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觉》叶之间

23、第 23 章 周遭的

　　周遭的喧闹如同潮水般将两人环绕，耳边全是同窗们释放压力的笑闹声、告别声，有人勾肩搭背相约聚餐，有人举着手机忙着合影留念，整条街道都浸在解放后的热烈氛围里。叶时屿还沉浸在彻底考完试的轻松里，眉眼弯起，脚步也不自觉地轻快，下意识往汤清羽身侧又靠了靠，肩头若有似无地相贴，那份经由告白滋生的亲昵，在无人刻意戳破的氛围里，自然地蔓延开来。

　　就在两人打算顺着人流缓步离开考点时，一道洪亮又轻快的呼喊穿透层层人声，直直传了过来。

　　“汤清羽！叶时屿！可算找到你们俩了！”

　　来人正是程穆嘉。他抱着厚厚一摞同学录，怀里的本子摞得快挡住视线，一路挤开往来的人群，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额前的碎发被晚风掀得凌乱，脸上挂着爽朗的笑，整个人活力十足。他本就是班里出了名的热闹性子，天生自来熟，走到哪儿都能带动气氛，平日里最爱凑在人群里说笑打趣，班里大大小小的事几乎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心直口快却极有分寸，玩笑从不会戳人软肋，是大家都乐意亲近的存在。

　　跑到近前，程穆嘉先是大大咧咧地抬手，分别拍了拍两人的胳膊，动作熟稔又随意：“好家伙，我在出口处守了半天，差点以为你们俩先走了。这下总算考完了，我感觉整个人骨头都轻了半截，再也不用天天跟习题册死磕了！”

　　他语速飞快，话语一串接着一串，丝毫没有冷场的意思，眉眼间满是卸下重担的畅快。说着，他把怀里的同学录往两人面前递了递，封面上各式各样的涂鸦和签名满满当当：“喏，全班大半人的都写完了，就差你们二位了。赶紧抽空帮我写写，三年同窗一场，这也算是留个念想。再过几天就是毕业典礼，到时候全班还要拍集体照，可别缺席啊。”

　　叶时屿看着那厚厚的本子，嘴角撇了撇，嘴上依旧带着惯有的别扭：“就你事情多。”话虽这么说，手上却已经伸手接过最上方的一本，指尖划过纸面，态度算不上拒绝。他向来不爱参与这类热闹的琐事，可如今身边站着汤清羽，连这些从前觉得繁琐的事，也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滋味。

　　程穆嘉见状嘿嘿一笑，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眼神里藏着几分玩味。这几天考试，他好几次都撞见两人形影不离，考前在校门口等候，考后结伴离开，相处时的氛围和往日里单纯的同桌情谊截然不同。他心里门儿清，却也不点破，只是故意拖长了语调打趣：“我可发现了，这几天你们俩倒是走得格外近，每场考试都凑在一起，难不成是约好了要结伴放松？”

　　被一语点破，叶时屿耳尖瞬间泛起薄红，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紧，抬眼瞪了程穆嘉一下：“别胡乱瞎猜，顺路而已。”

　　“行行行，顺路。”程穆嘉识趣地不再追问，笑得一脸狡黠，转而换了话题，彻底把这份小尴尬揭了过去，“不说这个了，晚上班里组织了聚餐，就在街口那家家常菜馆，大部分同学都会去，你们俩要不要一起？人多热闹，也算是给高中三年画上一个热闹的收尾。”

　　汤清羽微微垂眸，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神色微动的叶时屿，轻声问道：“想去吗？”

　　他从不会勉强对方做不喜欢的事。他知晓叶时屿性子偏冷，向来不爱混迹在喧闹的人群中，平日里除了自己，很少主动和旁人扎堆。

　　叶时屿迟疑了片刻。换做从前，他定然会一口回绝，只想寻个安静的地方待着。可如今不一样了，只要身边有汤清羽，再喧闹的场合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他沉吟几秒，随口应道：“那就去吧。”

　　“这就对了嘛！”程穆嘉一拍手掌，喜滋滋地说道，“人多才有意思，到时候大家聊聊这三年的趣事，说说之后的打算，多自在。时间定在傍晚六点，可别迟到了啊。”

　　交代完聚餐的事，程穆嘉又被不远处几名同学喊了过去，他挥了挥手，抱着一摞同学录快步跑开，身影很快融入喧闹的人群里，依旧是那副忙忙碌碌、活力四射的模样。

　　待他走远，周遭终于清净了几分。叶时屿低头翻开同学录，笔尖落在空白的纸页上，却迟迟没有落下字迹。晚风拂过，带着盛夏独有的燥热，他能清晰感受到身侧之人平稳的气息，心底乱糟糟的欢喜与羞涩交织在一起。

　　汤清羽安静地陪在一旁，没有催促。他抬眼望向远方流动的人群，心底那股独属于梦境的绵长感再度席卷而来。

　　外界的时间疾驰而过，高考两日转瞬结束，所有人都在为落幕欢呼，为前路憧憬。可在他的感知里，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无限延展。从秋日初见时操场的驻足，到除夕夜漫天烟火下的相守，从春日樱花道的并肩漫步，再到高三无数个挑灯刷题的夜晚，一幕幕画面清晰如昨。他仿佛在这片幻境里走过了数十载春秋，现实的轮廓早已模糊，唯有眼前的人和当下的时光，真实得无可替代。

　　他早已彻底扎根在这里，不愿醒来，也从未想过离去。

　　“想好了写什么吗？”汤清羽见他久久没有动笔，轻声开口询问。

　　叶时屿回过神，脸颊还有未散尽的红晕，含糊地应了一声，握着笔慢慢书写起来。字迹算不上工整，却一笔一划格外认真，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是几句简单的祝福。写完一页，他将本子递还给汤清羽，又伸手拿起另一本，继续忙活。

　　两人就这般站在路边的树荫下，一静一动，配合得默契十足。路过的同学频频投来目光，察觉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大多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地转身离开。高中三年，大家看惯了汤清羽对叶时屿的处处照拂，也看惯了叶时屿唯独对汤清羽展露的柔软，如今这般模样，众人早已见怪不怪。

　　等把几本同学录全部写完，日头渐渐西斜，天边的晚霞愈发浓烈，将半边天空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距离班级聚餐还有一段时间，街上的人流渐渐散去，考点门口恢复了平日的冷清。

　　“还有段时间才到饭点。”叶时屿合上最后一本同学录，将其整理好抱在怀里，看向汤清羽，“先随便走走？”

　　“好。”

　　两人并肩沿着街边的行道树缓步前行，避开了主干道的车流与人声，拐进一旁僻静的小巷。巷子里种满了梧桐，枝叶交错，遮挡住炽烈的日光，地面落着层层叠叠的碎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巷内格外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簌簌声，以及两人平稳的脚步声。

　　一路无话，却并不尴尬。经历了告白、相伴高考，两人之间多了一层无需言语的默契。叶时屿的脚步慢慢放缓，悄悄往汤清羽的方向挪了挪，手臂不经意间碰到对方的手臂，两人皆是一顿，却谁也没有躲开。

　　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传来，叶时屿的心跳又悄然加快，他假装看向巷旁老旧的院墙，目光飘忽，耳根再次发烫。

　　汤清羽感受着身侧少年细微的小动作，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他微微侧头，看向身旁故作镇定的人，声音被晚风揉得格外温柔：“考完试，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暂时没想法。”叶时屿如实说道，“家里空荡荡的，待着也无聊。大概就是在家歇着，等着出成绩吧。”说到成绩，他微微蹙了蹙眉。自己平日里学业算不上出众，这场高考发挥得也算不上完美，心里难免有几分忐忑。

　　“不用太过担心。”汤清羽宽慰道，“尽力就好。”顿了顿，他语气格外认真，“不管结果如何，我都陪着你。”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股暖流直直淌进叶时屿心底。连日来心底的不安与忐忑瞬间消散大半，他抬起头，迎上汤清羽温柔的目光，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抹明媚的笑。这一次，他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伪装别扭，眼底的欢喜直白又纯粹。

　　“知道啦。”

　　两人继续往前走去，影子被西斜的落日拉得修长，紧紧依偎在青石板路上。小巷悠长，仿佛没有尽头，一如汤清羽身处的这场梦境，时光漫漫，前路无期。

　　走着走着，叶时屿忽然停下脚步，小腹处传来一阵熟悉的隐痛。许是方才站了许久，又加上连日考试身心俱疲，潜藏的顽疾再次发作。他下意识地弯腰，单手抵住腰腹，脸色一点点泛白，原本舒展的眉头紧紧拧起。这一次，他没有再拼命遮掩，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承受着阵阵袭来的痛感。

　　汤清羽立刻停下脚步，上前一步，熟练地从随身的包里拿出温水，递到他手中，又伸手轻轻扶在他的后背，动作温柔又稳妥：“喝点水，靠一会儿。”

　　长久的相处，让他摸清了少年病痛发作时的状态，每一次照料都做得自然又妥帖。

　　叶时屿接过水杯，小口饮下温热的水，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胃里，稍稍缓解了绞痛。他靠在一旁的墙壁上，闭着眼缓缓调息，声音带着一丝微弱的沙哑：“老是这样，麻烦你了。”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出道谢的话，褪去了所有口是心非的伪装，只剩下心底最真切的柔软。长久以来独自硬扛的倔强，在这个人面前，一点点卸下。

　　“不麻烦。”汤清羽守在他身侧，目光专注地落在他略显苍白的侧脸上，“我说过，会一直陪着你。无论是什么样子，都一样。”

　　不管是张扬桀骜的模样，还是被病痛折磨的脆弱模样，他都全盘接纳，用心守护。

　　痛感慢慢褪去，叶时屿直起身，神色恢复了几分。他看向汤清羽，四目相对，晚霞的光芒落在两人的眉眼之间，温柔得不像话。

　　“走吧，差不多该去聚餐的地方了。”叶时屿整理了一下衣角，率先迈开脚步，只是这一次，他主动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汤清羽的指尖。

　　汤清羽心领神会，抬手，稳稳地握住了那只微凉的手。

　　十指相扣的瞬间，两人同时心头一颤。巷子里的晚风轻轻吹过，卷走所有燥热，只余下满心的缱绻与安稳。

　　走出小巷，街口的家常菜馆已经热闹起来，里面传来阵阵说笑声，程穆嘉的大嗓门隔着门窗都能隐约听见。叶时屿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又飞快抬眼看向前方的饭馆，耳尖微红，却没有松开。

　　“进去吧。”汤清羽轻声说道，牵着他的手，一步步朝着喧闹的人群走去。

　　踏入饭馆的那一刻，不少同学都注意到了两人相握的手，一时间响起几声善意的哄笑，却没有人打趣调侃，只是笑着让出位置。程穆嘉坐在圆桌主位旁，看见两人进来，眼睛一亮，扬声喊道：“可算来了！就等你们俩开席了，快坐快坐！”

　　偌大的包厢里人声鼎沸，杯盏交错，大家聊着高中三年的趣事，吐槽过严苛的老师、做不完的试卷，畅谈着对未来大学的憧憬。有人畅想远方的城市，有人纠结未知的前路，青春的鲜活与热烈，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尽情绽放。

　　叶时屿挨着汤清羽坐下，被周遭的热闹包裹着，却一点也不觉得局促。他偶尔跟着旁人说笑两句，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手始终被汤清羽稳稳握着。偶尔腹痛隐隐作祟，身侧之人便会悄悄递来温水，或是不动声色地帮他挡开旁人递来的冷饮，细微的关怀无处不在。

　　汤清羽环视着眼前一张张年轻的笑脸，心底的恍惚感再次升腾。

　　在旁人眼中，这场毕业聚餐是高中时代最后的狂欢，是奔赴未来前短暂的相聚，转瞬即逝。可于他而言，眼前的每一张笑脸、每一句笑语、每一次碰杯，都清晰地镌刻在时光里，漫长到仿佛会永远停留在此刻。

　　他清楚地知道，高考结束，聚餐落幕，毕业典礼也会如期而至，高中的篇章终将正式翻页。但这场困住他许久、也温柔了他许久的梦境，永远不会停下脚步。

　　梦里的时光还在缓缓流淌，一日复一日，一年又一年。

　　他会陪着叶时屿等待成绩，奔赴远方的大学，走过一座又一座城市，经历一场又一场春夏秋冬。会陪着对方直面缠身的病痛，化解心底深处的自卑，把往后漫长的岁月，都变成彼此相守的日常。

　　酒过三巡，笑语渐歇。夜色彻底笼罩整座小城，窗外灯火次第亮起。聚餐接近尾声，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开，互相道别，约定着日后再聚。

　　程穆嘉走在最后，拍了拍两人的肩膀，笑着说道：“以后常联系，大学放假记得约着一起玩。毕业典礼见啦！”

　　说完，便挥着手汇入夜色之中。

　　喧闹散去，街道恢复宁静。汤清羽和叶时屿并肩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双手依旧紧紧相握。路灯在地面投下两道重叠的影子，一路向前，不曾分离。

　　“今天很开心。”叶时屿率先开口，夜色遮掩了他脸上的羞赧，语气格外放松。

　　“我也是。”汤清羽应声，目光温柔地望向他，“以后每一天，都会这样开心。”

　　叶时屿转头看向他，眼底盛着漫天灯火的微光，用力点了点头。

　　高考落幕，青春暂别，而属于他们的故事，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梦境里，才刚刚走向更悠长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