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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月亮不会回答 可能——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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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一日,冬至。重庆没有下雪,但冷到了骨头里。风从嘉陵江面上刮过来,带着水腥气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冬天的、干燥而凛冽的寒意。街上的行人都缩着脖子,把手插在口袋里,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像一群被寒冷驱赶着的、急于找到一处温暖的、惊慌失措的兽。
简临从医院门口的水果店买了六个橘子。水果店的老板娘今天没有笑,她看着简临走过来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注意到这个少年的手抖得比昨天更厉害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她不知道他在怕什么,但她知道那是一种很大很大的、大到这个少年单薄的肩膀快要撑不住的怕。她今天没有收他的钱。“拿去吧,”她说,“不要钱了。”简临愣了一下,看着她,想说谢谢,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他把橘子揣进口袋里,转身走了。
他走到早餐店,买了一碗白粥和一碟榨菜。早餐店的阿姨今天也没有笑。她把粥盛得比平时更满,满到快要溢出来,然后用塑料袋仔细地扎好,递给他。“年轻人,”她说,“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吃东西。你垮了,就没有人能照顾他了。”简临接过粥,看着她,终于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谢谢。”然后他走了。他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到阿姨眼眶里的泪。他不想看到别人为他哭。他只想看到江屿笑。可是江屿今天没有笑。
简临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江屿正靠在枕头上,手里拿着那本数学竞赛题集。翻到的那一页还是哥德巴赫猜想。他已经在这道题上停留了将近一个月了。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着,像是在写什么,又像是在摸什么。那一页已经被他摸得很薄很薄了,薄到对光能看见后面的字迹。那是他写了又擦、擦了又写的痕迹,是他在这个白色的、充满消毒水味道的、时间流速比外面慢了很多倍的地方,留下的唯一的东西。但今天,他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没有落下去。简临看着他,看着他的手悬在纸面上方,手指微微弯曲,像一个没有落到琴键上的、永远无法发出声音的音符。
“江屿。”
江屿转过头,看着简临。他的眼睛里没有光了。不是那种“暗了”的光,是那种“灭了”的光。那两颗被丢进深井里的星星,在今天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他的眼睛还在,还是那双深褐色的、大大的、眼尾微微下垂的眼睛,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像两间被人搬空了所有家具的、只剩下四面白墙和一面落满灰尘的窗户的房间。
简临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把粥和橘子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握住江屿的手。那只手比昨天更凉了,凉到像一块放在冰窖里太久的、已经没有任何温度的、正在缓慢风化的石头。他把它握在手心里,用自己全部的体温去暖它。但他暖不热了。因为那只手已经没有温度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它在和身体断开。手指和手掌断开,手掌和手腕断开,手腕和手臂断开。它在一点一点地、不可逆转地、从一个人变成一件东西。
“江屿,你今天怎么了?”
江屿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简临,我看不见了。”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在风中翻了一个身。轻到如果不是简临的耳朵一直贴着他的嘴唇,根本不会听见。
简临的呼吸停了。他看着江屿的眼睛——那双刚才还什么都没有的眼睛,现在有了一点东西。不是光,是水。眼泪从那双失明的、没有光的、深褐色的眼睛里涌出来,沿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流,经过颧骨,经过下颌,经过下巴尖,滴落在白色的被子上。他的眼泪是热的,烫的,和发烧的时候一样热,和每一次他说“甜的”的时候一样烫。
“江屿,你说什么?”
“我看不见了。今天早上醒来就看不见了。天是黑的,灯是黑的,你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简临伸出手,在江屿面前晃了一下。江屿的眼睛没有动,瞳孔没有收缩,睫毛没有颤。他的眼睛像两扇被钉死的窗户,从里面已经看不到外面的世界了。从外面也看不到里面了。他被关在了自己的身体里,出不来了。
简临把江屿的头按进自己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他把脸埋进江屿的光头里,那层细密的、浅色的绒毛蹭着他的额头,痒痒的,软软的,像春天的草。他的眼泪滴在江屿的头皮上,一滴,两滴,三滴,像一颗一颗正在燃尽的、最后挣扎着亮了一下的流星。
“简临,你别哭。”
“我没哭。”
“你在哭。我听见了。我的眼睛看不见了,但我的耳朵还能听见。你哭的时候,呼吸会变快,鼻子会堵住,声音会变哑。你每次哭都是这样。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全知道。”
简临把江屿抱得更紧了,紧到他的手指嵌进了江屿腰侧的肋骨之间,紧到他能感觉到江屿的心跳。那颗心脏还在跳,很慢,很弱,但还在跳。它在说——还在。还在。还在。我还在。我还没有走。我还能听见你。你哭,我也能听见。
“江屿,你不要怕。看不见没关系。我当你的眼睛。你看不见路,我牵着你走。你看不见粥,我喂你吃。你看不见橘子,我帮你剥。你看不见我的脸,我告诉你——我在笑。我在笑,因为我看到你了。你在我面前,我就能笑出来。你不在了,我就笑不出来了。所以你要在。你在我就能笑。你不在,我就只能哭了。”
江屿伸出手,摸了摸简临的脸。那只手在他脸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移动,从额头到眉骨,从眉骨到眼睛,从眼睛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他的手指在简临的嘴唇上停了一下,摸到了那个正在努力弯起来的、不肯放下去的、倔强的弧度。
“简临,你在笑吗?”
“我在笑。”
“你骗人。你的嘴唇在抖,你不是在笑。你是在忍着不哭。”
简临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他不能哭出声。哭出声,江屿就会听见。听见了,江屿就会难过。难过了,江屿就没有力气呼吸了。他要呼吸。他要活着。所以简临不能哭。他把所有的哭声咽进了肚子里,和着眼泪,和着来不及,和着那些说不出口的、说不完的、这辈子可能都没机会再说的话,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江屿,你看不见了也没关系。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你走路,我扶着你。你吃饭,我喂你。你睡觉,我陪着你。你醒的时候,第一个听到的声音是我的。你睡的时候,最后一个听到的声音也是我的。你的世界是黑的,没关系。我会在你的黑夜里,点亮一盏灯。那盏灯不会灭。你活着,它就不会灭。你不在了——它也不会灭。因为你在我心里。你在我心里,就是亮的。”
江屿的眼泪从失明的眼睛里涌出来,无声地,一行接一行,像两条永远不会干涸的、从很深很深的地下涌上来的暗河。他的嘴唇在发抖,但他没有哭出声。因为他要留着那口气呼吸,留着那口气活着,留着那口气——听简临说话。
“简临。”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记住了。你说你会扶着我,喂我,陪我。你说你会在我的黑夜里点亮一盏灯。你说那盏灯不会灭。我都记住了。你答应我的事,从来没有做不到的。这一件,你也要做到。”
简临把江屿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我做到。我一定做到。我不会让你的世界是黑的。你的世界,有我。我就是你的光。”
李医生来了。他看到江屿的眼睛,沉默了很久。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灯管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圈一圈的白光,像无数只没有瞳孔的、空洞的、正在注视着他们的眼睛。他看着江屿的脸——那张脸没有表情,安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冰下面是汹涌的、暗沉的、正在翻滚的水,但冰面上什么都没有。光滑的,平整的,没有一丝裂痕。
“江屿,你的眼睛可能是白血病浸润视神经造成的。也可能是化疗的副作用。我们需要做一些检查才能确定。”李医生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镜片。那个动作很慢很慢,慢到像是一种拖延——他在拖延说出真相的时间。因为他知道,不管是什么原因造成的,结果都是一样的。江屿可能再也看不见了。
江屿靠在枕头上,头转向李医生说话的方向。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是散的,像两颗被人从中间敲碎了的、失去了所有光泽的、暗沉的黑色玻璃珠。
“李医生,我会不会一直看不见?”
李医生沉默了很久。病房里安静到能听见窗外风吹过黄桷树枝丫的声音,呜呜的,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哭。
“有可能。”
江屿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轻的、更淡的、接近于“我知道了”的表情。那个表情在他的脸上只停留了零点几秒,就消失了。像一滴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嗤的一声,就没有了。
“李医生,没关系。看不见也没关系。我能听见。我能听见简临的声音。我能听见他哭,听见他笑,听见他说‘我在’。够了。够我用到下辈子了。”
李医生看着江屿,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重新戴上眼镜,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笔速很快,快到像是在逃避什么。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像一颗石子沉入水底,越来越深,越来越远,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简临坐在床边,握着江屿的手。那只手比昨天更凉了,凉到像一块放在冰窖里太久的、已经没有任何温度的、正在缓慢风化的石头。他把江屿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闭上眼睛。他不敢看江屿的眼睛。那双没有光的、深褐色的、曾经像两颗被丢进深井里的星星的眼睛。他怕自己看了,就会忍不住哭出来。他不能在江屿面前哭。他答应了江屿的。
“简临。”
“嗯。”
“你能不能帮我看看,外面有没有太阳?”
简临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倾泻下来,把整座城市照得像一座被镀了金的、崭新的、刚刚建成的城。嘉陵江在远处闪着光,对岸的建筑在阳光中清晰得像一幅刚画好的素描。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篮球,有人在树荫下背单词。十七岁的世界很大,大到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十七岁的世界也很小,小到一个人的失明,只有另一个人才能看见。
“有,”简临说,“今天有太阳。很大的太阳。把嘉陵江照得像一条金色的河。把对岸的房子照得像金子做的。把操场上跑步的人照得像在发光。”
江屿听着这些话,嘴角弯了一下。“简临,你描述得好烂。一点都不像真的。”
“那你教我。你教我怎么描述太阳。”
“太阳——是暖的。它的光落在你身上的时候,你会觉得很舒服,像被一个人抱着。那个人不冷也不热,不轻也不重,不急也不慢。他就那么抱着你,不说话,也不松手。你觉得很安全。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好怕的了。你觉得——你可以闭上眼睛,睡一觉。睡醒了,他还在。”
简临走回去,坐在床边,重新握住江屿的手。“那你闭上眼睛,睡一觉。睡醒了,我还在。”
江屿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轻,轻到像一枚在空气中慢慢溶解的、没有声音的叹息。他闭上了眼睛。他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着,呼吸很轻很浅,轻到像一只停在花蕊上的、正在收拢翅膀的蝴蝶。
简临看着他睡着的脸,看着那张苍白的、透明的、快要消失的、光头的、失明的脸。他把江屿的手贴在自己的嘴唇上,轻轻地、慢慢地、一下一下地亲着。从指尖亲到手背,从手背亲到手腕,从手腕亲到手臂。他在用他的嘴唇,记住江屿的每一寸皮肤。记住它的温度,记住它的纹理,记住它的味道。消毒水的苦,橘子的酸,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只属于江屿本人的、干净的、脆弱的、像刚洗过的白衬衫在阳光下晒干后的气息。
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江屿的脸上。他的光头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那层新长出来的绒毛被照得像一层薄薄的金色雾。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角弯着,那个笑容还挂在他的脸上,像一幅被画在瓷盘上的、永远不会褪色的、永远不会消失的画。
简临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他已经看了很久了,久到他的眼睛酸了,久到他的脖子僵了,久到他觉得自己的视线已经和江屿的脸融为了一体——他闭上眼,也能看见江屿的脸。他转过身,也能看见江屿的脸。他在黑暗里,也能看见江屿的脸。因为那张脸已经刻在他的视网膜上了,像一幅被烧制在陶瓷上的、永远不会褪色的、永远不会消失的画。
“简临。”江屿忽然开口了。
“我在。”
“你还在吗?”
“我一直在。我坐在你旁边。我的手握着你的手。你看不见,但你能摸到。你摸一下。”
江屿的手指在简临的掌心里动了一下。他摸到了简临的掌纹——很深,很乱,像一条条干涸的河流。他的手指沿着那些河流慢慢地移动,从生命线到智慧线,从智慧线到感情线。
“简临,你的感情线还是很长。从你这里,一直到这里。”他用手指在简临的掌心里划了一条长长的线,从食指的根部一直到手腕。
“长好。长了说明你能爱一个人爱很久。”
“我已经在爱了。爱了很久了。还会爱很久。”
江屿的手指停了一下。“那个人是谁?”
“你知道是谁。”
“我想听你说。”
“是你。一直都是你。只有你。”
江屿的眼泪从失明的眼睛里涌出来,沿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流。他没有擦,因为他看不见眼泪在哪里,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擦。简临伸出手,用拇指帮他擦掉了。一下,两下,三下。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在风中翻转,轻到像一朵花在清晨开放,轻到像一滴水落在湖面上,只泛起一圈细小的、很快就消失的涟漪。
“江屿,你别哭了。你再哭,我也要哭了。我哭了,就没有人帮你擦眼泪了。因为你看不见,你擦不到。所以你别哭了。好不好?”
江屿吸了一下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好,我不哭了。你也不要哭。我们都不哭。我们笑。”
他的嘴角弯了起来。那个笑容很甜很甜,甜到比橘子还甜,比夏天的西瓜还甜,比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糖加在一起还要甜。他的眼睛看不见了,但他的笑容还在。他的笑容不需要眼睛。他的笑容是从心里长出来的,是长在骨头里的,是刻在灵魂上的。只要他还活着,这个笑容就在。他死了,这个笑容也会在。在简临的心里,在简临的记忆里,在简临往后余生每一个想起他的瞬间里。
晚上,江屿又发烧了。不是高烧,是低烧。三十七度八,不高不低,像一锅永远烧不开的温水,温吞地、缓慢地、令人窒息地煮着他的身体。他的脸是红的,嘴唇是干的,呼吸是急促的。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两片阴影在微微颤抖,像两只受了惊的、试图飞走的黑色蝴蝶。
简临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毛巾,一下一下地擦着江屿额头上的汗。江屿的额头不烫了,只是温温的,像一杯放了太久的热茶,快要凉了,但还没有完全凉透。简临把毛巾放在冷水里拧了一下,再放上去,再拧一下,再放上去。他的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抚摸一朵快要凋谢的、花瓣已经卷了边的、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的花。
“简临。”江屿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在。”
“你今天晚上别走了。”
“我不走。我哪里也不去。”
“你睡在我旁边。我想抱着你睡。我看不见你了,但我能摸到你。你让我摸着你睡,好不好?”
简临脱了鞋,掀开被子,躺到江屿旁边。江屿侧过身,把脸埋进简临的胸口,把手臂搭在简临的腰上。他的光头蹭着简临的下巴,痒痒的,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的肚皮。他的手指在简临的腰侧轻轻地动着,像是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没有旋律的、由心跳和呼吸组成的歌。
“简临。”
“嗯。”
“你的心跳还是好快。”
“嗯。”
“是因为我吗?”
“嗯。”
“你的心跳这么快,会不会坏掉?”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它是为你跳的。你不坏,它就不会坏。”
江屿把脸埋得更深了。他的鼻子抵在简临的锁骨上,嘴唇贴着简临的皮肤,呼吸温热而潮湿,像一只小小的、正在努力取暖的、毛茸茸的动物。他的手从简临的腰侧移动到他的胸口,停在他心脏跳动的位置。那颗心脏在他的掌心里跳着,咚,咚,咚,像一面鼓,像一首歌,像一个正在倒计时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下来的、但还在努力地、拼命地、不甘心地继续跳动的钟。
“简临,你数过你的心跳吗?”
“没有。”
“我数过。你一分钟的心跳,大概一百一十多下。正常人是六十到一百。你跳得太快了。快到我担心你的心脏会受不了。但你说它是为我跳的。你不坏,它就不会坏。可是简临,我正在坏掉。我的身体在坏掉,我的血在坏掉,我的骨头在坏掉。我的眼睛已经坏了,我的味觉已经坏了,我的嗅觉也快坏了。我快坏完了。我坏完了,你的心跳怎么办?”
简临把江屿搂得更紧了,紧到两个人的胸口贴在一起,紧到两颗心脏之间没有任何距离。一颗很快,一颗很慢。很快的那颗在说“不要走”,很慢的那颗在说“来不及了”。它们用不同的频率、不同的速度、不同的语言,说着同一句话——我爱你。太爱了。爱到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江屿,你的心跳还在。我听到了。它在跳。很慢,很弱,但它在跳。它在说——我还在。我还没有走。我还想多陪你一会儿。那就多陪我一会儿。一分钟也好,一秒钟也好。多陪我一秒,我就能多听一秒你的心跳。多听一秒你的心跳,我就能多活一秒。”
江屿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在简临的胸口,把耳朵贴在简临的心脏上。他闭上了眼睛。他看不见了,但他的耳朵还能听见。他听见了简临的心跳,很快,很急,像一个正在跑马拉松的人,跑到最后一段路了,体力已经不多了,但还在跑。因为终点线就在前面。因为不能停。因为停了,就再也起不来了。
“简临,你的心跳在说——不要走。”
“嗯。你能听懂吗?”
“能。你的心跳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能听懂。它在说‘不要走’,‘留下来’,‘多陪陪我’。它在说‘我爱你’,‘我好爱你’,‘我爱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它在说——”
江屿的声音碎了。他把脸从简临的胸口抬起来,用失明的眼睛看着简临。他知道自己看不见,但他还是看着。因为他想让简临知道,他在看。他在用他最后的光,看着简临。
“它在说——江屿,你不要走。”
简临的眼泪落了下来。一滴一滴地滴在江屿的脸上,滴在那张苍白的、透明的、快要消失的、光头的、失明的脸上。那些眼泪是热的,烫的,像一颗一颗正在燃尽的、最后挣扎着亮了一下的流星。
“江屿,你不要走。”
“我不走。我哪里也不去。我就在你怀里。你抱着我,我就不走。”
简临把他抱得更紧了,紧到两个人的身体之间没有任何缝隙,紧到他能感觉到江屿的每一根骨头、每一根肋骨、每一根手指。那副身体在他的怀里,轻得像一把枯枝,脆得像一张纸,薄得像一片快要被风吹散的云。但它是热的。还有温度。还有心跳。还有呼吸。还在。还在。还在。
凌晨,江屿从简临怀里轻轻移开,下了床。他的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从空中飘落。他赤着脚站在地上,蓝色的防滑拖鞋在床脚,他没有穿。他不需要穿了。因为他看不见了,穿不穿拖鞋都一样。他站不稳,扶着床沿,慢慢摸索着往前走。他的手在空气中划着,像一个在黑暗中寻找方向的、迷路的、盲目的孩子。
他走到了窗前。他扶着窗台,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在他的脸上,凉凉的,湿湿的,带着嘉陵江水的味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口带着江水味道的空气吸进肺里。他的肺还在工作,还在把氧气输送到他的血液里,还在维持着这颗快要停下来的心脏的跳动。
他从枕头下面拿出那本日记,翻到新的一页。他看不见了,但他还是拿起了笔。他把笔尖放在纸面上,凭着感觉,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字迹歪歪扭扭,像一条快要干涸的、在河床上挣扎着前进的、细小的溪流。有些笔画写到纸外面去了,有些字叠在另一个字上面,有些行歪到几乎要和下一行撞在一起。但他还是在写。因为他怕自己再不写,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写道:“今天看不见了。天是黑的,灯是黑的,简临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了。但我听见他了。他的心跳还是那么快,像一面鼓,像一首歌,像一个正在倒计时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下来的钟。他的心跳在说‘不要走’,‘留下来’,‘多陪陪我’。我听到了。我想回答他——我不走,我留下来,我多陪陪你。但我没有力气了。我的力气只够呼吸,只够心跳,只够活着。不够说‘我爱你’了。”
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哭。他继续写:“简临,你问我,你的心跳会不会坏掉。我说不会。因为它是为我跳的。你不坏,它就不会坏。可是我正在坏掉。我的身体在坏掉,我的血在坏掉,我的骨头在坏掉。我的眼睛已经坏了,我的味觉已经坏了,我的嗅觉也快坏了。我快坏完了。我坏完了,你的心跳怎么办?它还会跳吗?它会为谁跳?它会不会停下来?停在我走的那一天?停在我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停在我再也听不见它的那一秒?”
他的眼泪滴在纸面上,洇开一片又一片深色的、模糊的、没有形状的印记。他没有擦,因为他看不见眼泪在哪里,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擦。
“简临,你不要停下来。你的心跳不要停下来。你要继续跳。为我跳。你不在了,也要跳。跳到你跳不动的那一天。跳到你的心脏再也无法收缩的那一秒。跳到你和我在月亮上相遇的那一刻。那一刻,你要把你的心跳给我听。我要听它是不是还那么快,是不是还在说‘我爱你’。你说‘我爱你’的时候,声音很低,很沉,像嘉陵江的水,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流过来,流到我的耳朵里,流到我的心里,流到我全身的每一根血管里。我要再听一次。下辈子,再听一次。下下辈子,再听一次。每一次都要听。听不腻。永远不会腻。”
他把日记合上,放回枕头下面。然后他转过身,摸索着走回床边。他的手在空气中划着,碰到了床沿,碰到了被子,碰到了简临的手臂。他顺着那只手臂往上摸,摸到了简临的肩膀,摸到了简临的脖子,摸到了简临的脸。
简临睡着了。他的眉头是皱着的,他在梦里也在担心。江屿用拇指轻轻抚平简临眉间的皱纹。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皱纹平了,简临的脸舒展开来,像一个终于放下了所有心事的、普通的、正在做美梦的十七岁少年。
江屿俯下身,在简临的嘴唇上落下一个吻。他的嘴唇贴在简临的嘴唇上,停了很久。久到他的嘴唇和简临的嘴唇之间没有了温度差,久到他的呼吸和简临的呼吸融为了一体,久到他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在从身体里飘出来,飘进简临的身体里,和简临的灵魂紧紧地、永远地、再也不分开地拥抱在一起。
他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的嘴唇。
“简临,明天,我可能就听不见了。今天看不见,明天听不见。后天呢?大后天呢?我的身体在一天一天地关闭,像一栋正在被拆除的大楼,先拆窗户,再拆门,再拆墙。最后拆掉的是——心脏。那颗心脏还在跳。很慢,很弱,但它在跳。它在说——再陪他一会儿。再陪他一天。再陪他一个小时。再陪他一分钟。再陪他一秒。”
他躺回床上,把脸埋进简临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他的嘴角弯着,那个笑容还在他的脸上,像一幅被画在瓷盘上的、永远不会褪色的、永远不会消失的画。
窗外,月亮又出来了。嘉陵江还在流。重庆还在呼吸。十七岁的少年还在呼吸。十九岁的少年也还在呼吸。他们之间的距离,还是那个偶合数。18。但在这个夜晚,在那个数字面前,他们没有低头。他们只是两个少年。一个在梦里笑着,一个在眼泪里醒着。一个在等,一个在等被等。
简临还是做了同样的一个梦。梦里他又回到了十八梯。那个夏天,那只橘猫,那个蹲在垃圾桶旁边的少年。少年穿着白色的校服,头发遮住半边脸,手伸向那只猫。手在发抖,但没有收回。
简临站在台阶上方,看着那个少年。他喊了一声:“江屿。”少年抬起头。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透明。他有头发,黑色的,细细的,软软的,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的脸是饱满的,颧骨没有那么凸,眼窝没有那么凹,嘴唇是红的,脸颊是粉的。他看起来很健康,很年轻,很好看。像一个真正的十七岁的少年应该有的样子。
“简临,”他说,“你来了。”
“我来了。”
“你怎么才来?”
“我找了好久。”
“找到了吗?”
“找到了。”
少年站起来,走到简临面前,伸出手。简临握住了。那只手是暖的,不是冰的。掌心是湿润的,有汗。是活人的手。
“简临,我该走了。”
“去哪儿?”
“去我该去的地方。”
“你不能不走吗?”
少年看着他,笑了一下。“不能,”他说,“但我可以等你。”
“等我多久?”
“等你老了,死了,过完这辈子。然后你来找我。”
“你在哪里等我?”
“在月亮上。”
“为什么是月亮上?”
“因为月亮上没有人。我一个人在那里,不会打扰到别人。你来找我的时候,也不会有人打扰我们。”
简临看着他,眼眶红了。“江屿,你别走。”
“我走了,你也要好好活着。”
“我不想好好活着。我想跟你走。”
“你不能跟我走。你还没活够。你才十七岁。你还没长大。你还没毕业。你还没找到工作。你还没赚够钱。你还没去过很多地方。你还没吃过很多好吃的。你还没——”
“我还没爱够你。”
少年停了一下。他看着简临,看了很久很久。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整个夏天的阳光,有整条嘉陵江的江水,有整座重庆城的灯火。那些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日落,像潮退,像一首正在接近尾声的、越来越轻的、快要听不见的歌。
“那就带着我的那份,继续爱。”
少年转过身,往台阶下面走去。他的白色校服在阳光下越来越亮,亮到刺眼,亮到简临睁不开眼睛。他用手挡住眼睛,从指缝间看见那个白色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和阳光融为一体,消失了。
简临猛地睁开眼睛。病房里很安静。夜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天花板上,像一小片被揉皱了的、发黄的旧纸。江屿躺在他旁边,光头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浅。他的手放在简临的胸口上,掌心里是简临的心跳。那只手比昨天更凉了,凉到简临觉得握在手里的不是一只手,而是一块快要化完的、只剩最后一小块的、透明色的冰。
简临低头,看着那只手。江屿的中指上,那个用橘子皮卷成的小环还在。橙黄色的,细细的,套在他的中指上,像一个戒指。橘子皮的汁水已经干透了,变成了深橙色,皱巴巴的,像一枚被晒干了的、失去了所有水分的、只剩下形状和颜色的、枯萎的果实。但它还在。还套在江屿的手指上。还没有脱落。
简临看着那个橘子皮戒指,眼泪落了下来。一滴一滴地滴在江屿的手背上,滴在那个干枯的、皱巴巴的、深橙色的戒指上。那些眼泪是热的,烫的,像一颗一颗正在燃尽的、最后挣扎着亮了一下的流星。
他把江屿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闭上眼睛。“江屿,你的戒指还在。你戴了三天了。它干了,皱了,变色了。但它还在。它没有掉。你不摘它,它就不会掉。你摘它,它也不会掉。因为我会把它捡起来,放回你手上。你戴不住,我就帮你扶着。你扶不住,我就帮你粘上。你用胶水粘,我用我的心粘。你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你不在了,它也不会丢。因为我会把它收起来。放在最靠近心脏的地方。和你的日记,和你的笔,和你的照片,和你的信——放在一起。永远不会丢掉。”
江屿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在风中翻了一个身。简临不知道那是“我听到了”,还是“我在这里”。不管是哪一个,他都收下了。因为那是江屿给他的。江屿给他的每一样东西,他都会收下。放在最靠近心脏的地方。永远不会丢掉。
明天,是新药生效的第三天。也许江屿的眼睛会重新看见,也许不会。也许江屿的耳朵还能听见,也许明天就听不见了。也许江屿还能活到后天,也许等不到后天了。但不管怎样,他们在一起。在这个白色的、充满消毒水味道的、让人想要逃离的地方——他们在一起。只要还在一起,就没有结束。只要没有结束,就还有可能。可能好起来,可能出院,可能活到明年。可能——永远都不分开。
简临握着江屿的手,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无声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江屿,明天见。”
黑暗中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明天,他会见到他的。因为江屿答应过。江屿答应过的事情,从来没有做不到的。除了——留下来。
窗外,月亮又出来了。它挂在嘉陵江的上空,又圆又亮,像一个孤独的、发光的、没有人能到达的岛屿。
江屿在梦里笑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说出了几个字。
简临没有听见。
但月亮听见了。
月亮不会回答,但月亮听见了。
它记下了。记在它那面永远面向地球的、坑坑洼洼的、沉默的表面上。等江屿来了,它会告诉他——你说的话,我都记着了。你爱的那个人,他听到了。他没有回答,但他听到了。他的心跳在说——我也爱你。一直爱你。永远爱你。
他们在一起。在这个白色的、充满消毒水味道的、让人想要逃离的地方——他们在一起。只要还在一起,就没有结束。只要没有结束,就还有可能。
可能——永远都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