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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二次告别 “够得着。 ...

  •   十二月十日,重庆又下雨了。
      雨不大,细得像绣花针,从灰白色的天空里密密麻麻地扎下来,扎在嘉陵江的江面上,扎在南滨路的石板路上,扎在医院住院部七楼的窗户上。窗户玻璃上爬满了水珠,像无数条透明的、正在缓慢爬行的蜗牛的痕迹。
      简临站在病房的窗前,背对着病床,看着窗外的雨。
      他已经站了很久了。
      久到他的腿开始发麻,久到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成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反反复复,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无法关闭的机器。
      他在想一件事。
      今天早上,李医生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拉上窗帘,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看着他。那种表情不是“遗憾”,不是“同情”,不是“我尽力了但对不起”——那种表情是“准备好”。
      “简临,”李医生的声音很低,“江屿的状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差。化疗的副作用太大了,他的身体已经出现了严重的骨髓抑制。白细胞、红细胞、血小板,三项指标都在快速下降。”
      “什么意思?”简临问。
      “意思是——他现在的免疫力几乎为零。任何一点小小的感染,都可能要了他的命。”
      李医生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衣角擦着镜片。那个动作简临已经见过很多次了——每次李医生要说什么不好的消息之前,都会擦眼镜。像是在擦干净镜片之后,才能看清眼前这个残酷的、不讲道理的世界。
      “简临,你要做好准备。”
      “做什么准备?”
      李医生看着他,没有回答。
      但简临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
      简临转过身,看着病床上的江屿。
      江屿睡着了。他的光头在白色的枕头上显得格外醒目,像一个被剥了壳的、放在白瓷盘里的水煮蛋。皮肤白得发青,青得能看见太阳穴下面那根细细的、青色的血管。他的呼吸很轻很浅,轻到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浅到简临每隔几秒钟就要确认一下他的肩膀还有没有在动。
      床头柜上放着那碗粥——简临今天早上喂他的,他只喝了三口,第三口还吐了一半出来。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白色的皮,像冬天池塘里结的第一层冰。
      床头柜上还放着那支润唇膏,盖子是拧开的。昨天江屿自己涂了一次,涂完之后把润唇膏放在枕头旁边,跟那张两个人的合照放在一起。简临注意到润唇膏已经用了一小半了。他算了一下,按照这个速度,再过一周就用完了。
      他打算再去买一支。
      不,买十支。
      让江屿用到——
      用到什么时候呢?
      简临没有想下去。
      江屿睡了一整个上午。
      简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步都没有离开。护士来换过两次输液袋,量过一次体温,测过一次血压。体温三十七度八,低烧。血压偏低,但还在可接受范围内。护士在病历本上记下这些数字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在这层楼里,这些数字太常见了,常见到不值得皱眉。
      但简临注意到,护士在本子上写字的笔速比昨天快了一点。
      快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着急。意味着她要把这些数字赶快记下来,赶快去处理,因为时间不多了。因为在这一层楼里,时间从来不是以“天”为单位计算的,而是以“小时”,以“分钟”,以“心跳的次数”。
      下午两点,江屿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不是喝水,不是上厕所,不是叫护士——而是转头,看向床边的椅子。
      简临在那里。
      江屿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是简临一直在看他的脸,根本不会发现他笑了。
      “你没走?”江屿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像一把生锈的、很久没有拉过的大提琴。
      “我没走,”简临说,“我哪儿也不去。”
      江屿伸出手,简临握住了。那只手比昨天更凉了,凉到简临觉得握在手里的不是一只手,而是一块正在融化的、从冰箱里拿出来太久的冰。他能感觉到江屿的手指在微微用力——他在努力地、用尽全身仅剩的那点力气,回握简临的手。
      “简临。”
      “嗯。”
      “我今天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我回到了十八梯。那个夏天,那只橘猫。我蹲在垃圾桶旁边,手伸向它。它在发抖,我也在发抖。然后你来了。你踩碎了一个啤酒瓶,把猫吓跑了。”
      江屿停了一下,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味那个梦的味道。
      “然后你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你说——‘你是江屿?’”
      他睁开眼睛,看着简临。
      “你说的是‘你是江屿’,不是‘你是江屿吗’。没有‘吗’。你很确定。你第一次见到我,就很确定我是谁。”
      简临握紧了他的手。
      “因为我知道。”简临说。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江屿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但没有哭。他已经学会不哭了。因为哭会消耗体力,而他现在的体力,要留着用来呼吸,用来心跳,用来活着。用来多看简临一眼。
      “简临,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们没有在十八梯遇到,会怎样?”
      “不会怎样。”
      “为什么?”
      “因为不管在十八梯遇不遇到,我们都会遇到。在别的地方,别的时间,别的天气。在教室,在操场,在食堂,在某个我打架你路过的巷子口。总会遇到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简临低下头,把江屿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那只冰凉的手贴在他温热的脸颊上,像一个冰块贴在一个火炉上。冷与热,生与死,正在这间白色的病房里,进行一场没有裁判的、不公平的比赛。
      “因为我在遇到你之前,就已经梦到过你了。”
      下午四点,江屿忽然说想吃橘子。
      不是“想吃东西”,是“想吃橘子”。这是他从化疗开始以来,第一次主动说想吃什么。简临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害怕。他害怕这是一个信号,一个“回光返照”的信号。他看过太多这样的故事了——病人在最后的日子里,忽然想吃一样东西,忽然有了一些力气,忽然看起来好了一点。然后,就走了。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站起来,把江屿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我去买。”
      “医院门口的水果店就有,”江屿说,“不要买太多,一个就够了。”
      “一个够吗?”
      “够了。我就想尝一口。尝一口橘子的味道。”
      简临走出病房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三秒钟。他仰起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灯管在嗡嗡地响,白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他把那股酸意压下去,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大步走向电梯。
      医院门口的水果店很小,门面不到两米宽,水果摆在门外的塑料筐里。橘子是那种小小的、皮很薄的、看起来很新鲜的蜜橘,橙黄色的表皮上带着几片墨绿色的叶子。简临蹲下来,挑了很久。他把每一个橘子都拿起来看了看,捏了捏,闻了闻。他要挑最甜的。因为江屿只能吃一口,那第一口,要是甜的。
      他挑了六个。
      不是江屿说的“一个就够了”——是六个。因为他怕江屿吃了第一个还想吃第二个,吃了第二个还想吃第三个。因为他想让江屿知道,他买了很多。他不怕多。他只怕不够。
      回到病房的时候,江屿正靠在枕头上,手里拿着那本数学竞赛题集。他翻到的那一页还是哥德巴赫猜想——那道三百年没人能证明的题。他好像每天都在看那道题,看了很多遍,从来没有翻到下一页。
      “买回来了?”江屿放下题集。
      简临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拿了一个出来。橘子的皮很薄,指甲轻轻一掐就破了,橙黄色的汁水渗出来,沾在他的指尖上。他把皮一片一片地剥下来,动作很慢很慢,慢到像是在拆一件珍贵的、易碎的、需要用最大耐心对待的礼物。橘络是白色的,细细的,缠在橙黄色的果肉上,像一张精致的、脆弱的网。
      他把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江屿,一半自己拿着。
      江屿接过那半橘子,拿起一瓣,放进嘴里。
      他嚼了一下。
      两下。
      三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甜,甜到比橘子本身还要甜。他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鼻梁上挤出一道浅浅的褶皱,光头的他在这一刻看起来不像一个病人,更像一个普通的、吃到了好吃的东西的、十七岁的少年。
      “甜的,”江屿说,“很甜。”
      “那就好,”简临说,“怕买到酸的。”
      “你买的,不会酸。”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不会把酸的东西给我。”
      简临看着江屿一瓣一瓣地吃着橘子,吃得很慢很慢。每吃完一瓣,他都会停下来,闭上眼睛,像是在认真地、用力地记住这个味道。他吃了三瓣,然后把剩下的放在床头柜上。
      “吃不下了,”他说,“你吃。”
      简临拿起江屿剩下的那几瓣橘子,放进嘴里。很甜。真的很甜。甜到他的牙根发酸,甜到他的喉咙发紧,甜到他的眼眶发热。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江屿说“你买的,不会酸”——这句话的意思不是“你会挑橘子”,而是“你不会让我难过”。你给我的,都是甜的。你不会给我酸的,不会给我苦的,不会给我辣的,不会给我任何让我不舒服的东西。
      你把最好的都给我了。
      你把你自己,都给我了。
      晚上,简临要走的时候,江屿拉住了他的手。
      不是“碰了碰”的那种拉住,而是紧紧地、用尽全力地、十指相扣的那种拉住。他的手指细得像枯枝,但扣得很紧,紧到简临能感觉到他的指甲嵌进了自己的手背。
      “简临,你今天别走了。”
      简临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江屿。江屿躺在枕头上,光头,苍白的脸,深褐色的眼睛在夜灯的光线下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暗沉的黑曜石。
      “护士不让陪床,”简临说。
      “那你偷偷留下来。”
      “被发现了会被赶出去。”
      “那你躲起来。”
      “躲哪儿?”
      “躲我床上。”
      简临愣了一下。
      江屿的脸红了。在光头的映衬下,那层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廓,从耳廓蔓延到脖子,像一朵在雪地里突然绽放的、不合时宜的红花。
      “我不是那个意思,”江屿小声说,“我是说,你可以睡在我旁边。这张床够大。你睡一边,我睡一边。你不碰我就行。”
      “如果我不小心碰了呢?”
      “那就——那就碰了吧。”
      简临看着江屿红透了的脸、躲闪的眼神、微微抿起的嘴唇。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涌动的声音,像嘉陵江的潮水,一波一波地拍打着堤岸。
      他弯下腰,脱了鞋,掀开被子,躺到了江屿旁边。
      病床不大,两个人躺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简临能感觉到江屿的体温——凉的,但比之前暖了一点。也许是吃了橘子的缘故,也许是盖了被子的缘故,也许只是因为他躺在这里,两个人的体温加在一起,所以变暖了。
      江屿侧过身,面朝简临,把脸埋进简临的肩窝里。他的光头蹭着简临的下巴,触感是光滑的、温热的、带着橘子香味的。简临伸出手,搂住他的腰。那只手按在江屿的腰侧,感受到的是一排坚硬的、凸起的肋骨。每一根都摸得到,每一根都硌手,每一根都在提醒他——这个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简临。”
      “嗯。”
      “你的心跳好快。”
      “嗯。”
      “是因为我吗?”
      “嗯。”
      江屿把脸埋得更深了。他的鼻子抵在简临的锁骨上,嘴唇贴着简临的皮肤,呼吸温热而潮湿,像一只小小的、正在努力取暖的、毛茸茸的动物。
      “简临。”
      “嗯。”
      “你的心跳这么快,会不会坏掉?”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它是为你跳的。你不坏,它就不会坏。”
      江屿没有说话。但简临感觉到自己的锁骨上有一片湿热——江屿在哭。无声地哭,浑身发抖地哭,像一个终于被允许脆弱的小孩。简临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没事的”,没有说“会好起来的”。他只是把江屿搂得更紧了一点,紧到两个人的身体之间没有任何缝隙,紧到他能感觉到江屿的心跳——很慢,很弱,但还在跳。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在风里摇摇欲坠,但还没有灭。
      还没有灭。
      还没有灭。
      简临一遍一遍地在心里重复这三个字,像念咒语,像在跟命运谈判——你看,他还在跳。他的心脏还在跳。他没有放弃。你也不要放弃他。好不好?
      窗外,雨还在下。
      雨滴打在窗户上,发出细密的、连绵不绝的声响。整座城市被雨水浸泡着,被雾气包裹着,被冬天的寒冷一寸一寸地吞噬着。但在这间白色的病房里,在这张窄窄的病床上,两个少年抱在一起。他们的体温加在一起,也许能对抗这个冬天的寒冷。
      也许不能。
      但他们在试。
      凌晨。
      江屿没有睡着。
      他躺在简临的怀里,听着简临的心跳。那颗心脏跳得比刚才慢了一点,但还是很快,快到像一个正在跑马拉松的人,跑到最后一段路了,体力已经不多了,但还在跑。因为终点线就在前面。因为不能停。因为停了,就再也起不来了。
      江屿轻轻地从简临怀里移开,下了床。他的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从空中飘落。他赤着脚站在冰冷的地面上,蓝色的防滑拖鞋在床脚,他没有穿。他不想发出任何声音,不想吵醒简临。
      他从枕头下面拿出那本日记,走到窗前。
      窗外的雨小了很多,变成了细细的、斜斜的雨丝,在路灯的橘黄色光线下闪着银色的光。远处的嘉陵江看不见了,被雨雾吞没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灰白色的虚无。
      江屿打开日记,翻到新的一页。
      他写道:
      “今天简临躺在我旁边了。”
      “他的心跳很快。我数过了,一分钟一百一十多下。正常人是六十到一百。他跳得太快了。快到我担心他的心脏会受不了。”
      “但他说是为我跳的。”
      “他说‘你不坏,它就不会坏’。”
      “可是简临,我正在坏掉。”
      “我的身体在坏掉,我的血在坏掉,我的骨头在坏掉。我的头发掉了,我的味觉没了,我的嗅觉也快没了。我今天吃橘子的时候,其实没有尝到味道。我说‘甜的’,是骗你的。因为我怕你难过。你买橘子的时候,一定挑了很久。你挑了最甜的给我。但我的舌头已经不听话了。它尝不出甜了。”
      江屿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窗外的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只有单音的、重复了无数遍的安魂曲。
      他继续写:
      “但我还是想吃橘子。不是因为味道,是因为颜色。”
      “橙色的。很亮。像你。”
      “你也是橙色的。很亮。在我越来越灰暗的世界里,你是唯一的颜色。”
      “所以我要吃橘子。我要把那个颜色吃进肚子里。这样我的身体里,就有你的颜色了。”
      他写到这里,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他把眼泪擦掉,继续写:
      “简临,你今天说,‘我在遇到你之前,就已经梦到过你了’。”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但如果是真的——那你梦到的我,是什么样的?有头发吗?有血色吗?看起来像一个正常的人吗?”
      “还是说,你梦到的我,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光头,苍白,瘦得像一把骨头。”
      “不管什么样,你都来找我了。”
      “你找到了。”
      “谢谢。”
      他写下最后两个字的时候,手在抖。抖得很厉害。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这两个字太轻了。“谢谢”。两个字。十几个笔画。几秒钟就能写完。但它承载的东西太重了——重到江屿觉得自己的手指承受不住,重到那张薄薄的纸承受不住,重到这整个世界都承受不住。
      他把日记合上,放回枕头下面。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床上的简临。
      简临睡着的时候,看起来不像一个校霸。他的眉头没有皱着,嘴角没有抿着,整个人放松下来,像一只终于收起了所有刺的、温顺的、需要被抚摸的小动物。他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着,呼吸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江屿弯下腰,在简临的嘴唇上落下一个吻。
      不是额头。不是脸颊。是嘴唇。
      这是他第一次亲简临的嘴唇。
      也是最后一次。
      因为他知道,他可能没有机会了。没有机会在某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在某个没有人的角落,在某个他们都不赶时间的时刻——认认真真地、慢慢地、不用着急地,亲一次。
      所以这一次,他要亲在这里。
      嘴唇上。
      最靠近心脏的地方。
      他的嘴唇贴在简临的嘴唇上,停了三秒钟。三秒。心跳两次。呼吸一次。够记住一辈子了。
      他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的嘴唇。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简临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巨大的、灰色的操场上,四周空无一人,天上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他走了很久,走到脚底发烫,走到小腿抽筋,但怎么也走不到操场的尽头。
      然后他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简临。”
      他转过身。
      操场的尽头,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白色的衣服,光着头,脸在灰色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但他笑着——笑得很甜,甜到像一颗刚剥开的、新鲜得还在滴汁水的蜜橘。
      “简临,”那个人说,“你不用找我了。”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在了。”
      “在哪里?”
      那个人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在这里。”
      简临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他的心口位置,有一团小小的、橙色的光。那团光在跳动着,像一颗心脏,像一盏灯,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小的太阳。
      “这是什么?”简临问。
      “我,”那个人说,“我在你心里。”
      简临抬起头。
      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操场上空无一人。
      只有那团橙色的光,在他的胸口,跳着。
      跳着。
      跳着。
      简临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窗户上,把昨天爬满玻璃的水珠照得像一颗颗细小的、透明的珍珠。
      江屿还睡着。他的头靠在简临的肩膀上,光头的触感蹭着简临的下巴。他的呼吸比昨天更轻了,轻到简临把耳朵贴在他的鼻子前面,才能确认他还在呼吸。
      他在。
      还在。
      简临松了一口气。
      他把江屿的头轻轻移到枕头上,下了床。他的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激灵了一下。他低头,看见江屿的蓝色防滑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床脚,江屿赤着脚睡了一夜。
      简临把拖鞋拿起来,用手摸了摸鞋底——冰的。江屿赤着脚在地上站过。什么时候?为什么?他不敢想。他把拖鞋放在床边,等江屿醒了给他穿上。
      他去洗漱,去买了早餐。两碗白粥,一碟榨菜,一个煮鸡蛋。他端着这些东西回到病房的时候,江屿已经醒了。
      江屿坐在床上,靠着枕头,手里拿着那本数学竞赛题集。翻到的那一页还是哥德巴赫猜想。他好像永远在看这一页,永远在证明这道题,永远在三百年没人能解开的世界难题上打转。
      “你醒了?”简临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
      “嗯,”江屿放下题集,看着简临,“你昨晚做梦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你怎么知道?”
      “你说了梦话。”
      “我说了什么?”
      江屿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说——‘我找到了’。”
      简临愣了一下。
      “找到了什么?”江屿问。
      简临看着江屿的脸——光头,苍白,颧骨凸出,眼窝凹陷。但那双眼睛还在发光,那双他第一次在十八梯上看到的、像两颗被丢进深井里的星星一样的眼睛,还在发光。
      “找到你了,”简临说。
      江屿没有回答。他只是笑着,伸出手,碰了碰简临的手指。那只手指冰凉,但很温柔。像一个迟到了很久的、跨越了千山万水的、终于抵达了终点的问号。
      下午,李医生来查房的时候,把简临叫到了走廊上。
      他关上了病房的门。
      简临的心猛地一沉。
      “简临,”李医生的声音很低,“我跟你说一个事,你先不要激动。”
      简临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握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疼,但不够疼。远远不够让他的心脏停止那种被人攥住的、快要窒息的感觉。
      “江屿的骨髓配型结果出来了。”
      简临的呼吸停了。
      “没有找到合适的配型,”李医生说,“中华骨髓库里没有,他的亲属里也没有。”
      简临靠在墙上的身体慢慢地滑下去。不是“瘫倒”,而是“滑下去”——像一块被雨水泡软了的泥土,从墙上一点一点地剥落,一点一点地坍塌,一点一点地变成一堆没有形状的、散落在地上的、灰褐色的粉末。
      他蹲在了地上。
      双手抱着头。
      没有声音。
      李医生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时间遗忘在走廊里的、白色的、不会说话的雕像。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护士站的电话铃在响,某间病房里有人在哭。这些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过了很久。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简临站了起来。
      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他知道了?”简临问,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还没有告诉他,”李医生说,“我想先告诉你。”
      “别告诉他。”
      “可是——”
      “别告诉他。能瞒多久就多久。”
      简临看着李医生。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不像一个刚刚收到了“你爱的人可能会死”的消息的人。那种平静不是“接受”,不是“释然”,不是“豁达”——那种平静是“我已经决定了”。决定了自己来扛。决定了不让江屿知道。决定了在江屿面前,永远笑着,永远说“会好的”,永远不让他看到自己的眼泪。
      “简临,”李医生说,“你这样会很累。”
      “我不怕累。”
      “你这样会很痛。”
      “我不怕痛。”
      “你这样——可能会撑不住。”
      简临看着李医生,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轻,轻到比江屿在梦里的那个笑容还要轻。
      “撑不住再说,”他说,“现在,我还撑得住。”
      简临推开病房的门,走进去。
      江屿正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窗外的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光头上,把那层白得发青的头皮照得像一颗被剥了壳的、还带着温热的、新鲜的荔枝。
      “简临,”江屿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简临进来了,“李医生跟你说什么了?”
      简临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江屿的手。
      “说你恢复得不错,”简临说,“说化疗有效果。说再坚持一段时间,就能出院了。”
      江屿转过头,看着简临。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简临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猜忌,不是“你在骗我”。而是——心疼。心疼简临在骗他。心疼简临要编出这些谎话来让他开心。心疼简临一个人在走廊上蹲了那么久,然后走进来,笑着说“你恢复得不错”。
      “那就好,”江屿说,“我想出院了。”
      “快了,”简临说,“再等等。”
      “等什么?”
      “等你再好一点。”
      江屿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我等你。”
      他说的不是“我等你好起来”,不是“我等你让我出院”——他说的是“我等你”。三个字。没有宾语。因为宾语太沉重了。宾语是“死”。
      我等你死。
      不对。
      我等你来送我走。
      不对。
      我等你——
      我等你学会没有我的生活。
      简临听懂了。他听懂了“我等你”这三个字里面所有的、没有说出口的、说不出口的、这辈子都不会说出口的那些话。
      他把江屿的手握得更紧了。
      紧到像是要把两个人的骨头捏碎,然后重新长在一起。
      长成一个分不开的、完整的、没有缝隙的骨头。
      那天晚上,简临又偷偷留了下来。
      他躺在江屿旁边,搂着江屿的腰。那排肋骨在他的掌心里像一把竖琴的琴弦,每一根都能弹奏出一个音符——C大调,D小调,F大调,B小调。每一个音符都在说同一句话——我在。我在。我在。
      “简临。”
      “嗯。”
      “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抱我?”
      “记得。南滨路。下雨。你说你晕,我把你抱起来了。”
      “我没有晕。”
      简临愣了一下。“你骗我?”
      “嗯。我骗你的。我就是想让你抱我。”
      简临低头,看着怀里江屿的光头。那颗光溜溜的、白得发青的、在夜灯下泛着微光的头颅,正靠在他的锁骨上。他能感觉到江屿的头皮上那层细密的、柔软的、像刚长出来的草芽一样的绒毛——那是新长出来的头发,很细很软,几乎没有颜色。它们像春天里第一批探出地面的、嫩绿色的、还不知道冬天已经过去了的草芽。
      “你那时候就喜欢我了?”简临问。
      “比那更早。”
      “多早?”
      “十八梯。你踩碎啤酒瓶的时候。”
      “我踩碎啤酒瓶是为了吓跑你的猫,让你注意到我。你不生气?”
      “不生气。因为你的目的达到了。”
      江屿抬起头,看着简临。夜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软而模糊。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很亮很亮的、像火焰一样的光。
      “我注意到你了,”江屿说,“从那一天起,就再也挪不开眼了。”
      简临低下头,在江屿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我也是,”他说,“从那天起,我的眼睛就只能看见你了。”
      江屿笑了一下,把脸重新埋进简临的肩窝里。
      “简临。”
      “嗯。”
      “如果有一天,我的眼睛看不见了,你要当我的眼睛。”
      “好。”
      “如果有一天,我的耳朵听不见了,你要当我的耳朵。”
      “好。”
      “如果有一天——”
      他的声音碎了。
      “如果有一天,我什么都不剩了。”
      “你还要不要我?”
      简临把江屿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上,按在心脏跳动的位置。
      “你听好了,”他说,“你就算什么都不剩了,你还有我。我在这里。我不会走。我不会看不见你,不会听不见你,不会不要你。”
      “你是我的。”
      “不管你剩多少,你都是我的。”
      “哪怕你只剩下一口气——”
      “那口气,也是我的。”
      江屿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简临的胸口上,热热的,烫烫的,像一颗一颗正在燃尽的、最后挣扎着亮了一下的流星。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
      凌晨。
      江屿从简临怀里轻轻移开,下了床。
      他又赤着脚站在地上。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月亮又出来了,比昨天更亮,挂在没有星星的天幕上,像一个孤独的、发光的、没有人能到达的岛屿。
      他从枕头下面拿出那本日记,翻到新的一页。
      他写道:
      “今天简临骗我了。”
      “他说我恢复得不错。他说化疗有效果。他说再坚持一段时间就能出院了。”
      “他骗人的时候,眼睛会眨。眨得很快。比平时快很多。”
      “他没有发现。”
      “但我发现了。他所有的秘密,我都能发现。”
      “因为我的眼睛,只用来看他了。”
      他停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写:
      “李医生一定跟他说了什么不好的消息。他没有告诉我。他怕我难过。”
      “其实我不怕。”
      “我连死都不怕,还怕坏消息吗?”
      “我怕的只有一件事——”
      “我怕我走了以后,他难过。”
      “他难过的时候,没有人能哄他。因为他不会在别人面前哭。他只会在我面前哭。可我不在了。他要在哪里哭呢?”
      江屿的笔尖开始发抖。字迹变得歪歪扭扭,像一条快要干涸的、在河床上挣扎着前进的、细小的溪流。
      “简临,你不要在我面前装笑。”
      “你笑得不好看。”
      “你哭的时候,反而好看一点。”
      “所以你想哭就哭吧。在我面前哭。趁我还在。趁我还看得见。趁我还能帮你擦眼泪。”
      他把日记合上,放回枕头下面。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床上的简临。
      简临睡着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他在梦里也在皱眉。在梦里也在担心。在梦里也在害怕。
      江屿走过去,弯下腰,用拇指轻轻抚平简临眉间的皱纹。
      一下。
      两下。
      三下。
      皱纹平了。简临的脸舒展开来,像一个终于放下了所有心事的、普通的、正在做美梦的十七岁少年。
      江屿看着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他俯下身,在简临的嘴唇上又落下一个吻。
      这一次,停了五秒钟。
      五秒。心跳三次。呼吸两次。够记到下辈子了。
      他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
      “简临,下辈子,我还要叫江屿。你还要叫简临。我们还要在十八梯遇到。你还要踩碎一个啤酒瓶,把猫吓跑。然后你走过来,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你说——‘你是江屿’。”
      “没有‘吗’。”
      “你很确定。”
      “我也很确定。”
      “确定是你。”
      “只能是你。”
      窗外,月亮慢慢地躲进了云层里。
      嘉陵江还在流。
      重庆还在呼吸。
      十七岁的少年还在写日记。
      十九岁的少年还在做梦。
      他们之间的距离,还是那个偶合数。
      18。
      但在这个凌晨,没有人想起那个数字。
      他们只是两个少年。
      一个在窗前站着,一个在床上躺着。
      一个在笑,一个在梦里也在皱眉。
      但他们在一起的。
      在这个白色的、充满消毒水味道的、让人想要逃离的地方——
      他们在一起的。
      ---
      凌晨三点,护士来查房的时候,看见江屿站在窗前。
      他赤着脚,穿着那件单薄的病号服,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是一张照片——简临趴在课桌上睡着了,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护士走过去,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江屿,你怎么又不穿鞋?地上凉。”
      江屿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看着月亮躲进云层,看着嘉陵江消失在夜色里,看着这座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城市正在安静地沉睡。
      “护士姐姐。”
      “嗯?”
      “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护士的眼眶红了。“不知道。”
      “我觉得会去月亮上。”
      “为什么?”
      “因为月亮很远。远到——活着的人够不着。这样他们就不会那么难过了。因为够不着,就不是‘不去找’,而是‘找不到’。”
      他看着月亮,嘴角弯了一下。
      “找不到,就不用自责了。”
      他不知道的是——
      简临站在他身后,已经站了很久了。
      从他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的时候,就站在他身后了。
      简临听到了所有的对话。
      听到了“月亮”。
      听到了“够不着”。
      听到了“找不到就不用自责了”。
      他没有走过去。
      没有说“我听到了”。
      没有说“你别说了”。
      他只是站在黑暗里,看着江屿的背影,看着他光头上那层细密的、柔软的绒毛。
      然后无声地说了一句——
      “江屿,你去了月亮上,我也会去找你的。”
      “够得着。找得到。”
      “不管你躲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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