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觉》叶之间

26、第 26 章 时序迈

　　时序迈入深秋，南城的气温一日低过一日。街边梧桐叶被秋风染透，金黄、赭红层层叠叠堆在路沿，风一卷便漫天飞舞，空气里褪去了初秋残存的暖意，裹着清冽的寒意，清晨与傍晚尤其冻人。对于叶时屿而言，换季从来都算不上轻松，肠胃旧疾本就顽固，气温骤降、冷风侵袭、作息稍有紊乱，都会让隐痛反复找上门。

　　公寓里早早添了厚被褥、暖手宝与厚实的针织外套，处处都是汤清羽细致打理的痕迹。自两人一同入住这里，生活里所有关乎冷暖、病痛、琐碎细节的事，几乎都被汤清羽默默包揽下来。旁人只看见他们形影不离的亲昵，却少有人知晓，这份相伴里藏着日复一日、润物无声的照料。

　　清晨六点半，天色还蒙着一层灰蒙的雾霭，窗外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枝叶的沙沙声响。汤清羽准时睁开眼，身旁的少年还陷在沉睡里，整个人蜷缩在柔软的被子中，脑袋半埋在枕头里，长睫垂落，呼吸匀净绵长。深秋夜寒，叶时屿睡觉总下意识往温暖的地方靠，此刻半个身子都挨着汤清羽，手脚也悄悄搭在他腿侧，像只寻暖的小动物。

　　汤清羽动作极轻地挪开身子，生怕惊扰了对方。以往每到换季，他夜里总会睡得浅，隔一两个时辰便会醒一次，伸手探一探叶时屿的被褥有没有滑落，摸一摸他的手脚是否冰凉，一旦察觉到对方眉头微蹙、身子发僵，神经便会瞬间绷紧，整夜都在提心吊胆中度过。那时的惶恐根植于心底深处，总怕眼前安稳是镜花水月，怕一场病痛、一次意外，就打破这幻境里仅有的温柔，更怕自己连守护都做不到，重蹈现实里的遗憾。

　　可如今再看身侧熟睡的人，他眼底只剩平和的柔软。依旧会细心留意对方的状态，依旧会下意识护着他不受寒凉侵扰，只是那份如影随形的焦虑与惶然，早已淡得无影无踪。他清楚叶时屿身体偏弱，也明白照料本就是朝夕相处里自然而然的事，不再把每一次不适都当成即将失去的预警，不再被无端的恐慌裹挟。

　　执念从不是一朝一夕消散，而是在无数个安稳如常的清晨与夜晚里，慢慢被踏实的日常磨平棱角。

　　汤清羽起身走到厨房，先烧上一壶热水，随后从储物柜里拿出提前备好的小米、山药与红枣。深秋养胃最宜温润粥品，山药健脾，红枣暖身，熬上一锅绵密的山药红枣粥，再配上蒸得软烂的南瓜，清淡不刺激，刚好适配叶时屿脆弱的肠胃。燃气灶燃起淡蓝色的火苗，砂锅置于火上，水汽渐渐升腾，淡淡的米香混着枣甜慢慢在屋内弥散开来，清冷的清晨瞬间被烟火气烘得暖意融融。

　　约莫四十分钟后，粥熬得浓稠软糯，南瓜也蒸好了。汤清羽关掉火源，将粥盛进白瓷碗里晾着，又取来两件加厚的针织开衫，叠放在卧室床头。做完这一切，窗外天色已然大亮，雾霭散去，阳光穿过薄纱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浅浅的光影。

　　“醒一醒，该起床了。”他走到床边，弯腰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叶时屿的额发，声音温和得像晨间的风。

　　叶时屿睫毛颤了颤，慢悠悠睁开眼，眼底还蒙着刚睡醒的朦胧，视线对焦了片刻，才看清眼前的人。他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嗓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好冷……”

　　“气温降了不少，今天出门一定要把外套穿上。”汤清羽伸手将叠好的开衫递过去，“先坐起来缓一缓，别猛地起身，粥刚晾好，趁热吃。”

　　叶时屿点点头，慢吞吞坐起身，身上的薄被滑落肩头，肌肤触到微凉的空气，忍不住打了个轻颤。汤清羽见状，立刻上前将开衫披在他身上，仔细帮他拉好领口、理好衣襟，连袖口都一一整理妥当。整套动作熟练又自然，做了千百遍一般，没有半分刻意。

　　换做从前，叶时屿还会觉得有些别扭，嘴硬地念叨几句“我自己来就好”，如今却全然习惯了这份妥帖的照顾。他任由对方打理衣物，垂着眸子，嘴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两人之间的相处，早已褪去了高中时青涩的拘谨，变得松弛又自在。

　　洗漱完毕，两人坐在餐桌前吃早餐。白瓷碗里的山药粥冒着温热的白气，入口绵甜，南瓜软糯香甜。叶时屿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吃着，胃里被暖意填满，一夜残留的慵懒也消散大半。

　　“今天上午你有两节大课，教室在老教学楼，那边背阴，窗户密封性不好，风会往里灌。”汤清羽一边喝粥，一边细细叮嘱，“包里我放了暖贴，要是肚子开始发沉、隐隐作痛，就贴上，别硬扛。中午下课直接来我校区，食堂二楼有清汤窗口，我带你去吃。”

　　细碎的叮嘱连绵不断，没有华丽的言辞，却每一句都落在实处。

　　叶时屿咬着勺子，抬眼看向他：“知道啦，你每天都要念叨好几遍。”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小的嗔怪，却没有半点不耐烦。

　　“多提醒几遍，你才会放在心上。”汤清羽莞尔，伸手夹了一块南瓜放进他碗里，“你的身体自己不上心，总得有人替你记着。”

　　早餐过后，两人各自收拾书包出门。楼道里的风比屋内凉了许多，走出单元门，迎面而来的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吹得人鼻尖发僵。两人并肩走向地铁站，一路上行人大多裹紧了外衣，步履匆匆。地铁里人流量依旧不小，早高峰的喧闹扑面而来，汤清羽始终将叶时屿护在身侧，隔开拥挤的人群，避免有人碰撞到他的腹部。

　　抵达换乘站点，两人分道前往各自的校园。临分别前，汤清羽再次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背，确认温度尚可，才轻声道：“有事第一时间发消息，我随时都在。”

　　“嗯。”叶时屿挥了挥手，转身走向通往计算机学院的通道，走出去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汤清羽还站在原地，目光稳稳落在他身上，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皆是一笑，而后才各自转身奔赴课堂。

　　老教学楼果然如汤清羽所说，老旧的木质窗框挡不住秋风，缝隙里不断有冷风钻进来。教室空间开阔，又处在背阴处，即便坐满了学生，室内温度依旧偏低。叶时屿选了靠中间的位置，避开窗边的风口，拿出课本摊开，跟着老师的节奏听课。

　　前半节课尚且安稳，待到第二节课过半，久坐加上冷风侵扰，熟悉的沉坠感慢慢从小腹蔓延开来。起初只是淡淡的不适，叶时屿皱了皱眉，下意识蜷缩了一下身子，指尖按压在腰腹位置。他想起包里的暖贴，趁着老师板书的间隙，悄悄从书包里翻出来，隔着衣物贴在腹部对应的位置。

　　暖贴渐渐散发出温热的气息，暖意缓缓渗透布料，一点点抚平腹腔里的隐痛。他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慢慢放松下来，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课堂上。换作高中时候，哪怕只是这样轻微的不适，他也会下意识隐瞒，不愿让汤清羽分心；可现在，他坦然接受对方提前备好的一切，也明白被人惦记、被人照料，从不是负担。

　　课间休息时，同班几个相熟的同学凑过来闲聊，有人看着他时不时摩挲腹部的动作，随口问道：“你是不是肠胃又不舒服了？入秋之后看你总这样。”

　　“老毛病了，没事。”叶时屿淡淡回应。

　　“也真够折腾的，一年四季都要当心。”同学感慨了一句，随即打趣道，“不过看汤清羽对你倒是上心，每天接送，还总给你准备各种吃的喝的，你们俩这感情，真是让人羡慕。”

　　叶时屿耳尖微微一红，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翻看着课本，心底却一片温热。周遭人的打趣、议论，从最初的局促不安，到如今的坦然处之，也是心境慢慢沉淀的佐证。

　　上午的课程结束，叶时屿收拾好书包，快步走出教学楼。秋日正午的阳光稍稍暖和了些，可风依旧凌厉。他拿出手机给汤清羽发了条消息，说自己已经下课，往文学院方向走了。消息发送出去没几分钟，远远就看见香樟大道的路口，那道熟悉的身影正静静等候。

　　汤清羽显然已经等了片刻，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看见叶时屿走来，立刻迎上前：“肚子还疼吗？”

　　“好多了，贴了暖贴就缓过来了。”叶时屿走到他身边，自然而然地靠近半步。

　　“那就好。”汤清羽抬手探了探他的脸色，见气色还算平稳，放下心来，“走，去食堂，今天特意帮你打了清炖萝卜和蒸蛋，都是好消化的。”

　　两人并肩走向校内食堂。正午食堂人声鼎沸，餐盘碰撞声、说笑声响成一片，青春的热闹扑面而来。汤清羽早已提前打好两份餐，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餐盘里的菜品少油少盐，全是按照叶时屿的口味和身体状况挑选的。

　　“下午我只有一节选修课，结束得早，回去可以先把晚饭的食材准备好。”汤清羽一边吃饭，一边说道，“晚上风大，就别出门散步了，在家窝着看看剧、画画图就好。”

　　“好。”叶时屿扒拉着米饭，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我们社团下周要组织户外写生，地点在城郊的枫树林，据说那里深秋的红叶特别好看。就是路程有点远，还要在外待一下午。”

　　汤清羽闻言，动作顿了顿，仔细斟酌着说道：“城郊比市区温度更低，风也更大，而且户外久坐，很容易受凉。要是想去，我陪你一起过去，我下午没课，可以跟着你们社团一起。”

　　放在从前，听闻叶时屿要去往户外、环境又不利于他休养，汤清羽心底第一时间涌起的会是强烈的担忧，甚至会下意识想要劝阻，怕病痛发作，怕局面失控。但此刻，他只是冷静地分析环境，主动提出陪同，而非一味阻拦。他依旧在意对方的身体，却不再被过度的焦虑困住，他相信自己能够照看好叶时屿，也愿意陪着对方去做喜欢的事。

　　这便是心境最直观的转变。不再因为害怕意外而束缚彼此，而是选择并肩同行，一同面对所有状况。

　　叶时屿眼睛一亮：“真的可以一起去？社团那边应该不限制外人跟随。”

　　“嗯，到时候我跟着你，带好热水和暖贴，不会有事的。”汤清羽笑了笑。

　　一顿午饭在轻松的闲聊中结束。午后两人各自奔赴课堂，汤清羽的选修课很快便结束了。离开教学楼，他没有立刻回公寓，而是绕到校外的生鲜市场，挑选了新鲜的排骨、莲藕和青菜。深秋适合喝汤，莲藕排骨汤温润滋补，炖上一锅，晚上两个人喝，既能暖身，也能养护肠胃。

　　回到公寓，他系上围裙走进厨房，焯水、下料、开火慢炖。砂锅在灶上咕嘟作响，浓郁的肉香混着莲藕的清甜慢慢飘满整个屋子。他又将客厅的毛毯铺在沙发上，把抱枕摆放整齐，将暖手宝充好电放在一旁，把一切都打理得妥帖舒适。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客厅的地毯上，光影缓缓移动。汤清羽靠在窗边，望着楼下随风摇曳的梧桐枝桠，神色悠然。

　　曾经无数个日夜，他站在这片“虚假”的天地里，无时无刻不在审视、不在挣扎。他记得现实里的遗憾，记得那些无法挽回的画面，一心想要挣脱这场漫长的梦境，回到现实去弥补过错。那时的他，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索紧紧捆住，每一分快乐都夹杂着惶恐，每一次相伴都伴随着不安。

　　可时至今日，他站在这间满是两人生活痕迹的小屋里，闻着厨房里暖融融的汤香，想象着等会儿叶时屿推门而入的模样，心底只剩下安稳与满足。那根捆缚着他的绳索，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松开。他依旧记得这是一场梦，却不再执着于醒来，不再执着于改写过往。

　　过往已成定局，遗憾留在彼岸，而他当下拥有的，是触手可及的温暖，是朝夕不离的爱人，是日复一日平淡却鲜活的生活。何必再执着于遥不可及的归途？

　　不必了。

　　傍晚时分，叶时屿结束一天的课程回到公寓。推开门，浓郁的汤香扑面而来，驱散了一路的风寒。屋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和室外的清冷判若两个世界。

　　“回来了？快把外套脱掉，过来暖暖身子。”汤清羽从厨房走出来，接过他肩上的书包，“汤炖好了，先盛一碗喝，驱驱寒气。”

　　一碗热气腾腾的莲藕排骨汤递到手中，汤色清亮，肉质软烂。叶时屿捧着汤碗，小口喝着，温热的汤汁滑入喉咙，顺着肠胃蔓延至四肢百骸，一整天的疲惫与寒凉都被一扫而空。

　　“真好喝。”他眉眼弯起，露出惬意的神情。

　　两人坐在餐桌前享用晚餐，窗外夜色渐浓，秋风呼啸着掠过楼宇，屋内却温馨静谧。晚饭过后，叶时屿抱着画板坐在沙发上，准备画几张速写，汤清羽则坐在一旁翻看文学典籍，偶尔抬眼，便能看见少年认真的侧影。

　　暖黄的灯光笼罩着两人，一静一动，岁月绵长。

　　夜里临睡之前，窗外忽然刮起大风，隐约还飘起了细碎的冷雨。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叶时屿躺在被窝里，往汤清羽身边靠得更紧了些：“外面风好大。”

　　“嗯，降温了，夜里盖好被子，别踢被。”汤清羽伸手揽住他，手掌轻轻贴在他的后背，传递着温热，“放心，有我在。”

　　简单的五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安稳而平和。汤清羽闭上双眼，听着窗外风雨声，感受着怀中人温热的体温，内心澄澈一片。

　　他不再在深夜里辗转反侧，不再反复回想现实的种种，不再为梦境的真假而痛苦纠结。

　　深秋的风雨再冷，也吹不散一室温暖；过往的遗憾再沉，也抵不过当下岁岁年年的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