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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倒数第七天 这辈子,能 ...

  •   十二月十四日,重庆迎来了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气温骤降到零度,虽然没有下雪,但那种湿冷比北方的干冷更难熬,冷空气像无数根细针,扎进每一寸暴露在外的皮肤里。嘉陵江面上飘着一层白色的水汽,对岸的建筑在水汽中若隐若现,像一座正在慢慢沉入水底的城市。
      简临从医院门口的水果店买了六个橘子,又从隔壁的早餐店买了一碗白粥和一碟榨菜。他把塑料袋提在手里,站在医院门口,仰头看着七楼的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一半,看不见里面的情况。但他知道江屿醒了。因为每天早上六点,江屿都会准时睁开眼睛,像一台被预设好程序的、正在倒计时的机器。
      他走进住院部大楼,走进电梯,按下七楼。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墙壁是不锈钢的,反射出他自己的脸——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头发乱得像鸟窝。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照镜子了。他不想看到自己这副样子。这副“没有江屿就活不下去”的样子。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简临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习惯到有时候在家里闻不到,反而会觉得不安。他走到走廊尽头的双人病房,推开门。
      江屿正靠在枕头上,手里拿着那本数学竞赛题集。翻到的那一页还是哥德巴赫猜想。他已经在这道题上停留了十几天了,从来没有翻到下一页。简临有时候会想,他是不是把这道题当成了一个锚点——只要这道题还没有被证明,他就还有理由留在这里。因为三百年没有人能证明,所以三百年没有人能证伪。只要没有人能说“这道题永远不可能被证明”,他就永远可以对自己说——“也许明天就能证明了呢。”也许明天就好了呢。也许明天就不用走了呢。
      “今天感觉怎么样?”简临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还好,”江屿放下题集,“今天没有吐。”
      简临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紧张。他发现自己已经不敢高兴了。每一点“好转”的迹象,在几天后都会被证明只是暴风雨之间那短暂的、骗人的宁静。好转之后,会更糟。更糟之后,会更更糟。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今天多吃一点,”简临打开粥碗的盖子,用勺子搅了搅,让热气散出来,“你今天想吃什么味的?咸的?甜的?还是没味道的?”
      “我想吃你上次买的那个橘子味的。”
      “橘子味的粥?”
      “嗯。你把橘子汁挤到粥里,就会变成橘子味的。”
      简临看着他。江屿的光头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光,那层新长出来的绒毛比前几天浓密了一点,浅色的,几乎透明的,像春天里第一层薄薄的霜。他的眼睛下面那层青黑更深了,深到像被人用炭笔重重地画了两道。但他的嘴角是弯着的,他在笑。很轻很轻的笑,轻到像一枚在空气中慢慢溶解的、没有声音的叹息。
      简临拿起一个橘子,剥开,把橘子瓣放在手心里,用力一捏。橙黄色的汁水从他的指缝间流出来,滴进白粥里,白色的米汤被染成了一小圈淡淡的橙色,像日落在白色的雪地上烧出的一个小洞。他又捏了一个,又捏了一个,捏了三个橘子,把所有的汁水都挤进了那碗粥里。粥变成了淡橙色,闻起来有橘子的清香。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润唇膏——已经用了大半了,管壁上被他的手指磨得发亮——拧开盖子,用指腹蘸了一点,先给江屿涂在嘴唇上,然后把剩下的抹在自己的手背上。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抹在手背上,也许是想要一些江屿每天都能触碰到的、属于他自己的柔软。
      江屿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嘴角弯了一下。他接过粥碗,用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一下,两下,三下,咽下去了。他没有说“甜的”。因为现在已经不用骗了。他知道简临知道他尝不出味道。简临也知道他知道自己尝不出味道。但他们都不说破。因为说破了,就意味着承认——他的身体正在关闭。味觉关了,嗅觉关了,下一个关的是什么?是听觉?是视觉?还是心跳?
      “好吃吗?”简临问。
      “好吃,”江屿说,“橘子味的。”
      他吃完了那碗粥。虽然用了四十分钟,虽然中间停下来喘了好几次,虽然最后几口是他闭着眼睛硬吞下去的——但他吃完了。简临看着空碗,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江屿吃完一碗东西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十几天前?还是二十几天前?他已经记不清了。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每一天都和前一天一模一样——喂饭,吐,擦嘴,喂药,吐,擦嘴,输液,量体温,测血压,睡觉,醒来,喂饭,吐,擦嘴。像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圆圈。但他想要这个圆圈永远走不出去。因为走出去,就是终点。
      中午,林嘉佑来探病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一大袋水果和一束鲜花。花是百合,白色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因为他看见江屿的第一眼,整个人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定在了原地。
      江屿靠在枕头上,光头,苍白的脸,深陷的眼窝,凸起的颧骨,嘴唇上还残留着简临刚才涂的润唇膏,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病号服,领口很大,露出一截锁骨,那截锁骨像一道深深的沟壑,能放下一颗花生。
      林嘉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没见过这样的江屿。他认识的江屿,是那个坐在教室角落里的、安静的、好看的、头发遮住半边脸的年级第一。不是这个光头,不是这个瘦到脱相,不是这个看起来像一朵正在快速枯萎的花。
      “进来啊,”江屿笑着招呼他,“站在门口干嘛?怕我传染你?”
      林嘉佑走进来,把花放在床头柜上,把水果放在地上。他站在床边,看着江屿,嘴唇动了好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简临站在旁边,看着林嘉佑的表情,那是“我有很多话想说,但所有的话在‘你现在看起来好瘦’之后都说不出口了”的表情。他懂。他每一天都能在自己脸上看到这个表情。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林嘉佑终于憋出一句话。
      “减肥,”江屿说,“你不觉得我瘦了好看吗?”
      “好看看个屁!你以前就够瘦了,现在瘦得像——像——”
      “像什么?”
      林嘉佑说不下去了。他把脸别过去,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他没有哭出声,但他的肩膀在抖。江屿看着他的背影,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胳膊。那只手苍白、纤细、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蜿蜒,像一幅被人画了一半就放弃了的、没有完成的地图。
      “林嘉佑,”江屿的声音很轻很轻,“你别哭。你哭了,我也想哭。我哭了,简临也想哭。简临哭了,我们三个人都哭了。那这间病房就变成游泳池了。”
      林嘉佑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他转过身,蹲在床边,握着江屿的手。那只手冰得像刚从河里捞出来的石头,他握在手里,用自己温热的手掌去暖它。
      “江屿,你他妈一定要好起来,”林嘉佑的声音闷在手心里,“你一定要好起来。你好了,我请你吃火锅。重庆最好的火锅。你想吃哪家就哪家。你吃到撑,吃到吐,吃到你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火锅。”
      “我已经不想看到火锅了,”江屿笑着说,“我现在看到红色的东西就想吐。”
      “那吃清汤。”
      “清汤没有灵魂。”
      “那你吃鸳鸯。”
      “鸳鸯太怂了。”
      “那你到底想吃什么?”
      江屿转过头,看着简临。简临正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们两个。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白T恤照得像在发光。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一直在看江屿,看得太紧了,紧到像是怕一眨眼,这个人就会从床上消失。
      “我想吃橘子,”江屿说,“简临买的橘子。”
      简临从口袋里拿出一只橘子——他每天早上都会在口袋里放一个,万一江屿想吃,他就能立刻拿出来。他把橘子剥开,掰成两半,走到床边,递给江屿。江屿接过那半橘子,拿起一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甜的,”他说。
      林嘉佑没有注意到江屿说“甜的”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失焦。那是他在努力地、用尽全部的想象力,去回忆“甜”是什么味道。他已经不记得了。但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下午,林嘉佑走后,病房安静下来。
      江屿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简临以为他睡着了,站起来想去关窗户。江屿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勾住了简临的衣角。
      “简临,你别走。”
      “我不走。我去关窗户。”
      “窗户不用关。我想听外面的声音。”
      简临坐回去,重新握住江屿的手。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湿润的、混着江水味道的气息。远处有汽车喇叭声,有人的说话声,有小孩子在笑。那些声音从七楼的窗户飘进来,飘进这间白色的、安静的、时间流速比外面慢了很多倍的病房。
      “简临。”
      “嗯。”
      “外面的世界,还跟以前一样吗?”
      简临愣了一下。“什么?”
      “外面的世界。重庆。南滨路。十八梯。学校。操场上的黄桷树。食堂里的红烧肉。教室里的课桌。那些东西,还在吗?”
      “在。都在。”
      “那就好,”江屿闭着眼睛,嘴角弯了一下,“我怕我出去的时候,都不认识了。”
      简临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他不敢说“你出去的时候”——因为他不确定江屿还能不能出去。医生没有说过“可以出院”这三个字。李医生每天来查房,每天都说“再观察观察”。观察什么?观察他的身体什么时候能扛得住下一轮化疗?还是观察他什么时候会彻底扛不住?
      “简临,你还记不记得学校操场边那排黄桷树?”
      “记得。”
      “春天的时候,它们会发新芽。嫩绿色的,很小很小,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指甲盖。阳光照在上面,会发光。透明的,亮亮的,像一片一片的绿色玻璃。”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管的位置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被人遗忘的河流。
      “我想看黄桷树发新芽,”江屿说,“可是现在是冬天。冬天没有新芽。”
      “冬天过了就有了,”简临说,“你再等等。”
      “等多久?”
      “等到春天。十二月过了是一月,一月过了是二月,二月过了是三月。三月的时候,黄桷树就发新芽了。”
      江屿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三月,”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月份,像是在品尝一枚放在舌尖上的、不知道是什么味道的糖,“三月。”
      他的手在简临的掌心里动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在风中翻了一个身。简临不知道那是“好,我等”,还是“好,三月”。如果是“我等”——那是一个承诺。如果是“三月”——那是一个告别。因为三月的时候,如果他已经不在了,那这句话的意思是——“三月的时候,你替我去看。”
      他不敢问。他把江屿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闭上眼睛。江屿的手掌很薄很薄,薄到他能透过皮肤和肌肉,感觉到那五根掌骨的形状——细长的,脆弱的,像五根被风吹得快要断掉的树枝。
      晚上,简临又偷偷留下来了。
      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回家了。他爸打过两次电话,他没有接。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爸说——“我在医院陪一个人,他快死了。”他说不出口。因为说出来,就意味着承认。承认这个人真的会死。承认他自己真的留不住他。
      江屿躺在他怀里,光头蹭着他的下巴。那层新长出来的绒毛比昨天又浓密了一点,简临用下巴蹭了蹭,痒痒的,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的肚皮。
      “简临。”
      “嗯。”
      “你今天给林嘉佑说,我瘦了。你说我瘦得像一根火柴。”
      “我没说火柴。我说的是筷子。”
      “筷子比火柴胖。”
      “那你是筷子。”
      “你才是筷子。”
      江屿说着,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从他的嘴角开始,蔓延到眼角,到整张脸,到光光的头顶。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会挤在一起,像一把扇子被收拢起来。那个笑容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还是那么好看,还是那么让人心动,还是那么让简临想亲他。
      但简临没有亲。因为他不敢。他怕自己一亲,就会控制不住。控制不住地哭,控制不住地说“你别走”,控制不住地跪下来求老天爷——求他不要带走这个人。他已经在心里跪了一万次了。膝盖都跪烂了。老天爷没有理他。
      “简临,你今天怎么不说话了?”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说的三月。黄桷树发新芽。”
      江屿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风,风吹着窗户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哭。
      “简临,三月的时候,如果我不在了,你替我去看。”
      简临的手猛地收紧了。他把江屿的腰搂得更紧了一点,紧到他的手指嵌进了江屿腰侧的肋骨之间。那一排肋骨像一把竖琴的琴弦,在指腹下发出无声的、只有他能听见的、破碎的音符。
      “你替我去看黄桷树的新芽。你替我去南滨路看嘉陵江。你替我去十八梯看那只橘猫。你替我去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一坐。你替我去——”
      “你别说了。”
      “你让我说完。”
      江屿从简临的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夜灯昏黄的光落在简临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像两颗被泡在水里的、暗沉的黑曜石。他的眼眶是红的,鼻尖是红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他看起来像一个快要碎掉的、被胶水粘了无数次、已经找不到完整的地方下手的、破破烂烂的瓷瓶。
      “你替我去活,”江屿说,“把我那份也活了。”
      简临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滴在江屿的光头上,沿着头皮往下流,流过额头,流过眉骨,流过鼻梁,流到嘴唇上。江屿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咸的。不是橘子的味道,不是粥的味道,不是润唇膏的味道——是简临的眼泪的味道。他记住了。咸的。有一点苦。有一点涩。像冬天。像告别。像来不及。
      “简临,你哭了。”
      “没有。”
      “你哭了。你骗人。”
      简临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但眼泪根本止不住。它们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从他的眼眶里,从他的心里,从他十七年来从未对人敞开过的、最深最深的地方。他把脸埋进江屿的光头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哭得像一个小孩,像那个三岁时被妈妈丢下的、站在门口哭了一整夜也没有人回来的小孩。那个小孩从来没有被人哄过,从来没有人对他说“别哭了,我在”,从来没有人把他的头按在怀里,轻轻拍他的后背。所以他不会哭出声。因为他哭出声的时候,没有人听见。久而久之,他就忘了怎么哭出声了。
      江屿伸出手,按在简临的后脑勺上。他的手指插进简临的头发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摸着,像在安抚一只受了伤的、正在呜咽的、浑身发抖的野兽。
      “简临,你别哭了。”
      “你哭了,我也想哭。”
      “我哭了,就没有力气呼吸了。”
      “我还要呼吸。”
      “我还要活着。”
      “所以你别哭了。好不好?”
      简临抬起头,用红肿的、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江屿。江屿在笑。他的脸上全是简临的眼泪,在夜灯的光线下闪着微光,像一张被露水打湿了的、刚刚织好的蛛网。他在笑着,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弯成了向上的弧线,光头的他在这一刻看起来不像一个病人,不像一个快要死的人——他像一个在哄小孩的、温柔的、耐心的、用尽了全部力气的大人。
      “好,”简临说,“我不哭了。”
      “你骗人。你还会哭的。”
      “那我哭了怎么办?”
      “你哭了,我就亲你一下。把你的眼泪亲掉。”
      “你不在了呢?”
      江屿的手停了一下。它停在简临的后脑勺上,手指插在简临的头发里,不动了。像一只飞了很久的、终于找到了一根树枝可以停靠的鸟。它知道这根树枝很细,很快就会断。但它还是停下来了。因为它太累了。
      “那你就自己亲自己,”江屿说,“亲在手背上。就当是我亲的。”
      简临低下头,在自己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吻。嘴唇贴在手背上,停了三秒钟。手背上的皮肤是热的,嘴唇是干的,那个吻带着眼泪的咸味、消毒水的苦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的、让人心脏发紧的、叫做“预演”的味道。他在预演。预演江屿不在了以后,他要自己亲自己。预演江屿不在了以后,他要自己替自己去活。
      江屿看着他的动作,眼眶慢慢地红了。
      “简临,你好傻。”
      “嗯。”
      “你傻死了。”
      “嗯。”
      “我怎么会喜欢一个傻子。”
      简临抬起头,看着他。江屿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哭出来。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但他还在笑。他一直在笑。从他们认识到现在,他一直在笑。在他最痛的时候笑,在他最怕的时候笑,在他说“我可能活不过今年”的时候笑。简临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因为开心才笑。他是怕简临难过,才笑。
      简临把江屿重新按进怀里,按得很紧很紧,紧到两个人的心跳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一个很快,一个很慢。很快的那个在说“不要走”,很慢的那个在说“来不及了”。它们用不同的频率、不同的速度、不同的语言,说着同一句话——我爱你。太爱了。爱到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凌晨,江屿又站在了窗前。
      他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个站在窗前的凌晨了。他的生物钟已经彻底乱了,白天睡,晚上醒,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倒转了昼与夜的蝙蝠。他穿着病号服,赤着脚,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是那张简临趴在课桌上睡觉的照片。他已经看了几百遍了,每一遍都能看出新的细节——简临的睫毛有多少根,简临的嘴唇上有几道唇纹,简临的呼吸让刘海飘起来的频率是多少。他把这些都记住了。记在手机里,记在心里,记在骨头里。就算有一天他的眼睛看不见了,闭上眼睛,他也能看见这张照片。因为这张照片已经刻在他的视网膜上了,像一幅被烧制在陶瓷上的、永远不会褪色的、永远不会消失的画。
      他从枕头下面拿出那本日记,翻到新的一页。
      他写道:“今天吃了橘子味的粥。简临把三个橘子的汁水挤进去了。粥变成了橙色。很亮。像他。我其实尝不出味道,但我跟他说‘好吃’。因为确实是好吃的。不是味道的好吃,是看着就好吃。橙色。温暖的颜色。活的颜色。不是白色。白色是死的颜色。白色是这间病房的颜色,是这张床单的颜色,是我骨头的颜色。我不喜欢白色。但我喜欢橙色。因为橙色是他。他今天哭了。他以为我没有看到他的眼泪。我看到了。他哭的时候,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鼻梁往下流。他的鼻梁很高,眼泪流得很快。像一条小河。我想帮他擦掉,但我没有伸手。因为我想让他哭。他憋太久了。从认识我的第一天起,他就在憋。憋笑,憋哭,憋‘我爱你’,憋‘你别走’。他憋了太久了。该让他哭一哭了。”
      江屿停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很久。窗外的月亮又出来了,挂在嘉陵江的上空,把江面照得像一条银白色的、通往远方的路。
      他继续写:“他说三月的时候,黄桷树会发新芽。他说让我等。等到三月。三月。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等到三月。但我想等。不是为了看新芽。是为了让他觉得——我还在等。‘等’是一个很好的词。因为只要还在等,就没有结束。只要没有结束,就还有可能。可能好起来,可能出院,可能活到明年。可能——陪他很久很久。”
      他的笔尖开始发抖。字迹变得歪歪扭扭,像一条快要干涸的、在河床上挣扎着前进的、细小的溪流。
      “简临,我会等的。等到我不能再等的那一天。那天到了,你不要怪我。我不是不想等了。我是等不了了。”
      他把日记合上,放回枕头下面。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床上的简临。简临睡着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他在梦里也在担心。江屿走过去,弯下腰,用拇指轻轻抚平简临眉间的皱纹。一下,两下,三下。皱纹平了。简临的脸舒展开来,像一个终于放下了所有心事的、普通的、正在做美梦的十七岁少年。
      江屿俯下身,在简临的嘴唇上落下一个吻。停了七秒钟。七秒。心跳四次,呼吸两次,够记到下下辈子了。他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的嘴唇,笑了。
      简临又做梦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十八梯。那个夏天,那只橘猫,那个蹲在垃圾桶旁边的少年。少年穿着白色的校服,头发遮住半边脸,手伸向那只猫。手在发抖,但没有收回。
      简临站在台阶上方,看着那个少年。他喊了一声:“江屿。”少年抬起头。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的笑容照得透明。他有头发,黑色的,细细的,软软的,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的脸是饱满的,颧骨没有那么凸,眼窝没有那么凹,嘴唇是红的,脸颊是粉的。他看起来很健康,很年轻,很好看。像一个真正的十七岁的少年应该有的样子。
      “简临,”他说,“你来了。”
      “我来了。”
      “你怎么才来?”
      “我找了好久。”
      “找到了吗?”
      “找到了。”
      少年站起来,走到简临面前,伸出手。简临握住了。那只手是暖的,不是冰的。掌心是湿润的,有汗。是活人的手。
      “简临,我该走了。”
      “去哪儿?”
      “去我该去的地方。”
      “你不能不走吗?”
      少年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病房里那个光头少年的笑容一模一样——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向上翘起,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被收拢的扇子。
      “不能,”他说,“但我可以等你。”
      “等我多久?”
      “等你老了,死了,过完这辈子。然后你来找我。”
      “你在哪里等我?”
      “在月亮上。”
      “为什么是月亮上?”
      “因为月亮上没有人。我一个人在那里,不会打扰到别人。你来找我的时候,也不会有人打扰我们。”
      简临看着他,眼眶红了。“江屿,你别走。”
      “我走了,你也要好好活着。”
      “我不想好好活着。我想跟你走。”
      “你不能跟我走。你还没活够。你才十七岁。你还没长大。你还没毕业。你还没找到工作。你还没赚够钱。你还没去过很多地方。你还没吃过很多好吃的。你还没——”
      “我还没爱够你。”
      少年停了一下。他看着简临,看了很久很久。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整个夏天的阳光,有整条嘉陵江的江水,有整座重庆城的灯火。那些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日落,像潮退,像一首正在接近尾声的、越来越轻的、快要听不见的歌。
      “那就带着我的那份,继续爱。”
      少年转过身,往台阶下面走去。他的白色校服在阳光下越来越亮,亮到刺眼,亮到简临睁不开眼睛。他用手挡住眼睛,从指缝间看见那个白色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和阳光融为一体,消失了。
      简临猛地睁开眼睛。
      病房里很安静。夜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天花板上,像一小片被揉皱了的、发黄的旧纸。江屿躺在他旁边,光头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浅。他的手放在简临的胸口上,掌心里是简临的心跳。
      简临低头,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苍白、纤细、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蜿蜒。指尖泛着淡淡的青色,指甲盖上有一道竖纹。就是这样一只手,刚才在梦里,是暖的。有汗。是活人的手。
      简临把那只手从自己胸口拿起来,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冰的。凉的。不是暖的。没有汗。是病人的手。是快要停下来的手。
      他闭上眼睛,把那只手贴在嘴唇上,亲了一下。
      “江屿,你在梦里说,让我带着你的那份继续爱。”
      “我不知道怎么继续爱。”
      “因为你不在,我不知道该爱谁了。”
      “爱你,你走了。不爱你了,我做不到。”
      “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窗外的月亮躲进了云层里。嘉陵江还在流。重庆还在呼吸。但简临觉得,这个世界上的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声都在说同一个字——她。她是谁?是命。是那个叫做“命运”的女人。她站在江屿说的那个月亮上,正在低头看着他们。她在笑。她笑得很好看。但她不会心软。
      凌晨两点,江屿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没有睡着,他在等这条消息。是他的主治医生李医生发来的。李医生不知道他还在用这部手机,不知道他每天晚上都会打开来看,不知道他已经看到了很多不该看到的东西。
      消息只有一句话:“骨髓配型还是没有找到。江屿的病情恶化速度超出了预期,他可能等不到配型了。”
      江屿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震惊,没有悲伤,没有恐惧。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冰下面是汹涌的、暗沉的、正在翻滚的水,但冰面上什么都没有。光滑的,平整的,没有一丝裂痕。
      他把消息删掉了。然后把手机放回枕头下面。
      他转过头,看着简临。简临睡着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抚平简临眉间的皱纹。一下,两下,三下。皱纹平了。江屿看着简临舒展开来的脸,嘴角弯了一下。
      “简临,”他无声地说,“你可能等不到三月了。我也等不到三月了。黄桷树发新芽的时候,我不在了。你替我看。你看了,告诉我。在梦里告诉我。我会梦到的。因为我的梦里,全都是你。”
      天亮的时候,简临醒了。
      江屿还睡着。他的光头靠在枕头上,脸朝向简临这一边。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那层新长出来的绒毛照得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的雾。他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着,呼吸很轻很轻,轻到像一只停在花蕊上的、正在收拢翅膀的蝴蝶。
      简临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很久。他要把这张脸记住。每一根眉毛,每一根睫毛,每一条细小的皱纹,每一寸皮肤的纹理。他要刻在脑子里,画在纸上,写成诗,谱成曲,做成一尊永远不会风化、不会褪色、不会碎裂的雕像。放在心里最深处。谁都碰不到。时间也碰不到。死亡也碰不到。
      他轻轻地从床上起来,穿上鞋,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雨停了,天放晴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倾泻下来,把整座城市照得像一座被镀了金的、崭新的、刚刚建成的城。嘉陵江在远处闪着光,对岸的建筑在阳光中清晰得像一幅刚画好的素描。他看见了操场边那排黄桷树——光秃秃的,没有叶子,只有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蓝色的天空。冬天的树是沉默的,它们在等。等春天。等新芽。等绿色的、透明的、薄如蝉翼的叶子从枝头钻出来,在阳光下张开,像无数只刚刚学会飞的小鸟。
      简临看着那些树,在心里说了一句:“三月的时候,我替你看。你放心吧。你不会错过的。因为你是我的眼睛。你不在的时候,我的眼睛就是你的眼睛。我看到什么,你就看到什么。我活着,你就活着。”
      江屿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简临站在窗前。阳光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白T恤照得像在发光。他的背影很高很直,肩膀很宽,腰很窄,腿很长。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还没有完全长大的、但已经能挡住很多风的树。
      “简临。”
      简临转过身,走回来,坐在床边,握住江屿的手。那只手比昨天更凉了,凉到简临觉得握在手里的不是一只手,而是一块快要化完的、只剩最后一小块的、透明色的冰。
      “你站在窗前干嘛?”江屿问。
      “在看黄桷树。”
      “看到了什么?”
      “光秃秃的。没有叶子。”
      “春天就有了。”
      “嗯。春天就有了。”
      江屿看着简临的脸,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轻,轻到像一枚在空气中慢慢溶解的、没有声音的叹息。
      “简临,你今天看起来很好看。”
      “我每天都好看。”
      “今天特别好看。”
      “为什么?”
      “因为今天阳光好。阳光照在你身上,你就像在发光。”
      简临低下头,把江屿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你也在发光,”他说,“你每天都在发光。你比阳光好看。你比月亮好看。你比所有的星星加在一起都好看。”
      江屿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沿着太阳穴,流进光秃秃的头皮里。那些眼泪藏在那层细密的、浅色的绒毛里,像清晨的露水藏在草丛里,没有人看见。但简临看见了。他低下头,用嘴唇接住了那滴眼泪。咸的。苦的。涩的。像冬天。像告别。像来不及。
      “简临,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变成什么?”
      “会变成星星。”
      “为什么要变成星星?”
      “因为星星在天上,每天晚上都能看到地上的人。”
      “那如果我变成了星星,我会每天看着你。你要每天都抬头。不然我就看不到你了。”
      “我每天都抬头。”
      “下雨天呢?”
      “下雨天也有星星。只是被云挡住了。但我知道你在。我知道你一直在。”
      江屿伸出手,摸了摸简临的脸。那只手在他的脸颊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移动,从颧骨到下颌,从下颌到嘴唇,从嘴唇到下巴。他在用他的手指,画简临的脸。他在记住。记住这张脸的形状、温度、纹理。记住这张脸笑起来是什么样子,皱眉是什么样子,哭起来是什么样子。记住这张脸的全部。
      “简临。”
      “嗯。”
      “我画好了。”
      “画好什么?”
      “你的脸。我记住了。下辈子,我一眼就能认出你。”
      简临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一滴一滴地滴在江屿的手上,滴在那只苍白、纤细、青色的血管蜿蜒的手上。那些眼泪是热的,烫的,像一颗一颗正在燃尽的、最后挣扎着亮了一下的流星。
      “好,”简临说,“下辈子,我等你。你也要认出我。你不要认错。你不要认成别人。你要认准了。只有我。只能是我。”
      江屿笑了。
      那个笑容很甜很甜,甜到比橘子还甜,比夏天的西瓜还甜,比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糖加在一起还要甜。因为那是他用尽最后的所有力气,挤出来的笑容。
      “只能是你,”他说,“只有你。”
      那天晚上,简临走的时候,在江屿的枕头底下又塞了一件东西。
      不是卫衣,不是照片,是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江屿,你问我,如果你什么都不剩了,我还要不要你。我现在回答你——你什么都不剩的时候,我就要你的‘不剩’。你的一切,我都要。包括你的离开。”
      江屿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简临已经走了。他把信拿在手里,看了很多遍。那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从来没有认真写过字的人,努力想要把字写得工整。简临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用力写的。用力到笔尖把纸面戳出了一个个小小的凹痕。那些凹痕在灯光下投下细小的阴影,像一座座微型的、没有人能爬上去的山。
      江屿把信叠好,夹在日记本的第17页和第18页之间。17和18,18和19。他夹在中间,像那个永远无法靠近任何一个质数的、孤独的、被人遗忘的偶合数。
      他关掉灯,躺下来,把手放在胸口。心脏还在跳。很慢,很弱,但还在跳。它在说——还在。还在。还在。
      他闭上眼睛,对着黑暗中的空气轻声说了一句:“简临,明天见。”
      黑暗中没有回答。但他知道,明天,简临会来的。因为他答应过。简临答应过的事情,从来没有做不到的。除了——留住他。
      窗外,月亮又出来了。
      嘉陵江还在流。
      十七岁的少年还在呼吸。
      十九岁的少年也还在呼吸。
      他们之间的距离,还是那个偶合数。18。
      但在这个夜晚,在那个数字面前,他们没有低头。他们只是两个少年。一个在七楼躺着,一个在回家的路上走着。一个在笑,一个在哭。但他们都在想同一件事——明天,还能见到你。明天,还能见到你。明天,还能见到你。一遍一遍地在心里重复,像念咒语,像在跟命运谈判。你看,我们还在。我们还没有放弃。你也不要放弃我们。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
      但他们都觉得,也许,也许命运听到了。也许它正在犹豫。也许它正在心软。也许它正在决定——要不要放他们一条生路。
      他们不知道的是,命运从不心软。命运只是在等。等一个最适合的时间,一个最残忍的角度,一个最让人猝不及防的姿势——然后,松手。
      窗外,月亮又躲进了云层里。嘉陵江还在流。重庆还在呼吸。十七岁的少年睡着了。十九岁的少年也睡着了。他们都在做梦。梦见了彼此。梦见了十八梯。梦见了那只橘猫。梦见了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他们第一次对视的那一刻——那一刻,他们都不知道,这个对视,会耗尽他们此后所有的运气。
      但他们都觉得,值了。
      太值了。
      如果可以重来,他们还是会选择在那个夏天、在那个十八梯、在那个垃圾桶旁边,多看那一眼。因为那一眼,是这辈子最好的一眼。是这辈子最值得的一眼。
      窗外的风停了。
      嘉陵江的水声也小了。
      整座城市安静下来,像一个终于闭上了眼睛的、巨大的、疲惫的、正在做梦的人。
      简临回到家,躺在床上,从口袋里拿出那支江屿的笔。笔杆上的贴纸已经完全翘边了,“活着”两个字被他的手指磨得几乎看不清了。他把笔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江屿,”他在黑暗中轻声说,“你说明天见。明天,我一定会去。你也要在。你一定要在。你不在了,我就没有明天了。”
      他把笔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很紧。紧到笔杆上的棱角硌得他的掌心生疼。他没有松手。因为他觉得,只要他还握着这支笔,江屿就还在。握着他的手,握着他的心跳,握着他的十七岁。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唇在黑暗中无声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江屿,你不要走。”
      “你不要走。”
      “你不要走。”
      三遍。像一个祈祷。像一个乞求。像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对着一个永远不会回答的空洞,喊了三遍。
      没有人回答。
      但他觉得,也许,也许江屿听见了。在七楼的那张病床上,在白色的枕头和白色的被子之间,在夜灯昏黄的光线下——也许江屿听见了。他的耳朵动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在心里说了一句:“简临,我不走。我再陪你几天。几天就好。几天就够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清冷的光洒在这座被雨水浸泡了太久的城市上。嘉陵江还在流。蝉已经死了。冬天的蝉,是不叫的。但这座城市还在呼吸。十七岁的少年还在呼吸。十九岁的少年也还在呼吸。
      明天的太阳,还会照常升起。
      明天的他们,还会见到彼此。
      明天。
      明天。
      明天。
      每一个“明天”,都是偷来的。但他们不在乎。因为偷来的,也是日子。多一天,是一天。多一个小时,是一个小时。多一分钟,是一分钟。
      他们都觉得——够了。哪怕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也够了。因为这辈子,能遇见你,已经是最好的事了。没有遗憾。没有后悔。没有“如果当初”。只有“谢谢”。谢谢你来过。谢谢你没走。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被一个人放在心里,是这样的感觉。
      窗外的月亮又亮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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