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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嘉陵江不会倒流 明天。那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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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七日,重庆终于放晴了。连续多日的阴雨像一场没有尽头的、灰色的梦,终于在某个不知名的早晨被人用力撕开了一个口子,阳光从那个口子里倾泻而下,把整座城市浇灌得像一棵久旱逢甘霖的、快要枯死的树。
简临从医院门口的水果店买了六个橘子,又从早餐店买了一碗白粥和一碟榨菜。他站在医院门口,仰头看着七楼的窗户。窗帘拉开了,阳光从窗户涌进去,把那间病房照得通透明亮。他看不见江屿,但他知道江屿在那里。因为每天早上六点,江屿都会准时睁开眼睛。他已经把这种“知道”变成了一种本能,不需要看见,不需要听见,不需要任何证据。他就是知道。就像他知道太阳会从东边升起,嘉陵江会往东边流,重庆的冬天会很冷。这些事不需要证明。江屿还活着,也是其中一件。
他走进住院部大楼,走进电梯,按下七楼。电梯里有一对夫妻,女人手里抱着一个小孩,小孩的头光溜溜的,和江屿一样的白,一样的青色的血管在头皮下面蜿蜒。小孩的眼睛很大,大到占据了半张脸的比例,眼尾微微下垂,看起来像是在哀求什么。他在哀求活着。这层楼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哀求活着。
简临走出电梯,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习惯到有时候在家里闻不到,反而会觉得不安。他走到走廊尽头的双人病房,推开门。
江屿正靠在枕头上,手里拿着那本数学竞赛题集。翻到的那一页还是哥德巴赫猜想。他已经在这道题上停留了将近一个月了。简临有时候会想,他是不是把这道题当成了一个锚点——只要这道题还没有被证明,他就还有理由留在这里。因为三百年没有人能证明,所以三百年没有人能证伪。只要没有人能说“这道题永远不可能被证明”,他就永远可以对自己说——也许明天就能证明了呢。也许明天就好了呢。也许明天就不用走了呢。
但今天有一点不一样。江屿没有在看题集。他拿着笔,在题集的空白处写着什么。他的字迹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纸面上漂浮,没有留下任何凹痕。简临走过去,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低头看了一眼。江屿在写一行字——任何大于2的偶数都可以写成两个质数的和。他写了三遍。每一遍的字迹都比上一遍更轻,轻到最后一遍几乎看不见。像一个人在慢慢消失。从清晰到模糊,从模糊到透明,从透明到不存在。
“你在干嘛?”简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江屿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还是那么轻,那么淡,那么快,快到如果不是简临一直在看他的脸,根本不会发现他在笑。“我在证明哥德巴赫猜想,”江屿说,“三百年没人能证明,我来证明。”
“你证明出来了?”
“没有。但我离答案近了一点。”
“多近?”
江屿低下头,看着自己在题集上写的那三行字。他伸出手,把那一页撕了下来,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简临的手心里。“这么近,”他说,“近到你能握在手心里。”
简临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叠成方块的纸。纸很小,小到像一个被压扁了的、失去了所有水分的、干枯的种子。他不知道里面写着什么,但他把它放进了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他想,这是江屿给他的。江屿给他的每一样东西,他都要放在最靠近心脏的地方。
江屿今天的精神比昨天好了一点。不是那种“好转”的好,而是那种“暴风雨来临之前最后的宁静”的好。他的眼睛比昨天亮了一点,说话的声音比昨天大了一点,吃粥的时候比昨天多吃了两口,吐的次数比昨天少了两次。简临看着这些变化,心里没有高兴,只有紧张。因为他已经学会了——不要相信“好转”。好转是骗人的。好转是为了让接下来的更糟,变得更难以承受。
“简临,你今天带橘子了吗?”江屿靠在枕头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光头上,把那层新长出来的绒毛照得像一层薄薄的金色雾。那些绒毛比前几天更浓密了,浅色的,几乎透明的,像春天里第一批探出地面的、还不知道冬天已经过去了的草芽。
简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橘子,剥开,掰成两半,递给江屿。江屿拿起一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他没有说“甜的”。因为他已经不用说了。他们都知道他尝不出味道。但他们都不说破。说破了,就意味着承认——他的身体正在关闭。味觉关了,嗅觉关了,下一个关的是什么?是听觉?是视觉?还是心跳?
“简临,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在南滨路看夜景?”
“记得。你靠在我肩膀上,我搂着你的腰。你的腰上还有肉。”
“现在没有了。”
“嗯。现在没有了。”
“那你搂着我的时候,会不会觉得硌手?”
“不会。”
“你骗人。我自己摸都觉得硌手。”
简临伸出手,搂住江屿的腰。那只手按在江屿的腰侧,感受到的是一排坚硬的、凸起的肋骨。每一根都摸得到,每一根都硌手,每一根都在提醒他——这个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他没有松手。他把江屿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点,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江屿的光头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的肚皮。
“不硌,”简临说,“一点都不硌。你是软的。你一直都是软的。”
江屿没有说话。他把脸埋进简临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对面的白墙上。两个影子重叠在一起,像一个。从十七岁到十九岁,从十八梯到病房,从夏天到冬天——他们一直是这个姿势。一个人靠着另一个人,一个人搂着另一个人,一个人把脸埋在另一个人的肩窝里。像一个永远不变的动作,像一个被时间定格的、无法被任何东西摧毁的、永恒的画面。
下午,李医生来查房的时候,简临注意到他的表情比平时更严肃。不是“不好的消息”的那种严肃,而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的那种严肃。李医生站在床边,翻看着江屿的病历本,眉头皱得很紧。他用听诊器听了江屿的胸口,听了很久,久到简临觉得他是不是在数江屿的心跳,是不是在确认这颗心脏还愿不愿意继续跳下去。
“江屿,你今天感觉怎么样?”李医生收起听诊器。
“还好,”江屿说,“今天没有吐。”
李医生点了点头,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他的笔速很快,快到像是在逃避什么。他写完合上病历本,看了简临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零点几秒,但简临读懂了那一眼里的所有信息——不好。很不好。你要做好准备。
李医生走了。简临跟了出去。
在走廊里,李医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简临。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灯管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圈一圈的白光,像无数只没有瞳孔的、空洞的、正在注视着他们的眼睛。
“简临,我跟你说一个事,你先不要激动。”
简临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握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疼,但不够疼。远远不够让他的心脏停止那种被人攥住的、快要窒息的感觉。
“江屿的血小板昨天降到了8。”
简临的呼吸停了。8。正常人是100到300。8。这个数字他太熟悉了。8是4加4,是2乘以4,是16除以2。它有很多种算法,很多种意义,很多种存在的方式。但在这层楼里,在这个语境下,在这个时刻——8只有一个意思。快到了。快到那个数字了。快到0了。
“这意味着什么?”简临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意味着他的凝血功能已经基本丧失了。他现在随时可能自发性出血。如果出血的部位是大脑——”
李医生没有说下去。他看着简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个医生能对病人家属说出的最残忍的话——“我们已经尽力了”,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简临不想听“我们已经尽力了”。简临想听的只有一句话——“他会好起来的。”但他说不出口。因为那不是一个医生能说的话。医生不能说谎。医生说谎,病人就会死得更快。不是身体上的快,是心理上的快。当一个人听到“你会好起来的”然后发现自己没有好起来,他就会知道——连医生都在骗他。那这个世界就没有什么值得相信了。
简临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灯管在嗡嗡地响,白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他把那股酸意压下去,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看着李医生。“他还剩多久?”
李医生沉默了很久。走廊里安静到能听见护士站的电话铃声,能听见隔壁病房里心电监护的滴滴声,能听见某间病房里有人在哭。这些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可能不到一周。”
简临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你在开玩笑”,想说“你检查错了”,想说“你再查一次”。但他没有说。因为李医生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因为检查不会错。因为查多少次,结果都是一样的。江屿的血小板是8。江屿可能不到一周就会走。江屿的十七岁,快要过完了。
“我知道了,”简临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像自己。他转过身,推开病房的门,走进去。江屿正靠在枕头上,手里拿着那本数学竞赛题集。翻到的那一页还是哥德巴赫猜想。他看着简临走进来,嘴角弯了一下。
“简临,李医生跟你说什么了?”
简临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江屿的手。那只手比昨天更凉了,凉到像一块放在冰窖里太久的、已经没有任何温度的、正在缓慢风化的石头。“说你恢复得不错,”简临说,“说再坚持几天,就能出院了。”
江屿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简临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猜忌,不是“你在骗我”。而是心疼。心疼简临在骗他。心疼简临要编出这些谎话来让他开心。心疼简临站在走廊上,把所有的坏消息都吞进了自己的肚子里,然后走进来,笑着告诉他——“你恢复得不错。”
“那就好,”江屿说,“我想出院了。我想回十八梯。我想去看那只橘猫。我想去吃学校门口那家早餐店的豆浆和包子。我想去南滨路看夜景。我想去——”
他的手在简临的掌心里动了一下。
“我想跟你一起,再去一次十八梯。”
简临握紧了他的手。“等你好一点,我们就去。”
“好。我等你。”
又是这三个字。我等你。没有宾语。因为宾语太沉重了。宾语是“死”。我等你死。不对。我等你来送我走。不对。我等你学会没有我的生活。
简临听懂了。他握紧了江屿的手,紧到两个人的骨头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肤和肌肉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无声的、只有他们自己能听见的、沉闷的回响。
晚上,简临又偷偷留下来了。
他已经连续很多天没有回家了。他爸打过很多次电话,他没有接。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爸说——“我在医院陪一个人,他快死了。”他说不出口。因为说出来,就意味着承认。承认这个人真的会死。承认他自己真的留不住他。
江屿躺在他怀里,光头蹭着他的下巴。那层新长出来的绒毛比昨天又浓密了一点,浅色的,几乎透明的,在夜灯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微微的银光。简临用下巴蹭了蹭,痒痒的,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的肚皮。
“简临。”
“嗯。”
“你今天是不是又骗我了?”
简临的手停了一下。“没有。”
“你骗我了。你每次骗我的时候,都会握紧我的手。握得很紧。比平时紧很多。”
简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正握着江屿的手,握得很紧,紧到江屿的手指都被他握得有点发白。他松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松开。因为他怕。怕自己一松手,江屿就会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被风吹走,越飞越远,远到他再也够不着。
“江屿,你真的好烦。”
“我哪里烦了?”
“你太聪明了。什么都瞒不住你。”
“那你别瞒我了。告诉我实话。”
简临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很大,吹着窗户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哭。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江屿的光头里。那层绒毛蹭着他的额头,痒痒的,软软的,像春天的草。
“李医生说你可能不到一周了,”简临的声音闷在江屿的头皮上,“他说你的血小板只有8。他说你可能随时会走。他说——”
他的声音碎了。像一面镜子从中间裂开,裂缝从中心向四周蔓延,细密的,不可逆转的。他没有哭出声。他只是在发抖。从手指开始,蔓延到手腕,到手臂,到肩膀,到全身。他抖得像一个站在零下二十度的冰窖里的人,但他的额头在冒汗,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滴在江屿的光头上。
江屿伸出手,按在简临的后脑勺上。他的手指插进简临的头发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摸着,像在安抚一只受了伤的、正在呜咽的、浑身发抖的野兽。他的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在风中翻转,轻到像一朵花在清晨开放,轻到像一滴水落在湖面上,只泛起一圈细小的、很快就消失的涟漪。
“简临,你别怕。”
“我不怕。”
“你不怕,为什么在抖?”
“因为——”
简临抬起头,看着江屿。夜灯昏黄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像两颗被泡在水里的、暗沉的黑曜石。他的眼眶是红的,鼻尖是红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他看起来像一个快要碎掉的、被胶水粘了无数次、已经找不到完整的地方下手的、破破烂烂的瓷瓶。
“因为我怕你怕。”
江屿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轻,轻到像一枚在空气中慢慢溶解的、没有声音的叹息。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很亮很亮的、像火焰一样的光。
“我不怕,”江屿说,“我什么都不怕。因为你在。你在,我就不怕。”
简临把江屿重新按进怀里,按得很紧很紧,紧到两个人的心跳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一个很快,一个很慢。很快的那个在说“不要走”,很慢的那个在说“来不及了”。它们用不同的频率、不同的速度、不同的语言,说着同一句话——我爱你。太爱了。爱到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凌晨,江屿又站在了窗前。
他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个站在窗前的凌晨了。他的生物钟已经彻底乱了,白天睡,晚上醒,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倒转了昼与夜的蝙蝠。他穿着病号服,赤着脚,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是那张简临趴在课桌上睡觉的照片。他已经看了几百遍了,每一遍都能看出新的细节。他把这些都记住了。记在手机里,记在心里,记在骨头里。就算有一天他的眼睛看不见了,闭上眼睛,他也能看见这张照片。因为这张照片已经刻在他的视网膜上了,像一幅被烧制在陶瓷上的、永远不会褪色的、永远不会消失的画。
他从枕头下面拿出那本日记,翻到新的一页。
他写道:“今天简临告诉我了。他说我还有不到一周。他的声音在抖,但他在忍着不哭。他把脸埋在我的头上,我感觉到他的眼泪滴在我的头皮上。热的。烫的。像一颗一颗很小的、正在燃尽的、最后挣扎着亮了一下的流星。我想帮他擦掉,但我没有伸手。因为我想让他哭。他憋太久了。从认识我的第一天起,他就在憋。憋笑,憋哭,憋‘我爱你’,憋‘你别走’。他憋了太久了。该让他哭一哭了。可是他没有哭出声。他从来不会哭出声。因为他哭出声的时候,没有人听见。久而久之,他就忘了怎么哭出声了。”
江屿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窗外的月亮又出来了,挂在嘉陵江的上空,把江面照得像一条银白色的、通往远方的路。他看着月亮,嘴角弯了一下。他继续写:“简临,你别怕。我真的不怕。我不怕死。我怕的只有一件事——我怕我走了以后,你一个人。你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站在窗前看黄桷树,一个人去南滨路看嘉陵江,一个人去十八梯看那只橘猫。你一个人。我不要你一个人。你要去找别人。找一个能陪你吃饭的人,陪你走路的人,陪你看树看江看猫的人。找一个能让你笑的人。找一个能让你哭出声的人。找一个——能替我爱你的人。”
他的笔尖开始发抖。字迹变得歪歪扭扭,像一条快要干涸的、在河床上挣扎着前进的、细小的溪流。“可是简临,我舍不得你。舍不得把你给任何人。你是我的。你说过的。你说我是你的。你说那口气也是你的。那你也是我的。你的一切,都是我的。你的笑,你的泪,你的心跳,你的十七岁,你的十九岁,你的这辈子——都是我的。我不想把你还回去。不想还给这个世界。不想还给命运。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
他把日记合上,放回枕头下面。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床上的简临。简临睡着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他在梦里也在担心。江屿走过去,弯下腰,用拇指轻轻抚平简临眉间的皱纹。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皱纹平了。简临的脸舒展开来,像一个终于放下了所有心事的、普通的、正在做美梦的十七岁少年。
江屿俯下身,在简临的嘴唇上落下一个吻。停了十秒钟。十秒。心跳六次,呼吸三次,够记到下下下辈子了。他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的嘴唇,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从眼角滑落下来,沿着太阳穴,流进光秃秃的头皮里。那些眼泪藏在那层细密的、浅色的绒毛里,像清晨的露水藏在草丛里,没有人看见。
他轻声说了一句:“简临,下辈子,我还要叫江屿。你还要叫简临。我们还要在十八梯遇到。你还要踩碎一个啤酒瓶,把猫吓跑。然后你走过来,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你说——‘你是江屿’。没有‘吗’。你很确定。我也很确定。确定是你。只能是你。”
简临又做梦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十八梯。那个夏天,那只橘猫,那个蹲在垃圾桶旁边的少年。少年穿着白色的校服,头发遮住半边脸,手伸向那只猫。手在发抖,但没有收回。
简临站在台阶上方,看着那个少年。他喊了一声:“江屿。”少年抬起头。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透明。他有头发,黑色的,细细的,软软的,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的脸是饱满的,颧骨没有那么凸,眼窝没有那么凹,嘴唇是红的,脸颊是粉的。他看起来很健康,很年轻,很好看。像一个真正的十七岁的少年应该有的样子。
“简临,”他说,“你来了。”
“我来了。”
“你怎么才来?”
“我找了好久。”
“找到了吗?”
“找到了。”
少年站起来,走到简临面前,伸出手。简临握住了。那只手是暖的,不是冰的。掌心是湿润的,有汗。是活人的手。
“简临,我该走了。”
“去哪儿?”
“去我该去的地方。”
“你不能不走吗?”
少年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病房里那个光头少年的笑容一模一样——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向上翘起,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被收拢的扇子。
“不能,”他说,“但我可以等你。”
“等我多久?”
“等你老了,死了,过完这辈子。然后你来找我。”
“你在哪里等我?”
“在月亮上。”
“为什么是月亮上?”
“因为月亮上没有人。我一个人在那里,不会打扰到别人。你来找我的时候,也不会有人打扰我们。”
简临看着他,眼眶红了。“江屿,你别走。”
“我走了,你也要好好活着。”
“我不想好好活着。我想跟你走。”
“你不能跟我走。你还没活够。你才十七岁。你还没长大。你还没毕业。你还没找到工作。你还没赚够钱。你还没去过很多地方。你还没吃过很多好吃的。你还没——”
“我还没爱够你。”
少年停了一下。他看着简临,看了很久很久。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整个夏天的阳光,有整条嘉陵江的江水,有整座重庆城的灯火。那些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日落,像潮退,像一首正在接近尾声的、越来越轻的、快要听不见的歌。
“那就带着我的那份,继续爱。”
少年转过身,往台阶下面走去。他的白色校服在阳光下越来越亮,亮到刺眼,亮到简临睁不开眼睛。他用手挡住眼睛,从指缝间看见那个白色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和阳光融为一体,消失了。简临猛地睁开眼睛。
病房里很安静。夜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发涩。江屿躺在他旁边,光头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浅。他的手放在简临的胸口上,掌心里是简临的心跳。简临低头,看着那只手。那只手苍白、纤细、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蜿蜒。指尖泛着淡淡的青色,指甲盖上有一道竖纹。就是这样一只手,刚才在梦里,是暖的。有汗。是活人的手。
他把那只手从自己胸口拿起来,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冰的。凉的。不是暖的。没有汗。是病人的手。是快要停下来的手。
他闭上眼睛,把那只手贴在嘴唇上,亲了一下。咸的。苦的。涩的。像冬天。像告别。像来不及。
天亮的时候,简临醒了。
江屿还睡着。他的光头靠在枕头上,脸朝向简临这一边。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那层新长出来的绒毛照得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的雾。他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着,呼吸很轻很轻,轻到像一只停在花蕊上的、正在收拢翅膀的蝴蝶。
简临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很久。他要把这张脸记住。每一根眉毛,每一根睫毛,每一条细小的皱纹,每一寸皮肤的纹理。他要刻在脑子里,画在纸上,写成诗,谱成曲,做成一尊永远不会风化、不会褪色、不会碎裂的雕像。放在心里最深处。谁都碰不到。时间也碰不到。死亡也碰不到。
他轻轻地从床上起来,穿上鞋,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天放晴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倾泻下来,把整座城市照得像一座被镀了金的、崭新的、刚刚建成的城。嘉陵江在远处闪着光,对岸的建筑在阳光中清晰得像一幅刚画好的素描。他看见了操场边那排黄桷树——光秃秃的,没有叶子,只有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蓝色的天空。冬天的树是沉默的,它们在等。等春天。等新芽。等绿色的、透明的、薄如蝉翼的叶子从枝头钻出来,在阳光下张开,像无数只刚刚学会飞的小鸟。
简临看着那些树,在心里说了一句:“江屿,你说你可能等不到三月了。没关系。我替你看。我替你去南滨路看嘉陵江,替你去十八梯看那只橘猫,替你去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一坐。你不在的时候,我就是你。你的眼睛是我的眼睛,你的耳朵是我的耳朵,你的心跳——你的心跳,我会替你继续跳。跳到我跳不动的那一天。”
他的眼泪落了下来。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像嘉陵江的水,一直在流,只是没有人看见它在流。
江屿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简临站在窗前。阳光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白T恤照得像在发光。他的背影很高很直,肩膀很宽,腰很窄,腿很长。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还没有完全长大的、但已经能挡住很多风的树。
“简临。”
简临转过身,走回来,坐在床边,握住江屿的手。那只手比昨天更凉了,凉到简临觉得握在手里的不是一只手,而是一块快要化完的、只剩最后一小块的、透明色的冰。
“你站在窗前干嘛?”江屿问。
“在看黄桷树。”
“看到了什么?”
“光秃秃的。没有叶子。”
“春天就有了。”
“嗯。春天就有了。”
江屿看着简临的脸,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轻,轻到像一枚在空气中慢慢溶解的、没有声音的叹息。
“简临,你今天看起来很好看。”
“我每天都好看。”
“今天特别好看。”
“为什么?”
“因为今天阳光好。阳光照在你身上,你就像在发光。”
简临低下头,把江屿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你也在发光,”他说,“你每天都在发光。你比阳光好看。你比月亮好看。你比所有的星星加在一起都好看。”
江屿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沿着太阳穴,流进光秃秃的头皮里。那些眼泪藏在那层细密的、浅色的绒毛里,像清晨的露水藏在草丛里,没有人看见。但简临看见了。他低下头,用嘴唇接住了那滴眼泪。咸的。苦的。涩的。像冬天。像告别。像来不及。
“简临,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变成什么?”
“会变成星星。”
“为什么要变成星星?”
“因为星星在天上,每天晚上都能看到地上的人。”
“那如果我变成了星星,我会每天看着你。你要每天都抬头。不然我就看不到你了。”
“我每天都抬头。”
“下雨天呢?”
“下雨天也有星星。只是被云挡住了。但我知道你在。我知道你一直在。”
江屿伸出手,摸了摸简临的脸。那只手在他的脸颊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移动,从颧骨到下颌,从下颌到嘴唇,从嘴唇到下巴。他在用他的手指,画简临的脸。他在记住。记住这张脸的形状、温度、纹理。记住这张脸笑起来是什么样子,皱眉是什么样子,哭起来是什么样子。记住这张脸的全部。
“简临。”
“嗯。”
“我画好了。”
“画好什么?”
“你的脸。我记住了。下辈子,我一眼就能认出你。”
简临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一滴一滴地滴在江屿的手上,滴在那只苍白、纤细、青色的血管蜿蜒的手上。那些眼泪是热的,烫的,像一颗一颗正在燃尽的、最后挣扎着亮了一下的流星。
“好,”简临说,“下辈子,我等你。你也要认出我。你不要认错。你不要认成别人。你要认准了。只有我。只能是我。”
江屿笑了。那个笑容很甜很甜,甜到比橘子还甜,比夏天的西瓜还甜,比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糖加在一起还要甜。因为那是他用尽最后的所有力气,挤出来的笑容。
“只能是你,”他说,“只有你。”
那天晚上,简临没有走。
他从护士那里借了一张折叠床,在江屿的病床旁边支起来,躺在上面。两张床之间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他伸出手,就能碰到江屿的手。他把手伸过去,握住了江屿的手。两只手在两张床之间的半空中交握,像一座连接两个世界的、窄窄的、随时可能断裂的桥。
“简临。”
“嗯。”
“你今天不走了?”
“不走了。”
“护士会赶你的。”
“赶我也不走。”
江屿笑了。那个笑容在夜灯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柔,温柔到像一个梦,一个他们都不愿意醒来的、明知道是假的、但宁愿永远被骗的梦。
“简临,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我不会讲故事。”
“那就讲我们的事。从开始讲到现在。我想听。我想再听一遍。”
简临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停了,嘉陵江的水声也小了,整座城市安静下来,像一个终于闭上了眼睛的、巨大的、疲惫的、正在做梦的人。
“那一年夏天,我在十八梯上看到一个人。他蹲在垃圾桶旁边,手伸向一只猫。他的手在发抖,但他的眼睛没有抖。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丢进深井里的星星。我想,这个人真有意思。我要认识他。然后我就踩碎了一个啤酒瓶,把猫吓跑了。他转过头来看我。他的眼睛比我想象的还要亮。从那天起,我的眼睛里就只有他了。”
江屿听着这个故事,嘴角弯着。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呼吸很轻很轻,轻到像一只停在花蕊上的、正在收拢翅膀的蝴蝶。
“然后呢?”他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然后我转到了他的班,坐在他旁边。他不太理我,但他会偷偷看我的后脑勺。他说我的后脑勺很好看。他骗人。我的后脑勺就是一颗普通的后脑勺。但他觉得好看。因为他喜欢我。他那时候已经喜欢我了,只是不敢说。他什么都不敢说。他怕说了,我就会走。他怕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他怕说了——他就不只是我的同学了。”
“后来呢?”
“后来下雨了。南滨路。他跟我说他晕,我把他抱起来了。他没有晕。他是骗我的。他想让我抱他。我抱了。从那天起,他就再也没从我怀里离开过。”
江屿的眼角滑下一滴眼泪。那滴眼泪沿着太阳穴流进光秃秃的头皮里,藏在那层细密的、浅色的绒毛里,像清晨的露水藏在草丛里。
“简临。”
“嗯。”
“你这个故事讲得好烂。”
“我说了我不会讲故事。”
“但我想听。你再讲一遍。”
简临笑了。他笑着,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鼻梁往下流。他的鼻梁很高,眼泪流得很快,像一条小河。他没有擦。因为他答应了江屿——想哭就哭。在江屿面前哭。趁他还在。趁他还看得见。趁他还能帮自己擦眼泪。
江屿伸出手,用拇指擦去简临脸上的眼泪。一下,两下,三下。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在风中翻转,轻到像一朵花在清晨开放,轻到像一滴水落在湖面上,只泛起一圈细小的、很快就消失的涟漪。
“简临,你别哭了。你再哭,我也要哭了。我哭了,就没有力气呼吸了。我还要呼吸。我还要活着。所以你别哭了。好不好?”
简临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好,我不哭了。你活着。你活着就好。你不用好起来,不用出院,不用去看黄桷树发新芽。你只要活着。你只要还在呼吸。你只要还在我身边。”
江屿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甜很甜,甜到比橘子还甜,比夏天的西瓜还甜,比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糖加在一起还要甜。
“简临,我会活着的。活到不能再活的那一天。”
“那一天还有多久?”
“不知道。但不管多久,你都不要怪我。”
“我不会怪你。”
“你也不要恨命运。”
“我不会恨命运。”
“你也不要恨自己。”
简临的手停了一下。“好,我不恨自己。”
江屿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很亮很亮的、像火焰一样的光。那是他最后的光了。他把它全部拿了出来,放在简临的掌心里。
“简临,我困了。”
“那你睡吧。”
“你陪着我。”
“我陪着你。我不走。我哪里也不去。我就坐在这里,握着你的手。你睡醒的时候,我还在。你明天醒的时候,我也在。你后天醒的时候,我也在。你每一天醒的时候,我都在。我都会在。”
江屿闭上了眼睛。他的嘴角弯着,那个笑容还挂在他的脸上,像一幅被画在瓷盘上的、永远不会褪色的、永远不会消失的画。他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浅,越来越慢。轻到像一片羽毛从空中飘落,浅到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慢到像一首正在接近尾声的、越来越轻的、快要听不见的歌。
简临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他坐在床边,看着江屿的脸。光头的,苍白的,颧骨凸出的,眼窝凹陷的,嘴唇干裂的。但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是他在这个世界上见过的最好看的脸。是他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脸。
窗外的月亮又出来了。嘉陵江还在流。重庆还在呼吸。十七岁的少年还在呼吸。十九岁的少年也还在呼吸。他们之间的距离,还是那个偶合数。18。但在这个夜晚,在那个数字面前,他们没有低头。他们只是两个少年。一个躺在病床上,一个坐在床边。一个闭着眼睛,一个睁着眼睛。一个在笑,一个在哭。
但他们在一起。在这个白色的、充满消毒水味道的、让人想要逃离的地方——他们在一起。只要还在一起,就没有结束。只要没有结束,就还有可能。可能好起来,可能出院,可能活到明年。可能——永远都不分开。
简临握着江屿的手,在心里说了一句:“江屿,你说你可能等不到三月了。没关系。我等你。等你到三月,等你到四月,等你到五月。等你到下一个冬天,等你到下下个冬天。等你到黄桷树发新芽,等到黄桷树的叶子落光,等到黄桷树再发新芽。一直等。等到你回来。等到你重新站在我面前,笑着对我说——‘简临,你来了。’‘我来了。’‘你怎么才来?’‘我找了好久。’‘找到了吗?’‘找到了。’”
他的眼泪落在江屿的手背上,落在那只苍白、纤细、青色的血管蜿蜒的手背上。那些眼泪是热的,烫的,像一颗一颗正在燃尽的、最后挣扎着亮了一下的流星。
江屿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在风中翻了一个身。简临不知道那是“我听到了”,还是“我在这里”。不管是哪一个,他都收下了。因为那是江屿给他的。江屿给他的每一样东西,他都会收下。放在最靠近心脏的地方。永远不会丢掉。
凌晨,江屿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没有睡着。他在等这条消息。是他的主治医生李医生发来的。李医生不知道他还在用这部手机,不知道他每天晚上都会打开来看,不知道他已经看到了很多不该看到的东西。消息只有一句话:“江屿,我给你联系到了一个临床试验项目。新药,还在试验阶段,不知道有没有效果。你愿意试试吗?”
江屿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惊喜,没有希望,没有“也许还有救”。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冰下面是汹涌的、暗沉的、正在翻滚的水,但冰面上什么都没有。光滑的,平整的,没有一丝裂痕。
他打了三个字:“我愿意。”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回枕头下面。他转过头,看着简临。简临坐在床边,头靠在床沿上,睡着了。他的手还握着江屿的手,没有松开。他的眉头是皱着的,他在梦里也在担心。
江屿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抚平简临眉间的皱纹。一下,两下,三下。皱纹平了。简临的脸舒展开来,像一个终于放下了所有心事的、普通的、正在做美梦的十七岁少年。
江屿看着他的脸,嘴角弯了一下。“简临,李医生给我找了一个新药。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我想试试。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为了让你觉得——我还在努力。我还没有放弃。我还没有认输。”
他闭上眼睛,把手放在胸口。心脏还在跳。很慢,很弱,但还在跳。它在说——还在。还在。还在。
他轻声说了一句:“简临,明天见。”
窗外,月亮又躲进了云层里。
嘉陵江还在流。
重庆还在呼吸。
十七岁的少年还在呼吸。
十九岁的少年也还在呼吸。
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
明天,他们还会见到彼此。
每一个“明天”,都是偷来的。但他们不在乎。因为偷来的,也是日子。多一天,是一天。多一个小时,是一个小时。多一分钟,是一分钟。
明天。那个永远会来、但永远不够用的明天。它在等他们。等他们醒来,等他们睁开眼睛,等他们看到彼此的脸,然后说一句——“今天,也活下来了。真好。又多陪你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