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觉》叶之间

27、第 27 章 冷风卷

　　冷风卷着连绵的阴雨持续了数日，南城彻底浸入深冬的寒意里。街边的树木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子，枝桠光秃秃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空气湿冷刺骨，走在户外，寒气无孔不入。校园里的氛围也悄然发生了转变，往日里随处可见嬉笑打闹的身影渐渐减少，图书馆、自习室成了人流量最大的地方，期末考核如期而至，整个校园都被一股紧绷的备考氛围笼罩。

　　大学期末不同于高中的轮番测验，一门门课程的闭卷考试、课程论文、实操考核堆叠在一起，不管是偏理论的文科专业，还是重实践的工科专业，所有人都进入了挑灯温书的状态。汤清羽所在的文学院，需要背诵大量文学理论、古代文论，还要完成多篇课程论文；叶时屿的计算机专业更是压力不小，笔试考点繁杂，代码实操更是容不得半点马虎，加上他身体本就畏寒，连日熬夜、久坐温书，无疑是一大考验。

　　公寓自然而然变成了两人专属的自习室。原本休闲放松的客厅，如今被书本、笔记本、习题册占满了大半。靠窗的长桌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分成左右两个区域，左边堆放着汤清羽的文学典籍、笔记与稿纸，右侧则摆满了叶时屿的专业课本、编程习题和电子设备。一盏亮度柔和的落地灯立在桌旁，入夜后便会亮起，暖白色的光线铺满桌面，驱散冬夜的阴冷，也照亮两人并肩苦读的身影。

　　距离期末考试还有两周，两人便定下了规律的作息。不再像平日里那样闲散放松，每天清晨准时起床，吃过温热的早餐后便开始全天的学习，中午短暂午休，傍晚简单解决晚餐，入夜后继续温书，直到深夜才停下休息。节奏紧张，却并不压抑，因为身旁始终有彼此相伴。

　　清晨七点，窗外天色依旧阴沉，雨丝还在断断续续飘落。汤清羽率先醒来，身边的叶时屿睡得很沉，许是前一晚看书到太晚，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深冬夜长昼短，被窝里是最安稳的暖窝，换做以往，汤清羽或许会犹豫片刻，不忍心叫醒疲惫的人，同时心底又会生出几分焦灼，担心复习进度跟不上。可现在，他只是安静地躺了片刻，感受着身边平稳的呼吸，心态从容淡然。

　　他清楚备考辛苦，也明白劳逸结合的道理，不必因为进度而过度焦虑，也不必因为眼前的忙碌，就忧心未来的变数。日子一步一步走，书一页一页读，有彼此互相扶持，便没有跨不过去的难关。

　　片刻后，他轻轻摇了摇叶时屿的胳膊：“该起床了，今天要梳理专业课重难点，早点开始，晚上也能早点休息。”

　　叶时屿咕哝了一声，极不情愿地睁开眼，眼底睡意浓重，整个人赖在被子里不肯动：“再睡十分钟……就十分钟。”

　　“不行，外面下雨，路上耽误时间，早餐做好了，凉了伤胃。”汤清羽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伸手将被子往上拢了拢，护住他的肩头，“起来吧，等考完试，任由你睡懒觉。”

　　听到“考完试”三个字，叶时屿才慢吞吞地撑起身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冬日清晨畏寒，他裹着厚厚的家居服，缩着脖子走到卫生间洗漱。厨房的餐桌上，依旧是搭配好的温润早餐：热豆浆、蒸饺和清炒小菜，全是易消化、能快速补充能量的食物。

　　“最近天天久坐看书，运动量少，肠胃蠕动也慢，吃饭细嚼慢咽，别狼吞虎咽。”汤清羽坐在对面，看着他吃饭，不忘叮嘱日常细节，“看书的时候每隔一小时就站起来走动几分钟，别一直坐着，腹部容易积气不舒服。”

　　这段时间熬夜温书、久坐不动，再加上低温天气，叶时屿的小毛病偶尔会反复。汤清羽把这些细节一一记在心里，时刻提醒着他。若是放在从前，每一次看到对方因为备考劳累而状态不佳，汤清羽心底都会生出浓重的无力感，甚至会埋怨这场梦境为何也要让他承受辛苦。可如今，他只是脚踏实地地做好照料的每一件事，陪着对方一起扛过忙碌的期末，辛苦是生活的常态，相伴亦是常态，他坦然接纳这一切。

　　早餐过后，两人准时坐到书桌前，正式开启一天的复习。

　　落地灯尚未开启，白日里借着窗外的自然光看书。屋内安安静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传来翻动书页的轻响。汤清羽先梳理古代文学的时间线，密密麻麻的知识点被他整理成条理清晰的笔记，字迹工整俊秀。他看书时姿态端正，神情专注，周身气质沉静如水。偶尔遇到晦涩难懂的文论，他会停下笔，低声默读几遍，细细揣摩其中含义。

　　坐在一旁的叶时屿，则对着代码习题蹙眉思索。计算机代码逻辑严密，一个符号、一个字母出错，整个程序都会运行失败。他指尖在键盘上轻轻敲击，反复调试代码，遇到卡壳的地方，便皱着眉头盯着屏幕，陷入沉思。他性子本就偏执拗，对待学习亦是如此，一道题目解不出来，便不肯轻易跳过。

　　时间在安静的氛围里缓缓流逝。约莫一个小时后，汤清羽放下手中的笔，起身活动腰身，同时看向身旁的叶时屿。少年依旧一动不动地盯着电脑屏幕，脊背绷得笔直，整个人沉浸在习题之中，完全忘了起身休息。

　　汤清羽走上前，轻轻敲了敲桌面：“到时间了，站起来走一走。”

　　叶时屿头也没抬：“就这一道题，马上就解出来了。”

　　“再急也不差这几分钟。”汤清羽伸手，直接合上了他的笔记本电脑，“久坐对肚子不好，过来活动一下，我去倒两杯热水。”

　　被打断思路，叶时屿有些无奈地撇了撇嘴，却也没有反驳，乖乖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腰背僵硬，腹部也隐隐有些发闷。他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圈，又跟着汤清羽的动作扭了扭脖颈、活动四肢，身体的僵硬感渐渐消散。

　　两杯温热的白开水递到手中，两人并肩站在窗边，看向窗外雨雾朦胧的街景。细雨淅淅沥沥，天地间一片灰蒙蒙，路上行人都撑着雨伞，步履匆匆。

　　“感觉这雨就没停过。”叶时屿喝着温水，望着窗外说道。

　　“深冬雨季，正常的。”汤清羽侧头看他，“等考完试，天气说不定就放晴了，到时候我们可以好好出去逛逛，买点年货，也放松放松。”

　　“年货？”叶时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距离春节已然不远。

　　高中三年，所有心思都扑在高考上，对于年节、休闲从没有太多概念。步入大学，日子放慢，又有身边人相伴，连岁末迎新的期待感也慢慢浓烈起来。

　　“嗯，快过年了。”汤清羽眼底带着浅淡的笑意，“往年这个时候，大概都在埋头刷题，今年不一样，考完试就能安心过年了。”

　　他说起“往年”，指的是这场梦境里走过的岁岁年年，也暗指记忆里现实的时光。曾经的他，被困在过往的遗憾里，连感受节日欢喜的心思都没有。如今谈及新年，心底满是平淡的期许，不再有漂泊无依的茫然。

　　短暂休息过后，两人重新回到书桌前继续复习。一整个白天，就在这样互相督促、彼此陪伴的节奏里悄然度过。中午简单吃了点便当，趴在桌上小憩了半小时，不敢睡得太久，怕打乱作息。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窗外的雨还在下。汤清羽起身走进厨房，准备晚餐。备考期间饮食依旧以清淡营养为主，炖一锅冬瓜丸子汤，炒两道时蔬，配上白米饭，简单却暖胃饱腹。晚餐依旧是两人相对而坐，一边吃饭，一边随口聊几句复习进度，吐槽一下难懂的知识点，紧绷的神经在饭桌上得以短暂放松。

　　夜幕彻底笼罩城市，屋内的落地灯与顶灯一同亮起，暖光将阴冷的冬夜隔绝在外。深夜的温书时光正式开始，也是一天里最容易疲惫的时段。

　　叶时屿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连续对着屏幕和书本数小时，视线早已发沉。他趴在桌面上，侧过脸看向身旁的汤清羽。对方依旧坐得端正，手中捧着厚厚的专业书，看得入神，侧脸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你不累吗？”叶时屿小声问道。

　　汤清羽闻声抬眼，放下书本：“还好。是不是眼睛酸了？别硬撑，闭上眼睛歇一会儿。”

　　“有点困。”叶时屿如实说道，冬日夜晚本就容易困倦，加上连日熬夜，疲惫感成倍叠加。

　　“那我们调整一下，你先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二十分钟，我再整理一会儿笔记。”汤清羽收拾好他桌上的书本，扶着他走到沙发边，将厚实的毛毯盖在他身上，“别睡着了，不然夜里作息乱了，明天会更难受。”

　　叶时屿点点头，蜷缩在沙发柔软的抱枕里，盖上毛毯，暖意包裹全身。他闭着眼睛，耳边是笔尖书写的轻响，节奏平稳，像是温柔的白噪音，让人内心格外安定。以往深夜备考，他总会觉得孤单又煎熬，如今有这样一道身影默默相伴，连疲惫都减轻了大半。

　　汤清羽坐回书桌前，目光偶尔会飘向沙发上的少年，确认对方状态安稳，才重新收回注意力继续学习。深夜的屋子静得能听见时钟滴答走动的声响，一分一秒，不急不缓。

　　曾经无数个类似的深夜，他独自在幻境里清醒着，一边温书，一边被无边的思绪裹挟。他会反复拷问自己何时才能醒来，会一遍遍回想现实里的过错，会因为眼前这份看似长久的陪伴终究是幻梦而心如刀绞。那时的深夜，是煎熬，是挣扎，是无处可逃的执念。

　　可如今，同样是深夜苦读，心境早已天差地别。他看得见眼前人的疲惫，会心疼、会照料，却不再被虚无的恐惧纠缠。他接受这是一场梦，也接受自己愿意留在这场梦里的选择。执念是什么？是执着于不属于自己的归途，执着于无法改写的过往。当目光彻底落在当下的生活里，执念便如同冬日的晨雾，被暖阳一点点驱散，不留痕迹。

　　二十分钟很快过去，汤清羽轻声叫醒叶时屿。少年揉着眼睛坐起身，精神好了不少，重新回到书桌前，继续攻克难题。

　　两人就这般相互支撑着，一直学到深夜十一点。按照约定的作息，准时合上书本，结束一天的复习。

　　收拾好桌面，洗漱完毕，两人躺到床上。连日劳累，身体都透着疲惫。叶时屿习惯性地靠近汤清羽，将脑袋枕在他的肩头，低声说道：“还有一周多就要考试了，希望能顺利通过。”

　　“放宽心，这段时间复习得很扎实，没问题的。”汤清羽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安抚不安的孩童，“就算偶尔发挥失常也没关系，不过是一场考试，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

　　高中时代，考试关联着升学，关联着未来，所有人都被分数紧紧束缚。到了大学，汤清羽也慢慢放下了对“结果”的强求。努力过、付出过，便足矣，不必为未知的结果患得患失。这份心态的转变，也是他与过往执念慢慢和解的体现。

　　“我知道。”叶时屿闷闷地应了一声，鼻尖蹭了蹭对方的肩头，“有你陪着，就不紧张了。”

　　夜色深沉，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小，屋内一片静谧。两人相拥而眠，呼吸慢慢变得匀净。汤清羽闭上双眼，没有再像从前那样彻夜思虑、辗转难眠。

　　深冬的夜很长，但因为身边有人相伴，便显得格外短暂而安稳。

　　接下来的几日，两人依旧保持着规律的复习节奏。偶尔叶时屿久坐受凉，小腹泛起隐痛，汤清羽便立刻停下手中的事，给他冲泡暖茶，拿来暖贴，陪着他休息片刻，等不适感消退再继续学习。没有慌乱，没有焦虑，只是从容地处理每一次小状况。

　　周围的同学也渐渐察觉到两人之间松弛又坚定的氛围。同在文学社的学姐偶尔碰到外出买复习资料的汤清羽，笑着打趣：“看你状态越来越好了，期末这么忙，也不见你焦躁，心态也太好了吧。”

　　汤清羽浅浅一笑，坦然回应：“有人陪着一起努力，再忙也觉得踏实。”

　　一语道尽心绪。

　　期末考试如期而至，一连数日，两人奔赴各自的考场。进考场前，两人总会在校门口碰面，互相加油打气。一个眼神，一个浅笑，便足以驱散所有紧张。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整个校园瞬间爆发出欢呼与喧闹。压抑了许久的紧张感彻底消散，学生们笑着、闹着，相约聚餐、出游，庆祝期末落幕。

　　叶时屿走出考场，一眼就看见不远处树下等候的汤清羽。冬日的天空终于放晴，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大地上，驱散了连日的阴雨湿冷。阳光落在汤清羽身上，将他周身映照得温暖明亮。

　　两人快步走向彼此，自然而然地牵住对方的手。十指相扣的瞬间，连日备考的疲惫一扫而空。

　　“考完了。”叶时屿笑着说道，眉眼舒展，满是轻松。

　　“嗯，结束了。”汤清羽握紧他的手，迈步向前走去，“接下来，好好休息，准备过年。”

　　阳光洒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一路向前。

　　岁末的忙碌落下帷幕，寒冬依旧凛冽，可前路有暖阳，身旁有良人。

　　他走过了幻境里的盛夏、深秋，又熬过了深冬的寒夜。一路行来，心底的枷锁层层脱落，那些盘踞多年的执念，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朝夕相伴里，悄然化作了风，散在了时光里。

　　不必追问梦境何时终结，不必向往遥远的现实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