四年朝夕相伴，从青涩少年，到步入职场的成年人，整整六年相伴，爱意从未消减，反而在日复一日的陪伴里愈发厚重。

　　没有轰轰烈烈的零点告白，没有盛大浪漫的求婚场面，契合他们一贯平淡温柔的相处模式。

　　漫长岁月里的偏爱与陪伴，早已胜过所有浪漫情话。

　　叶时屿耳尖慢慢泛红，眼眶微微发热，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愿意。”

　　他等这句话，等了一年又一年。

　　从高三隐晦的心动，到大学明目张胆的偏爱，从青涩少年到成年，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一时的浪漫，而是一辈子的相守。

　　得到答复的那一刻，汤清羽唇角扬起长久以来最放松、最彻底的笑意。

　　这些年压在心底所有的枷锁，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执念，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他终于彻底放下了一切。

　　他不再回想现实里的遗憾过往，不再纠结这场世界是真是幻，不再期盼回归现实，不再恐惧梦醒时分。

　　过往他执念于弥补过去，执念于逃离梦境，执念于追寻真实；而现在，他彻底放下所有执念，选择安于当下，相守余生。

　　这场困住他数年、也治愈他数年的漫长梦境，再也不是困住他的牢笼，而是他心甘情愿停留一生的归宿。

　　他不需要现实，不需要归途，有叶时屿在的地方，就是他唯一的真实，唯一的人间。

　　敲定订婚事宜，一切从简，只告知双方家人与亲近好友，没有铺张的排场，只留存属于两人最珍贵的仪式感。

　　订婚那日，天气晴好，风和日暖。

　　没有众多宾客喧闹，只有至亲好友到场，程穆嘉也特意到场祝福，看着并肩而立、眉眼温柔的两人，由衷笑道：“从高中一路走到订婚，你们真的熬过了所有时光，圆满了。”

　　交换订婚戒指的那一刻，指环轻轻套入彼此无名指，贴合肌肤，温热真切。

　　四目相对，眼底只有彼此。

　　高中相遇，是青涩心动；
　　大学相伴，是岁岁温柔；
　　毕业相守，是余生笃定。

　　从教室同桌，到同居爱人，从少年风华，到许下终身，他们走完了整个青春，即将携手踏入婚姻殿堂。

　　订婚仪式结束，傍晚两人重回家里。

　　屋内暖灯亮起，一如无数个寻常夜晚，平淡又温馨。

　　叶时屿低头看着无名指上银光温润的戒指，指尖轻轻摩挲，眉眼藏不住笑意：“真的定下来了。”

　　“嗯，定下来了。”汤清羽伸手，将他拥入怀中，轻轻抱住，声音低沉安稳，“以后，再也不会分开。”

　　夜色温柔，相拥无言。

　　汤清羽靠在床头，抱着怀里的人，望着窗外万家灯火，内心一片澄澈空明。

　　他清晰记得自己是如何来到这场梦境，清晰记得现实里所有的遗憾与伤痛，清晰记得曾经日夜不休的挣扎与执念。

　　但他再也不会回头了。

　　执念的放下，从来不是遗忘过去，而是想起过往时，内心再无波澜。

　　他不必醒来，不必回归现实，不必弥补曾经。

　　在这里，他拥有圆满的青春，完整的陪伴，相守一生的爱人，安稳顺遂的余生。

　　所有求而不得的过往，所有耿耿于怀的遗憾，所有想要挣脱幻境的执念，都在六年朝夕相伴里，彻底释然。

　　大学四载篇章正式落幕，少年青春彻底收官。

　　而属于汤清羽与叶时屿的故事，不会止步于此。

　　订婚已成，婚礼将至，往后岁岁年年，三餐四季，晨昏朝夕，风雨同舟，不离不弃。

　　这场无尽温柔的梦境，没有终点，余生漫漫，爱意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