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觉》叶之间

24、第 24 章 盛夏末

　　盛夏末尾的燥热还未彻底褪去，九月的风裹着残存的暑气，拂过南城大学郁郁葱葱的香樟大道，也掀开了两人全新的大学篇章。

　　高考结束后的半个夏天，平淡又温柔。没有高三没完没了的试卷，没有清晨刺耳的早读铃声，不用在深夜里陪着彼此刷题到眼皮打架，日子慢得像巷口缓缓流淌的晚风。叶时屿渐渐褪去了高三紧绷的戾气，平日里别扭的性子柔和了大半，只是依旧不善表达情绪，依旧会在心动的时候耳尖泛红，依旧会在旧疾发作时，下意识依赖身侧永远不会离开的汤清羽。

　　汤清羽陪着他等高考成绩，查分那天两人挤在书桌前，屏幕亮起分数的那一刻，叶时屿攥着鼠标的手瞬间收紧，眼底藏着藏不住的忐忑。他的成绩不算拔尖，刚好卡在心仪院校的录取线边缘，而汤清羽分数远超一本线，有无数更好的省外名校可以选择。

　　彼时叶时屿低着头，指尖抠着桌面，小声说了一句：“你不用迁就我，去你想去的学校就好。”

　　他从来都清楚，汤清羽足够优秀，不该被自己困住脚步。

　　可汤清羽只是侧过头，抬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目光一如既往的温柔平静，没有丝毫犹豫：“我想去的地方，一直都有你。”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刻意煽情的话语，只是一句平淡的笃定，就抚平了叶时屿所有的不安。

　　最终两人双双填报了同城的两所高校，两所大学相隔不过两站地铁，车程十分钟，不远不近，刚好足够拥有各自独立的校园生活，又能随时奔赴彼此身边。比起住在拥挤嘈杂、作息无法统一的大学宿舍，两人商量过后，直接在两所学校中间的小区，租了一套一室一厅的小公寓。

　　不大的房子，南北通透，阳台正对一片茂密的梧桐林，傍晚推开窗就能接住满城晚风，是专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家。

　　开学报到这天，天气晴好，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碎光。汤清羽包揽了所有重物，行李箱、被褥、生活用品尽数扛在肩头，叶时屿只背着一个轻便的双肩包，安安静静跟在他身侧，偶尔伸手扶一下快要歪倒的纸箱，不多说话，却步步紧跟。

　　历经漫长的高三，所有人都以为毕业之后便是离别，曾经朝夕相伴的同窗会散落各地，奔赴天南地北，可他们偏偏避开了所有分离，从高中同桌，变成了朝夕共处的同居爱人。

　　抵达公寓时已是午后，阳光渐渐柔和下来。屋子之前简单打扫过，干干净净，空荡荡的空间等着两个人一点点填满烟火气。

　　“我来收拾床铺，你去客厅坐着休息，别累着。”汤清羽放下行李箱，自然而然接过所有体力活，目光下意识落在叶时屿的小腹处。

　　他早已刻进骨子里的习惯，时时刻刻留意着少年的身体状态。叶时屿慢性肠胃旧疾依旧没有痊愈，换季、劳累、受凉都会引发腹痛，进入秋天昼夜温差变大，病症发作的频率比夏天还要高，一丁点疲惫都有可能诱发疼痛。

　　换做从前，身处这场漫长梦境里的汤清羽，每一次看到叶时屿难受，心底都会翻涌着难以遏制的恐慌。他会害怕眼前的安稳是泡影，害怕下一秒梦境破碎，害怕自己再也没办法护住眼前这个人，害怕现实里长久的遗憾再次席卷而来。可如今，看着少年乖乖点头，坐在客厅沙发上低头玩手机的模样，他心底那股时时刻刻悬着的紧绷感，悄无声息地淡了一丝。

　　他依旧会心疼叶时屿的病痛，依旧会细心照料，却再也不会因为这份美好太过真实，而惶恐不安。

　　没有刻意去想梦境什么时候会醒，没有反复纠结现实里无法弥补的遗憾，只是安安静静地，享受当下这一刻触手可及的温暖。

　　汤清羽拆开被褥，细心铺好柔软的床单被套，把卧室打理得整洁温馨。阳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眉眼温和，周身再也没有过往日复一日的茫然与疏离。曾经他总是清醒地记得自己身处幻境，时刻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审视这段时光，可现在，他慢慢融入了眼前的生活，开始用心布置属于他们的小家，开始期待往后每一天的朝夕相伴。

　　叶时屿坐在沙发上，抬眼就能看见卧室里忙碌的身影。少年身形清瘦，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阳光勾勒出流畅的肩线，温柔又安心。他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轻轻上扬，没有被对方看见，悄悄敛去笑意，指尖却轻轻摩挲着手机屏幕里两人高中毕业那天在小巷拍下的合照。

　　照片里两人十指相扣，并肩站在晚霞之下，影子依偎在一起，是独属于他们的青春答卷。

　　收拾完卧室，汤清羽又开始整理客厅和厨房，把带来的零食、生活用品一一归位。等到所有东西全部收拾妥当，窗外天色已经渐渐暗沉，初秋的晚风透过纱窗吹进屋内，带着丝丝凉意。

　　叶时屿起身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系着浅色围裙、正在清洗碗筷的汤清羽，轻声开口：“晚上吃什么？”

　　“给你煮清汤面，加两个溏心蛋，暖胃。”汤清羽回头看他，眼底带着浅浅笑意，“秋天凉，不吃重油重辣的，对你肠胃不好。”

　　叶时屿嗯了一声，没有反驳。他向来嘴挑，从前不爱吃清淡的面食，可只要是汤清羽做的东西，他从来都全盘接受。

　　厨房暖黄的灯光亮起，水流潺潺，锅具发出轻微的沸腾声响，狭小的空间里满是人间烟火。这是汤清羽在漫长梦境里，第一次拥有如此踏实、细碎又平淡的日常。从前高中时光，是紧张的备考、青涩的心动、小心翼翼的靠近，所有美好都夹杂着青春的仓促与短暂。可步入大学，日子慢了下来，没有考试的压力，没有升学的焦虑，只有一日三餐，晨昏相伴，岁岁年年的安稳。

　　他依旧清楚自己身在梦中，这份认知从未消失，可他不再抗拒这场梦境，不再执着于回到现实弥补过往。

　　曾经执念深重，是因为想要逃离幻境，想要回归现实改写遗憾；如今心境慢慢平和，是因为眼前的幸福足够圆满，圆满到让他愿意停下逃离的脚步，安于当下，不再纠结过往与归途。

　　全程没有半分心理直白描写，只是从他不再恐慌梦醒、不再刻意抽离自我、用心经营小家、接纳眼前安稳日常的细碎举动，悄悄消解心底扎根已久的执念。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上桌，面条软糯，汤底清淡鲜香，卧着两颗圆润的溏心蛋，还搭配了一小撮青菜。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着晚餐，屋内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安静却丝毫不尴尬。

　　“明天正式开学，早上我送你去上课。”汤清羽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叶时屿碗里，开口说道。

　　两人上课时间不一样，校区也不同，汤清羽的专业课更早，路程更远。

　　叶时屿咬着面条，抬头看他：“不用，你自己赶课就好，我可以自己去学校。”

　　“顺路。”汤清羽淡淡两个字，直接敲定安排，没有给对方拒绝的余地。

　　叶时屿耳尖微微一热，低下头默默吃面，不再反驳。他喜欢这份独有的偏爱，明明嘴上想要懂事体谅，心底却贪恋着对方时时刻刻的陪伴。

　　晚饭过后，两人一起收拾餐桌，洗完碗筷，并肩靠在阳台的落地窗旁吹风。夜色彻底笼罩城市，楼下路灯次第亮起，马路上车流缓缓穿行，远处高楼灯火璀璨。晚风微凉，吹起两人额前的碎发，叶时屿自然而然往汤清羽身边靠了靠，肩膀紧贴着对方的肩膀，汲取身边独有的暖意。

　　“大学和高中，好像不一样。”叶时屿望着远处的灯火，轻声感慨。

　　高中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目标奔赴，所有人都在埋头高考，日子忙碌又单一。可大学有无数课余时间，有各种各样的社团活动，有截然不同的课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轨迹，自由又辽阔。

　　“不一样，但也一样。”汤清羽侧过头，目光牢牢落在身侧少年的脸上，语气温柔笃定，“不一样的是生活，一样的是我一直在。”

　　从前他总会害怕时光走得太快，害怕梦境戛然而止，所以拼命抓住每一分每一秒。可此刻看着身边人安稳的眉眼，他忽然觉得，不必追赶时光，不必恐惧离别，顺其自然就很好。

　　执念本是执着于永恒、执着于不醒来、执着于现实的遗憾，如今他放下了强求永恒的心，放下了想要改写现实的执念，只是享受当下每一刻，便是无声的和解。

　　两人在阳台吹了许久的晚风，回到屋内洗漱休息。卧室只开了一盏柔和的床头小夜灯，光线昏暗温暖。躺在同一张床上，叶时屿习惯性往汤清羽怀里钻了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后背贴着对方温热的胸膛，安全感瞬间拉满。

　　汤清羽伸手轻轻揽住少年纤细的腰肢，手掌小心翼翼避开他肠胃不适的位置，动作温柔又克制。鼻尖萦绕着少年干净的洗衣液清香，耳边是平稳均匀的呼吸声，周遭安稳又踏实。

　　以往每一个夜晚，汤清羽都会失眠。他会在深夜清醒地回想现实的一切，回想自己为何坠入梦境，回想现实里无法挽回的遗憾，整夜整夜无法入眠，心底始终被焦虑和执念填满。

　　可这个夜晚，他闭上双眼，听着怀中人安稳的心跳，周身被满满的暖意包裹，没有胡思乱想，没有惶恐不安，睡意自然而然席卷而来。

　　一夜无梦，睡得安稳至极。

　　第二天清晨，初秋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卧室，温柔不刺眼。汤清羽准时醒来，怀里的少年还睡得香甜，睫毛纤长，眉头舒展，没有往日腹痛带来的蹙眉不安。他低头，轻轻在叶时屿额头落下一个轻柔的早安吻，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熟睡的人。

　　等叶时屿悠悠转醒，两人一同起床洗漱，汤清羽早起做好了简单的早餐：牛奶、三明治和水煮蛋，兼顾营养，也贴合叶时屿脆弱的肠胃。

　　吃完早餐，两人换上干净的校服卫衣，并肩出门奔赴各自的校园。清晨的街道人来人往，满是奔赴校园的大学生，朝气蓬勃。两人并肩走到地铁口，在进站口驻足告别。

　　“中午放学我来接你，一起回家吃饭。”汤清羽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低声叮嘱，“今天降温，课间别趴在窗台吹风，肚子不舒服第一时间给我发消息。”

　　细碎又啰嗦的叮嘱，藏着刻入骨髓的在意。

　　叶时屿乖乖点头，抬眼看向他，主动踮起脚尖，飞快在他唇角碰了一下，像羽毛轻轻拂过，转瞬即逝。做完这个动作，他立刻低下头，耳尖红透，转身快步走进地铁站，不敢回头看对方的神情。

　　汤清羽站在原地，指尖轻轻触碰唇角残留的柔软笑意，望着少年逃离的背影，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

　　以往他总会贪婪地留住每一个亲密瞬间，想要牢牢锁住所有美好，生怕转瞬即逝。而现在，他只是笑着目送对方离开，心底从容且平和。

　　他知道，来日方长，他们还有无数个清晨与黄昏，无数次见面与相拥，不必急于一时，不必执念于片刻的相守。

　　地铁缓缓驶离站台，汤清羽转身走向自己的校区，阳光落在他身上，周身长久笼罩的阴郁与茫然彻底消散。

　　大学的第一天正式开启，崭新的校园生活缓缓拉开序幕。没有高三的匆忙，没有未来的惶恐，只有日复一日细碎温柔的陪伴。

　　汤清羽依旧身处这场无尽的梦境之中，可他再也没有想要挣脱梦境的念头，再也没有被现实遗憾困住心神。

　　他不曾直白告诉任何人，包括自己，他已经慢慢放下了心底盘踞多年的执念。

　　只是风知道，晚风褪去了他心底的慌张；夜知道，安稳的睡眠抚平了他长久的焦虑；身边的少年知道，他眼底再也没有挥之不去的茫然与落寞。

　　所有的执念消解，都悄无声息，藏在每一个平淡安稳的朝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