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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最后的橘子 那是他在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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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九日,重庆的天阴沉得像一块被水泡过的灰布,沉甸甸地压在整座城市的上空。天气预报说有小雨,但雨一直没有下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闷堵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息。嘉陵江面上没有雾,水是浑浊的黄褐色,像一条生了病的、缓慢蠕动的巨蟒。
简临从医院门口的水果店买了六个橘子。他已经连续买了十几天了。水果店的老板娘认识他了,每次看到他都会提前把最新鲜的橘子挑出来放在一边。她不知道这个每天来买橘子的少年是谁,不知道他买橘子给谁吃,不知道那个吃橘子的人已经尝不出味道了。她只是觉得这个少年看起来好累,眼睛下面的黑眼圈一天比一天深,下巴上的胡茬一天比一天长。她想对他说“年轻人,注意身体”,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看到那个少年接过橘子的手在微微发抖,她觉得那不是冷的,那是怕的。怕什么,她不知道。但她觉得,如果一个人怕到连手都在抖,那他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简临又去早餐店买了一碗白粥和一碟榨菜。早餐店的阿姨也认识他了,每次都会多给他一勺粥,说“年轻人多吃点”。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付了钱,转身走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江屿的情况,没有告诉阿姨“他可能吃不下了”,没有告诉老板娘“他可能等不到明天的橘子了”。他不想把这些话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就成真的了。只要不说,也许就还有转机。也许明天,江屿就能尝出橘子的味道了。也许明天,李医生会笑着说“检查结果错了,他的血小板不是8,是80”。也许明天,这一切都会变成一个梦。他醒来,发现自己还在高一那年的教室里,江屿坐在他旁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江屿的头发上。他喊一声“江屿”,江屿转过头来,看着他,耳朵红了。
他走进住院部大楼,走进电梯,按下七楼。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墙壁是不锈钢的,反射出他自己的脸——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头发乱得像鸟窝。他已经不照镜子了。他不想看到自己这副样子。这副“没有江屿就活不下去”的样子。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习惯到有时候在家里闻不到,反而会觉得不安。他走到走廊尽头的双人病房,推开门。
江屿不在床上。
被子掀开着,枕头歪在一边,那本数学竞赛题集放在床头柜上,翻到的那一页还是哥德巴赫猜想。那支润唇膏也还在,盖子没有拧,管口朝上立在柜面上,润唇膏的膏体已经快用完了,只剩最后一小截,白色的,透明的,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的最后一小段烛芯。
简临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把早餐和橘子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冲出去,在走廊里撞上了护士。
“江屿呢?”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护士被他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在阳台,他——”
简临已经跑了。
走廊尽头,阳台的门开着。江屿站在那里,身上穿着那件单薄的病号服,脚上穿着那双蓝色的防滑拖鞋。他的手扶着栏杆,光头的他站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幅被抽走了所有颜色的、只剩下线条的、潦草的素描。风吹着他的病号服,把空荡荡的布料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破了洞的帆。
简临冲过去,从后面一把抱住了他。他抱得很紧很紧,紧到他的手指嵌进了江屿腰侧的肋骨之间,紧到他把自己的脸埋进了江屿的后颈里。他的嘴唇贴着江屿的皮肤——凉的,比昨天更凉了,凉到像一块放在冰窖里太久的、已经没有任何温度的、正在缓慢风化的石头。
“你吓死我了,”简临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的声音都在发抖,“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江屿没有动。他任简临抱着,任简临的脸埋在他的后颈里,任简临的眼泪滴在他的病号服上。他只是站在那里,扶着栏杆,看着远处的嘉陵江。江面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暗沉,像一条失去了光泽的、被人遗忘了太久的旧绸带。
“简临,你别怕。我只是出来透透气。病房里太闷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叫我?你为什么不——”
“因为你睡着了。你睡得很沉。你很久没有睡这么沉了。我不想吵醒你。”
简临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他把江屿整个人圈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把他裹住。十二月的风从嘉陵江面上刮过来,冷得像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他的后背和手臂上,但他没有松手。他不怕冷。他只怕怀里这个人冷。他把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渡给江屿,像一个快要耗尽的、已经所剩无几的暖水袋,还在努力地、拼命地、不甘心地、散着最后一点热。
“江屿,你答应我。以后不管去哪里,都要告诉我。就算是去阳台,去走廊,去厕所——都要告诉我。不要让我醒来的时候找不到你。”
江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简临。他的脸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更苍白了,颧骨更凸了,眼窝更深了,嘴唇上的干裂更多了。但他的眼睛还有光,那两颗被丢进深井里的星星还没有灭,它们还在闪,很微弱,但还在。它们在说——我还在。我还看得见你。我还想看着你。
“简临,我答应你。以后不管去哪里,我都会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你醒来的时候找不到我了——你不要找。”
他们回到了病房。
江屿躺在床上,简临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剥了一半的橘子。橘子的皮已经被他剥开了,橙黄色的果肉暴露在空气中,橘络是白色的,细细的,缠在果肉上,像一张精致的、脆弱的网。他把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江屿,一半自己拿着。
江屿拿起一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他没有说“甜的”,也没有骗人。他只是安静地吃着,一瓣一瓣地,吃得很慢很慢。吃到第三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简临。”
“嗯。”
“这个橘子,好像有一点味道了。”
简临的手停住了。“什么味道?”
“酸的。有一点点酸。”
简临看着他,眼眶慢慢地红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江屿的味觉回来了。哪怕只是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瞬间,哪怕明天又没有了。它回来了。在江屿可能快要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它回来了。让他尝到了最后一口橘子的味道。酸的。不是甜的。但那是味道。那是这个世界上真实存在的、可以被舌头捕捉到的、可以被大脑记住的、可以让他确认“我还活着”的味道。
“酸的好不好?”简临的声音有点哑。
“好。酸的也好。只要是味道,都好。”
江屿把那瓣酸橘子咽下去,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轻,轻到像一枚在空气中慢慢溶解的、没有声音的叹息。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很亮很亮的、像火焰一样的光。那是他最后的光了。他把它全部拿了出来,放在简临的掌心里。
简临低下头,把手里那半橘子也递给了江屿。“都给你。六个橘子都给你。你吃得下多少就吃多少。吃不完没关系。我明天再买。后天再买。每天都买。你吃到我买不动的那一天。”
江屿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从简临手里拿了一瓣橘子,送进简临的嘴里。“你也吃。你也要尝味道。你不能只让我一个人尝。这个世界上的味道,你要替我多尝一点。甜的,酸的,苦的,辣的。你尝了,告诉我。在梦里告诉我。我会梦到的。因为我的梦里,全都是你。”
简临嚼着那瓣橘子。酸的。很酸。酸到他的牙根发软,酸到他的舌头发麻,酸到他的眼眶发热。他把那口酸橘子咽下去,咽下去的还有眼泪。他把眼泪和橘子一起咽进了肚子里,不让它们流出来。因为他答应了江屿——不哭。在江屿面前不哭。趁他还在。趁他还看得见。趁他还能笑。
下午,李医生来查房的时候,带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白大褂,胸口别着一张工作证,上面写着“临床试验中心”。他大概三十多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三道很深的皱纹。他站在李医生旁边,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文件。李医生的表情比前几天放松了一点,不是“好消息”的放松,而是“终于有一件事可以做”的放松。当一个医生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他会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人。当一个医生终于找到一件可以做、哪怕不知道有没有用的事情的时候,他会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抓住它。不是为了病人,是为了自己。为了让自己觉得——我还没有放弃。我还没有认输。
“江屿,这是王医生。他是我们医院临床试验中心的负责人。”李医生走到床边,把王医生介绍给江屿。
王医生走到床边,看着江屿。他的目光在江屿的光头上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开了。他见过太多光头的小孩了,多到已经不会在看到光头的时候停顿了。但江屿还是让他停了一下。不是因为光头,是因为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被希望点亮的,是本来就有的。是从出生就带着的、没有被病痛磨灭的、没有被时间冲淡的、天生的光。这种光他见过,很少。有这种光的小孩,走的时候,也带着光。不会灭。永远不会灭。
“江屿,李医生应该跟你提过,我们有一个新的临床试验项目。新药还在试验阶段,不知道有没有效果。但我们想试一试。”
江屿看着王医生,没有说话。
“这个药不是化疗药,是靶向药。副作用会比化疗小很多。但它的有效性还没有被证实。它可能对你有用,也可能完全没用。如果你愿意参加,今天就可以开始用药。”
江屿转过头,看着简临。简临坐在床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点着——那是他紧张的时候才会做的动作,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简临,你觉得呢?”
简临看着江屿。江屿的眼睛里有光,有那种“天生的、没有被病痛磨灭的、没有被时间冲淡的”光。他在用那束光问简临——你想让我试吗?你想让我再努力一次吗?你想让我再骗你一次吗?骗你“也许有用”,骗你“也许能好起来”,骗你“也许我能陪你到三月”。
简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试,”他说,“不管有没有用,都要试。试了,才有机会。不试,连机会都没有。”
江屿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我试。”
王医生在文件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看着江屿。“那今天下午就开始用药。你先休息,我让人准备。”
他走了。李医生也走了。病房又安静下来。江屿靠在枕头上,手里拿着那本数学竞赛题集,翻到的那一页还是哥德巴赫猜想。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着,像是在写什么,又像是在摸什么。简临注意到那一页已经被他摸得很薄了,薄到对着光能看见后面的字迹。那是他写了又擦、擦了又写的痕迹,是他在这个白色的、充满消毒水味道的、时间流速比外面慢了很多倍的地方,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简临。”
“嗯。”
“你说,这个新药会有用吗?”
简临握着他的手。“会。”
“你骗人。你都不知道这个药是什么。”
“不管是什么药,都会有用。因为你在吃。你在努力。你在试。你不想走。你不想走,你就不会走。”
江屿看着他,眼眶慢慢地红了。他没有哭,他只是看着简临。看着他爱了那么久、可能还要爱很久、但不知道自己还能爱多久的人。
“简临,我想走了。”
简临的心猛地一沉。“去哪儿?”
“不是那个‘走’。我是说——我想出病房。我想去楼下走走。我想看看太阳。我想吹吹风。我想闻一闻外面的味道。”
简临站起来,从衣柜里拿出江屿的棉服,帮他穿上。棉服很大,大到把江屿整个人都装进去了,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苍白的脸。他把拉链拉到最上面,把围巾围好,把手套戴上。最后他蹲下来,帮江屿穿上那双蓝色的防滑拖鞋。
“好了,”简临站起来,“走吧。”
江屿伸出手。简临握住了。两只手在病房的白炽灯下交握,一黑一白,一刚一柔,像两块不该被放在一起的拼图,却严丝合缝地嵌合在了一起。
楼下的花园不大,几棵黄桷树,几把长椅,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冬天到了,黄桷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色的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正在乞求什么的手。草坪也黄了,枯黄的草叶伏在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被人遗忘了太久的旧地毯。
江屿走在前面,简临走在后面。他们的手还握在一起,没有松开。江屿走得很慢很慢,不是那种“我不想走快”的慢,而是那种“我真的走不快”的慢。他的步子很小,步频很低,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两口气。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光头上,把那层新长出来的绒毛照得像一层薄薄的金色雾。
他们走到一把长椅旁边,简临扶江屿坐下来。长椅是木头的,凉凉的,上面还残留着昨夜的露水。江屿坐下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简临赶紧扶住他的腰。那只手按在江屿的腰侧,感受到的是一排坚硬的、凸起的肋骨。每一根都摸得到,每一根都硌手。他没有松手,他搂着江屿的腰,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
“简临。”
“嗯。”
“今天的太阳好舒服。”
“嗯。”
“风也好舒服。”
“嗯。”
“你在这里,也好舒服。”
简临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江屿。江屿闭着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角弯着,那个笑容很轻很轻,轻到像一枚在空气中慢慢溶解的、没有声音的叹息。但他的脸上有光,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那层苍白的、透明的、快要消失的皮肤照得像一块被磨薄了的、从背面打上了光的玉石。
“江屿,你困了吗?”
“没有。我在听。”
“听什么?”
“听风。听树叶。听你。”
“我有什么好听的?”
“你的心跳。你的呼吸。你的——活着。”
简临握紧了他的手。“我也在听你。你的心跳,你的呼吸,你的活着。”
他们坐在那里,很久很久。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又躲进去,又漏下来,又躲进去。风从嘉陵江面上刮过来,凉凉的,湿湿的,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有鸟在叫,有小孩在远处笑,有人在说话。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涌进这间没有围墙的、露天的、被冬天和阳光同时眷顾的房间。
江屿忽然开口了。“简临,你说,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一种东西,比爱更厉害?”
简临想了想。“有。”
“什么?”
“时间。”
江屿沉默了一会儿。“时间比爱厉害吗?”
“时间会把爱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变成什么?”
“变成记忆。变成习惯。变成你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想到的人。变成你每天晚上睡着之前最后一个想到的人。变成你走路的时候会想起的脚步声,吃饭的时候会想起的味道,看到橘子的时候会想起的颜色。”
江屿看着他,眼眶红了。“简临,你不要把我变成记忆。”
“那你要我怎么办?”
“你把我变成——你的一部分。你走路的时候,我的脚替你走。你吃饭的时候,我的手替你拿筷子。你看到橘子的时候,我的眼睛替你看。我活在你的身体里。我不会走。我哪里也不去。我就住在你心里。你活着,我就活着。你死了,我陪你一起死。下辈子,我们从头来过。”
简临的眼泪落了下来。没有声音,没有预兆。一滴一滴地落在江屿的手背上,落在那只苍白、纤细、青色的血管蜿蜒的手背上。那些眼泪是热的,烫的,像一颗一颗正在燃尽的、最后挣扎着亮了一下的流星。
“好,”简临说,“你住在我心里。我给你盖一间最大的房间。有窗户,能看到嘉陵江。有阳台,能晒太阳。有厨房,能煮粥。有你喜欢的橘子味的粥。有那本数学竞赛题集,有哥德巴赫猜想。有你一辈子都证明不出来的那道题。”
江屿笑了。那个笑容很甜很甜,甜到比橘子还甜,比夏天的西瓜还甜,比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糖加在一起还要甜。
“简临,你说的这个房间,好像我们的家。”
“它就是我们的家。从今以后,它就是我们的家。不管你在哪里,不管我在哪里,这个家都在。在我心里。谁都搬不走。时间也搬不走。死亡也搬不走。”
江屿把脸埋进简临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他的嘴角弯着,那个笑容还挂在他的脸上,像一幅被画在瓷盘上的、永远不会褪色的、永远不会消失的画。他的手在简临的掌心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凉。
他们回到病房的时候,王医生已经在了。他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药盒,药盒里装着一颗小小的、白色的药片。药片很小,小到像一个被压扁了的、失去了所有水分的、干枯的种子。
“江屿,这是你的第一颗药。今天开始,每天一颗。我们观察一周,看看有没有效果。”
江屿接过药片,放在手心里,看着它。那颗小小的白色药片躺在他苍白的手心里,像一个迷路的、走错了地方的、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雪花的碎片。他抬起头,看着简临。简临在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很亮很亮的、像火焰一样的光。那是他的光。他把它全部拿了出来,放在江屿的掌心里。
江屿把药片放进嘴里,咽了下去。没有水。他干咽的。药片卡在他的喉咙里,停了一下,然后滑下去了。他感觉到那颗药片从喉咙滑进食道,从食道滑进胃里,从胃里滑进他的身体里。它在那里了。一颗小小的、白色的、不知道有没有用的、可能能救他的命、可能什么也做不了的药片。它在那里了。
“吃下去了,”江屿说。
简临握着他的手。“好。明天再吃。后天再吃。每天都吃。吃到你不想吃的那一天。”
“如果我一直想吃呢?”
“那你就一直吃。吃到你九十七岁。吃到你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走不动路了。你还想吃,我就给你买。买不到,我就去找。找不到,我就自己做。做不出来,我就——我就求老天爷。求他让你再吃一颗。再吃一颗就好。一颗不够,就两颗。两颗不够,就三颗。三颗不够,就吃到够为止。”
江屿看着他,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他只是伸出手,摸了摸简临的脸。那只手在他的脸颊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移动,从颧骨到下颌,从下颌到嘴唇,从嘴唇到下巴。他在用他的手指,画简临的脸。他在记住。记住这张脸的形状、温度、纹理。记住这张脸笑起来是什么样子,皱眉是什么样子,哭起来是什么样子。记住这张脸的全部。他画了一遍,又画了一遍,又画了一遍。画到第四遍的时候,他停下来。
“简临,我画好了。”
“你画了很多遍了。”
“我怕忘记。”
“你不会忘记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江屿。你的记性很好。你记得数学书上每一道题的答案,你记得质数的定义,你记得哥德巴赫猜想。你不会忘记我的脸。我的脸比哥德巴赫猜想简单多了。”
江屿笑了。“你的脸比哥德巴赫猜想复杂。哥德巴赫猜想三百年就有人提出了。你的脸,我用了十七年才看到。看到了,就再也忘不掉了。”
晚上,江屿吃完药之后,开始发烧。
不是低烧,是高烧。体温三十九度八,快要到四十度了。他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得出了血,呼吸急促得像一个人在跑一场永远跑不到终点的马拉松。护士来了,给他打了退烧针,在他的额头上放了冰袋,在他的腋下和腹股沟处放了冰袋。他的身体在冰袋和棉被之间挣扎,一边是冰,一边是火,他躺在中间,像一块被放在烈火和寒冰之间的、正在被反复淬炼的铁。
简临站在床边,手里拿着毛巾,一下一下地擦着江屿额头上的汗。江屿的额头很烫,烫到毛巾放上去几秒钟就变热了。他把毛巾放在冷水里拧一下,再放上去,再拧一下,再放上去。他不知道自己做了多少次了,十几次,几十次,也许上百次。他的手指已经被冷水泡皱了,但他的动作没有停。他不敢停。因为停了,江屿的体温就会升得更高。高了,就会烧坏脑子,就会抽搐,就会——
他不敢想了。
“简临。”江屿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在。”
“我好热。”
“我知道。我给你擦汗。你忍一下。很快就退了。”
“我好冷。”
“我知道。你发烧了。忽冷忽热。你忍一下。很快就好了。”
江屿睁开眼睛,看着简临。他的眼睛因为发烧而变得水汪汪的,瞳孔有点涣散,但他还是认出了简临。他认出了这张脸。这张他画了很多遍的、怕忘记的、比哥德巴赫猜想还要复杂的脸。
“简临,你说,这颗药有用吗?”
简临握着他的手。“有用。”
“你骗人。你都不知道。”
“我说有用就有用。因为我在这里。我在,你的病就会好。你的烧就会退。你就会活着。你就会陪着我。陪我到三月,陪到黄桷树发新芽,陪到夏天,陪到明年。陪到很久很久以后。陪到你不想陪的那一天。”
江屿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轻,轻到像一枚在空气中慢慢溶解的、没有声音的叹息。他的嘴唇干裂得出了血,笑的时候,血珠从裂缝里渗出来,把干裂的嘴唇染成了暗红色。
“简临,我不会不想陪你的。我怕的是——你不想我陪了。你嫌我烦。你嫌我生病。你嫌我不能陪你吃饭、走路、看树、看江、看猫。你嫌我——”
“江屿。”
简临弯下腰,把额头抵在江屿的额头上。烫的。很烫。像一块刚从火里拿出来的、还在冒着烟的、快要烧成灰烬的木炭。他的额头贴着江屿的额头,两个人的体温在这个动作里交换——他是正常的,江屿是高烧的。他把自己凉凉的额头贴在江屿滚烫的额头上,像一块冰贴在一块烧红的铁上,发出嗤嗤的、只有他们自己能听见的、无声的声响。
“你听好了。我不会嫌你。你不会烦。你不会生病。你不会不能陪我。你只是你。你是江屿。你是那个在十八梯上蹲在垃圾桶旁边喂猫的江屿。你是那个把荷包蛋夹到我饭盒里的江屿。你是那个跟我说‘因为没人喂它’的江屿。你是那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江屿。你是我的江屿。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我的江屿。”
江屿的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沿着太阳穴,流进光秃秃的头皮里。那些眼泪是热的,烫的,和发烧的温度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病,哪个是感动,哪个是舍不得。
“简临,你是不是在跟我求婚?”
简临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你说‘你是我的江屿’。这句话,像求婚。”
简临看着他。江屿在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八,烧到整个人迷迷糊糊的,烧到说胡话了。但他在笑。他在笑着问简临——“你是不是在跟我求婚”。简临看着他,心脏疼得像要裂开。不是肋软骨炎的那种刺痛,是另一种更深、更钝、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正在塌陷、正在不可逆转地改变形状的痛。
“江屿,等你好了。等你出院。等你不用再吃药。等你头发长出来。等你长到齐肩,长到能扎一个小辫子。等你胖回来。等你脸上有肉。等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下面的肉会挤在一起。等你能吃火锅。等你能吃辣的。等你能吃我想给你吃的所有东西。等你——我就跟你求婚。”
江屿听着这些话,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没有擦。他只是看着简临,看着这张他画了很多遍的、怕忘记的、比哥德巴赫猜想还要复杂的脸。
“简临,你求婚的时候,要买戒指。”
“好。买两个。”
“一个你戴,一个我戴。”
“好。”
“我的要比你的大。”
“好。”
“我的要比你的亮。”
“好。”
“我的要比你的——好看。”
简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他把眼泪擦掉,把额头从江屿的额头上移开,拿起毛巾,继续擦江屿额头上的汗。
“江屿,等你好了,我们就去买戒指。去解放碑。去最大的那家珠宝店。挑最亮的。挑最闪的。挑一整个橱窗里最好看的那一对。你一个,我一个。你戴在无名指上,我也戴在无名指上。你是我的,我是你的。谁都不能把我们分开。阎王爷也不能。老天爷也不能。谁都不能。”
江屿闭上了眼睛。他的嘴角弯着,那个笑容还挂在他的脸上,像一幅被画在瓷盘上的、永远不会褪色的、永远不会消失的画。他的呼吸慢慢地平稳下来,急促的喘息变成了均匀的呼吸,滚烫的额头开始降温。三十九度八,三十九度五,三十九度——退烧针起了作用,他的体温在一点一点地往下降。
简临握着江屿的手,没有松开。他坐在床边,看着江屿的脸。光头的,苍白的,颧骨凸出的,眼窝凹陷的,嘴唇干裂的。但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是他在这个世界上见过的最好看的脸。是他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脸。
凌晨,江屿退了烧。
他睁开眼睛,看见简临趴在床边,睡着了。他的手还握着江屿的手,没有松开。他的眉头是皱着的,他在梦里也在担心。江屿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抚平简临眉间的皱纹。一下,两下,三下。皱纹平了。简临的脸舒展开来,像一个终于放下了所有心事的、普通的、正在做美梦的十七岁少年。
江屿看着他的脸,嘴角弯了一下。他从枕头下面拿出那本日记,翻到新的一页。夜灯昏黄的光落在纸面上,把他的字迹照得模糊而柔软,像一朵在黑暗中慢慢开放的、没有人能看见的、很快就会凋谢的花。
他写道:“今天吃了新药。白色的,很小。像一颗被压扁了的种子。我把它咽下去了。它在我身体里。不知道有没有用。但它在。像简临。他也在。在我身体里。在我心里。在我每一次呼吸里。”
他停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很久。窗外的月亮又出来了,挂在嘉陵江的上空,把江面照得像一条银白色的、通往远方的路。他看着月亮,嘴角弯了一下。
他继续写:“今天简临说,等我的头发长到齐肩,长到能扎一个小辫子,他就跟我求婚。他不知道,我的头发可能长不到齐肩了。可能长不到能扎小辫子的长度。可能刚长出来一点点,就又要掉了。但没关系。他求婚的时候,我可以戴假发。长头发,黑色的,软软的,在阳光下会发光的那种。他一定会说好看。因为他觉得我什么都好看。他骗人。但我信。”
他的笔尖开始发抖。字迹变得歪歪扭扭,像一条快要干涸的、在河床上挣扎着前进的、细小的溪流。
“简临,你求婚的时候,我会说‘我愿意’。不是因为我想嫁给你,是因为我想听你说‘你是我的’。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很沉,像嘉陵江的水,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流过来,流到我的耳朵里,流到我的心里,流到我全身的每一根血管里。你是我的。我是你的。我们是谁的?我们是彼此的。”
他把日记合上,放回枕头下面。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简临。简临趴在他床边,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睡得很沉。他的呼吸很轻很轻,轻到像一只停在花蕊上的、正在收拢翅膀的蝴蝶。
江屿伸出手,摸了摸简临的头发。黑色的,硬硬的,粗粗的,像一蓬倔强的、不肯低头的、野生的草。他的手指在那些发丝间穿行,从发根到发梢,从额头到后脑勺。他在记住。记住这个手感,记住这个温度,记住这个味道。阳光晒过的暖,烟草的苦,和少年人身上的、蓬勃的生命力。他要把这些带走的。带到他要去的地方。不管那个地方是哪里。
他低下头,在简临的头发上落下一个吻。“简临,你说等我的头发长到齐肩,你就跟我求婚。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等到那一天。但我会等的。等到我不能再等的那一天。那天到了,你不要怪我。我不是不想等了。我是等不了了。”
他把脸埋进简临的头发里,闭上了眼睛。窗外,月亮又躲进了云层里。嘉陵江还在流。重庆还在呼吸。
每一个“明天”,都是偷来的。但他们不在乎。因为偷来的,也是日子。多一天,是一天。多一个小时,是一个小时。多一分钟,是一分钟。
明天,是新药生效的第二天。也许会有奇迹,也许没有。但不管有没有,他们都会在一起。在这个白色的、充满消毒水味道的、让人想要逃离的地方——他们在一起。只要还在一起,就没有结束。只要没有结束,就还有可能。可能好起来,可能出院,可能活到明年。可能——永远都不分开。
简临做了再一次做了同样的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十八梯。那个夏天,那只橘猫,那个蹲在垃圾桶旁边的少年。少年穿着白色的校服,头发遮住半边脸,手伸向那只猫。手在发抖,但没有收回。
简临站在台阶上方,看着那个少年。他喊了一声:“江屿。”少年抬起头。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透明。他有头发,黑色的,细细的,软软的,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的脸是饱满的,颧骨没有那么凸,眼窝没有那么凹,嘴唇是红的,脸颊是粉的。他看起来很健康,很年轻,很好看。像一个真正的十七岁的少年应该有的样子。
“简临,”他说,“你来了。”
“我来了。”
“你怎么才来?”
“我找了好久。”
“找到了吗?”
“找到了。”
少年站起来,走到简临面前,伸出手。简临握住了。那只手是暖的,不是冰的。掌心是湿润的,有汗。是活人的手。
“简临,我该走了。”
“去哪儿?”
“去我该去的地方。”
“你不能不走吗?”
少年看着他,笑了一下。“不能,”他说,“但我可以等你。”
“等我多久?”
“等你老了,死了,过完这辈子。然后你来找我。”
“你在哪里等我?”
“在月亮上。”
“为什么是月亮上?”
“因为月亮上没有人。我一个人在那里,不会打扰到别人。你来找我的时候,也不会有人打扰我们。”
简临看着他,眼眶红了。“江屿,你别走。”
“我走了,你也要好好活着。”
“我不想好好活着。我想跟你走。”
“你不能跟我走。你还没活够。你才十七岁。你还没长大。你还没毕业。你还没找到工作。你还没赚够钱。你还没去过很多地方。你还没吃过很多好吃的。你还没——”
“我还没爱够你。”
少年停了一下。他看着简临,看了很久很久。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整个夏天的阳光,有整条嘉陵江的江水,有整座重庆城的灯火。那些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日落,像潮退,像一首正在接近尾声的、越来越轻的、快要听不见的歌。
“那就带着我的那份,继续爱。”
少年转过身,往台阶下面走去。他的白色校服在阳光下越来越亮,亮到刺眼,亮到简临睁不开眼睛。他用手挡住眼睛,从指缝间看见那个白色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和阳光融为一体,消失了。
简临猛地睁开眼睛。
病房里很安静。夜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天花板上,像一小片被揉皱了的、发黄的旧纸。江屿躺在他旁边,光头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浅。他的手放在简临的手心里,冰凉的,安静的,像一枚停止了跳动的手表。
简临低头,看着那只手。
江屿的中指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东西。一个用橘子皮卷成的小环,橙黄色的,细细的,套在他的中指上,像一个戒指。橘子皮的汁水在夜灯的光线下闪着微微的光,把江屿苍白的手指染上了一小圈温暖的、活的颜色。
简临看着那个橘子皮戒指,眼泪落了下来。一滴一滴地滴在江屿的手背上,滴在那个小小的、橙黄色的、用橘子皮卷成的戒指上。那些眼泪是热的,烫的,像一颗一颗正在燃尽的、最后挣扎着亮了一下的流星。
他把江屿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闭上眼睛。“江屿,你戴上了。戒指。你戴上了。你说你的要比我的大,比我的亮,比我的好看。你有了。你什么都有了。你只差一样了——你只差我。你等我。等我买戒指。等我跟你求婚。等我说‘你是我的’。你等我。你一定要等我。”
江屿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在风中翻了一个身。简临不知道那是“我听到了”,还是“我在这里”。不管是哪一个,他都收下了。因为那是江屿给他的。江屿给他的每一样东西,他都会收下。放在最靠近心脏的地方。永远不会丢掉。
窗外,月亮又出来了。嘉陵江还在流。十七岁的少年戴着橘子皮戒指,在做梦。十九岁的少年握着他的手,在等天亮。他们之间的距离,还是那个偶合数。18。但在这个夜晚,在那个数字面前,他们没有低头。他们只是两个少年。一个在梦里笑着,一个在眼泪里醒着。一个在等,一个在等被等。
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
明天,他们还会见到彼此。
明天,那个橘子皮戒指会干枯,会变色,会从江屿的手指上脱落。但简临会把它收起来。放在最靠近心脏的地方。和那支笔,和那张纸条,和那张照片,和那封信,和那本日记——放在一起。永远不会丢掉。
因为那是江屿给他的。江屿给他的每一样东西,他都会收下。包括——他的离开。
窗外的风停了。
嘉陵江的水声也小了。
整座城市安静下来,像一个终于闭上了眼睛的、巨大的、疲惫的、正在做梦的人。
简临握着江屿的手,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无声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江屿,明天见。”
黑暗中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明天,他会见到他的。因为江屿答应过。江屿答应过的事情,从来没有做不到的。除了——留下来。
江屿的手指在简临的掌心里,又动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在风中翻了一个身。
那是他在说——我在。我在。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