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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七岁的尽头 江屿,你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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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二日,江屿十七岁的最后一天。明天就是他十八岁的生日了,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简临知道。简临从李医生躲闪的眼神里,从护士越来越频繁的查房里,从输液袋里药水滴落的速度越来越慢里,从江屿的手一天比一天凉、一天比一天冰、一天比一天像一块放在冰窖里太久的、已经没有任何温度的、正在缓慢风化的石头里——他知道。江屿可能等不到十八岁了。十七岁,就是他的尽头。
简临从医院门口的水果店买了六个橘子。水果店的老板娘今天没有把橘子递给他,她把橘子装好,提着袋子,走到他面前,把袋子挂在他的手指上。“孩子,”她说,“我不知道你每天买橘子给谁吃,但我看得出来,那个人对你很重要。今天这橘子,不要钱。你拿去给他吃。告诉他,这个世界的味道,他尝过了。甜的,酸的,苦的,辣的。他尝过了。他没有白来。”
简临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谢谢,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冬天的晨光里显得很长很瘦,像一根被掰弯了的、快要折断的铁钉。老板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住院部大楼的门口。然后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她只是觉得那个少年的背影,看起来好累。累到像是走完这段路,就要倒下了。
简临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江屿正靠在枕头上。他的手放在被子上,手指微微弯曲着,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但他的手心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是散的,没有光,没有焦点,像两颗被人从中间敲碎了的、失去了所有光泽的、暗沉的黑色玻璃珠。他已经看不见了,但他的头还是转向了门口的方向。他的耳朵还能听见。他在听简临的脚步声。从走廊到病房,从门口到床边,一步一步,越来越近。那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比嘉陵江的水声好听,比十八梯的风声好听,比学校的下课铃好听。那是简临的脚步声。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眷恋的声音。
“简临,你来了。”
“嗯。我来了。”
“你今天带橘子了吗?”
“带了。六个。最新鲜的。”
江屿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轻,轻到像一枚在空气中慢慢溶解的、没有声音的叹息。他的嘴唇干裂得出了血,笑的时候,血珠从裂缝里渗出来,把干裂的嘴唇染成了暗红色。
“简临,今天是什么日子?”
“十二月二十二日。”
“明天呢?”
简临的手停了一下。他正在剥橘子,手指掐进橘子皮里,橙黄色的汁水渗出来,沾在他的指尖上。他的手停在那里,像一尊被时间冻住的、再也无法动作的雕像。
“明天是十二月二十三日。”
江屿笑了。那个笑容很甜很甜,甜到比橘子还甜,比夏天的西瓜还甜,比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糖加在一起还要甜。“十二月二十三日,是我十八岁的生日。简临,你记得吗?”
简临把剥好的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江屿,一半自己拿着。江屿接过橘子,拿起一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他尝不出味道了。他的味觉已经彻底关闭了,舌头在他的嘴里像一块没有知觉的、多余的、正在慢慢变硬的石头。但他还是吃着,一瓣一瓣地,吃得很慢很慢。因为这是简临剥的橘子,简临给他的,他就要吃完。吃不完也要吃,吃不下也要吃。吃到他咽不下去的那一刻。
“我记得,”简临说,“我记得你的生日。十二月二十三日。摩羯座。你跟我说过,摩羯座的人很固执,认定了就不会改。你认定了我,就不会改。我也是。我认定了你,也不会改。这辈子不改,下辈子也不改。下下辈子也不改。永远都不改。”
江屿的眼泪从失明的眼睛里涌出来,沿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流,经过颧骨,经过下颌,经过下巴尖,滴落在白色的被子上。他的眼泪是热的,烫的,和每一次他说“甜的”的时候一样热,和每一次他在简临怀里发抖的时候一样烫。
“简临,我可能等不到明天了。”
简临的手猛地握紧了。他握着江屿的手,握得很紧很紧,紧到他的指甲嵌进了江屿的手背,紧到他的手指和江屿的手指之间没有任何缝隙,紧到两个人的骨头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肤和肌肉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无声的、只有他们自己能听见的、沉闷的回响。
“你能等到。你一定能的。你等到了今天,就能等到明天。你等到了明天,就能等到后天。你等到了后天,就能等到大后天。你等到了大后天——就能等到三月。三月的时候,黄桷树就发新芽了。你答应过我的,你要去看。你不能骗我。”
江屿伸出手,摸了摸简临的脸。那只手在他的脸颊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移动,从颧骨到下颌,从下颌到嘴唇,从嘴唇到下巴。他在用他的手指,画简临的脸。他在记住。记住这张脸的形状、温度、纹理。记住这张脸笑起来是什么样子,皱眉是什么样子,哭起来是什么样子。记住这张脸的全部。他画了一遍,又画了一遍,又画了一遍。画到第四遍的时候,他停下来。
“简临,你的脸上有眼泪。你哭了。你骗我。你说你不哭的。”
简临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我没哭。是橘子汁。橘子汁溅到我眼睛里了。”
江屿笑了。他笑着,眼泪从失明的眼睛里涌出来,和简临的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咸的,苦的,涩的。像冬天,像告别,像来不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个失明,一个看得见。一个在笑,一个在忍。他们的眼泪流在一起,滴在被子上,滴在枕头上,滴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简临,你给我唱首歌吧。”
“我不会唱歌。”
“那就念诗。念你会的诗。”
“我也不会念诗。”
“那就说话。说你最想跟我说的话。说那些你一直想说、但不好意思说的话。说那些你怕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有机会说的话。”
简临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很大,吹着窗户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哭。嘉陵江的水声从七楼下面传上来,很远,很轻,像一首正在接近尾声的、越来越轻的、快要听不见的歌。他深吸了一口气。
“江屿,我第一次在十八梯看到你的时候,你蹲在垃圾桶旁边,手伸向那只猫。你的手在发抖,但你的眼睛没有抖。你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丢进深井里的星星。从那天起,我的眼睛里就只有你了。我想,这个人真有意思,我要认识他。后来我转到你们班,坐在你旁边。你不太理我,但你会偷偷看我的后脑勺。你说我的后脑勺很好看。你骗人。我的后脑勺就是一颗普通的后脑勺。但你觉-得好看,因为你喜欢我。你那时候已经喜欢我了,只是不敢说。你怕说了我就会走,怕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怕说了你就不只是我的同学了。”
简临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没有停。
“后来下雨了,南滨路。你说你晕,我把你抱起来了。你没有晕,你是骗我的,你想让我抱你。我抱了。从那天起,你就再也没从我怀里离开过。你的腰上还有肉,搂起来是软的、暖的、有弹性的。现在没有了,现在你的腰上只有骨头。每一根都摸得到,每一根都硌手。但我还是搂着你,因为你是我的。你不管变成什么样,都是我的。你光头是我的,你瘦了是我的,你看不见了是我的,你尝不出味道了是我的。你的一切,都是我的。你的笑,你的泪,你的心跳,你的十七岁——都是我的。我不还给这个世界,不还给命运,不还给任何人。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江屿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没有擦,因为他的手上全是眼泪,擦不干净了。他放弃了擦眼泪,放弃了在简临面前保持体面,放弃了“我要好看”“我要笑”“我不能让他难过”这些从第一天就开始的、坚持了一百多天的、用尽了所有力气的伪装。他只是哭,无声地,浑身发抖地,像一个终于卸下了所有盔甲的、伤痕累累的、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的士兵。
“简临,你这些话,我记住了。全部都记住了。记在脑子里,记在心里,记在骨头里。下辈子,我带着这些话来找你。你也要记住。你不要忘记。你忘记了,我就找不到你了。”
简临把江屿按进自己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他把脸埋进江屿的光头里,那层细密的、浅色的绒毛蹭着他的额头,痒痒的,软软的,像春天的草。他的眼泪滴在江屿的头皮上,一滴,两滴,三滴,像一颗一颗正在燃尽的、最后挣扎着亮了一下的流星。
“江屿,我不会忘记的。我什么都忘,也不会忘了你。你在我心里,你在我骨头里,你在我每一次呼吸里。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是一个人。分不开的。谁都分不开我们。阎王爷也分不开,老天爷也分不开,谁也分不开。”
李医生来了。他站在床边,看着江屿,看了很久。他的眼眶是红的,鼻尖是红的,白大褂的口袋里揣着一张纸,是江屿今天的检查报告。报告上的数字比昨天更差了,差到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跟江屿说,差到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简临的眼睛,差到他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一个合格的医生——一个人在他面前快要死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站着,看着,等着。等着那颗心脏停下来,等着那双眼睛永远闭上,等着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变成一张死亡证明上的一行字。
“李医生,”江屿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我今天是不是又不好了?”
李医生沉默了很久。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灯管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圈一圈的白光,像无数只没有瞳孔的、空洞的、正在注视着他们的眼睛。
“江屿,你今天的检查结果比昨天差了一点。但我们还在用药,还在想办法。你不要放弃。”
江屿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轻,轻到像一枚在空气中慢慢溶解的、没有声音的叹息。“李医生,我没有放弃。我只是在等。等那个时刻到来。我不怕它来,我只是舍不得。”
李医生看着江屿,看着那张苍白的、透明的、快要消失的、光头的、失明的脸。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你会好起来的”,但说不出口。因为那是谎话。他说了太多谎话了,说了一辈子了。他不想再骗江屿了。江屿快要死了,他应该听到真话——哪怕真话很残忍,哪怕真话会让他难过,哪怕真话会让简临崩溃。真话是——你已经没有时间了。你的十七岁,快要过完了。
李医生没有说。他把那些话咽进了肚子里,和着那些说不出口的、说不完的、这辈子可能都没机会再说的话,一起咽进了肚子里。然后他转过身,走了。他的白大褂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像一艘正在驶离港口的、不会再回来的船。简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李医生老了。他的头发比一个月前白了很多,背比一个月前驼了很多,脚步比一个月前慢了很多。他在这个病房里送走了太多的小孩,多到他已经不敢再对任何一个小孩说“你会好起来的”。因为他怕说了,那个小孩就会信。信了,就会等。等了,就会失望。失望了,就会带着失望离开这个世界。他不想要他们带着失望走。他想要他们带着希望走。哪怕那个希望是假的,哪怕那个希望永远不可能实现。他想要他们在最后一刻,还在等——等三月的黄桷树发新芽,等夏天的嘉陵江起雾,等秋天的十八梯落叶,等冬天的重庆下雪。等到他们等不动的那一天。等到了,就笑着走。等不到,也笑着走。因为他等过了。
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江屿的脸上。他的光头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那层新长出来的绒毛被照得像一层薄薄的金色雾。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角弯着,那个笑容还挂在他的脸上,像一幅被画在瓷盘上的、永远不会褪色的、永远不会消失的画。
简临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他已经看了很久了,久到他的眼睛酸了,久到他的脖子僵了,久到他觉得自己的视线已经和江屿的脸融为了一体——他闭上眼,也能看见江屿的脸。他转过身,也能看见江屿的脸。他在黑暗里,也能看见江屿的脸。因为那张脸已经刻在他的视网膜上了,像一幅被烧制在陶瓷上的、永远不会褪色的、永远不会消失的画。
“简临。”江屿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在。”
“几点了?”
“下午三点。”
“太阳还在吗?”
“在。很大。把整个病房都照得亮亮的。你的脸上全是光,你的光头在发光,你的睫毛在发光,你的笑容在发光。你整个人都在发光。像一个——像一个被放在阳光底下的、透明的、快要化掉的冰雕。”
江屿笑了。他笑着,伸出手,在空气中摸索着,找到了简临的手。那只手冰凉的,安静的,像一枚停止了跳动的手表。他把它握在手心里,用尽全身仅剩的那点力气,握紧了。
“简临,你说我像冰雕。冰雕会化。化了就没有了。”
“你不会化。你化了,我就把你冻起来。放进冰箱里,放进冰柜里,放进北极的冰层里。你在哪里,我就跟到哪里。你化了,我就变成水。你冻上了,我就变成冰。你是水,我就是水。你是冰,我就是冰。你是什么,我就是什么。我们在一起。我们永远在一起。”
江屿的眼泪从失明的眼睛里涌出来,沿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流。他没有擦,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擦了。他的手握着简临的手,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握紧了。紧到他的手指在简临的手背上留下了五个浅浅的、很快就会消失的、白色的印子。
“简临,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一百件也答应。”
“我走了以后,你不要一个人。你要去找别人。找一个能陪你吃饭的人,陪你走路的人,陪你看树看江看猫的人。找一个能让你笑的人,能让你哭出声的人,能让你——活下去的人。”
简临的手猛地收紧了。“江屿,你说什么?”
“你听见了。你知道我说什么。你不要一个人。我不要你一个人。你一个人,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吃饭,会吃很少。你一个人走路,会走很快。你一个人看树看江看猫,会看到发呆,会想到我,会哭。我不要你哭。所以你不要一个人。你去找别人。找到了,告诉我。在梦里告诉我,我会替你高兴的。因为我走了,还有人替我陪着你。”
简临的眼泪落了下来。没有声音,没有预兆,一滴一滴地滴在江屿的手背上,滴在那只苍白、纤细、青色的血管蜿蜒的手背上。那些眼泪是热的,烫的,像一颗一颗正在燃尽的、最后挣扎着亮了一下的流星。他把江屿的手贴在自己的嘴唇上,一下一下地亲着,从指尖亲到手背,从手背亲到手腕,从手腕亲到手臂。他的嘴唇在江屿的皮肤上留下了无数个湿的、热的、带着眼泪咸味的印记。他在用他的嘴唇,说着他这辈子最想说的话——我不找别人。我只找你。你走了,我也只找你。找到你为止。找不到,我就一直找。一直找到我死的那一天。死了以后,继续找。找到月亮上,找到嘉陵江底,找到十八梯的每一级台阶下面。你在哪里,我就找到哪里。我不会停的。
但他没有说。因为他怕说出来,江屿就会更舍不得。他舍不得走,就会更痛苦。他不想让江屿痛苦。江屿已经够痛苦了。病痛,失明,失味,失温。他不能再让江屿承受“舍不得”这种痛了。这种痛,比病痛更深,比失明更黑,比失温更冷。这种痛,叫“放不下”。
晚上,江屿的精神忽然好了一点。他的眼睛还是看不见的,但他的声音比白天大了一些,呼吸比白天平稳了一些,脸色比白天红润了一些。简临看着这些变化,心里没有高兴,只有害怕。因为他知道这是最后的回光返照。是身体在关掉所有的系统之前,最后一次把所有的能量集中起来,让这个人再做一次告别。
“简临,我想吃橘子。”
简临拿起床头柜上的橘子,剥开,掰成一半,递给江屿。江屿接过橘子,拿起一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他的味觉还是关闭的,他尝不到任何味道,但他没有说。他只是安静地吃着,一瓣一瓣地,把那一半橘子全部吃完了。
“好吃吗?”简临问。
“好吃。甜的。”
简临知道他尝不到,但他没有说破。他只是把另一半橘子也递给了江屿。江屿又吃了三瓣,吃到第四瓣的时候,他的手停了。那瓣橘子夹在他的手指之间,离他的嘴唇只有一厘米。但它永远到不了他的嘴唇了。因为他的手没有力气了,他的手臂没有力气了,他的身体没有力气了。他把那瓣橘子放回简临手里。“吃不下了,”他说,“你吃。”
简临把那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一下,两下,三下。没有味道。不是甜的,不是酸的,不是苦的,不是辣的。什么味道都没有。因为他的舌头尝到的不是橘子的味道,是眼泪的味道。他把眼泪和橘子一起咽进了肚子里,咽下去的还有来不及,还有舍不得,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说不完的、这辈子可能都没机会再说的话。
“简临。”
“嗯。”
“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抱我?”
“记得。南滨路。下雨。你说你晕,我抱你了。”
“我没有晕。我是骗你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抱?”
“因为你想让我抱。”
江屿笑了。那个笑容很甜很甜,甜到比橘子还甜,比夏天的西瓜还甜,比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糖加在一起还要甜。“简临,你再来抱我一次。最后一次。我想在你怀里走。”
简临把他抱进怀里,紧紧地,紧紧地,紧到两个人的身体之间没有任何缝隙,紧到他能感觉到江屿的心跳。那颗心脏还在跳,很慢,很弱,但还在跳。它在说——还在。还在。还在。最后一口气了,最后一秒了,最后一次了。它还在说——还在。
江屿把脸埋在简临的胸口,把耳朵贴在简临的心脏上。那颗心脏在他的耳朵里跳着,很快,很急,像一个正在跑马拉松的人,跑到最后一段路了,体力已经不多了,但还在跑。因为终点线就在前面,因为不能停,因为停了,就再也起不来了。
“简临,你的心跳在说什么?”
“在说——我爱你。”
“再说一遍。”
“我爱你。”
“再说一遍。”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爱到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爱到想把你揉碎了吞进肚子里。爱到想把你藏在我的心脏里,谁都拿不走。爱到——爱到连死都不怕了。因为死只是去找你。你在哪里,死就是哪里。所以我不怕了。我什么都不怕了。”
江屿的眼泪从失明的眼睛里涌出来,一滴一滴地滴在简临的胸口上,滴在那颗正在快速跳动的心脏上面。那些眼泪是热的,烫的,像一颗一颗正在燃尽的、最后挣扎着亮了一下的流星。
“简临,我也爱你。从十八梯的那一天就开始了。从你踩碎啤酒瓶的那一刻就开始了。从你蹲下来看我的那一秒就开始了。我爱了你一百多天了。不够。一百多天不够。一辈子不够。下辈子也不够。要好多好多辈子才够。要多到数不清才够。要多到比嘉陵江的水滴还多,比十八梯的台阶还多,比质数的个数还多。要多到——永远都用不完。”
简临把江屿抱得更紧了,紧到他的手指嵌进了江屿腰侧的肋骨之间,紧到他能感觉到江屿的每一根骨头、每一根肋骨、每一根手指。那副身体在他的怀里轻得像一把枯枝,脆得像一张纸,薄得像一片快要被风吹散的云。但它是热的,还有温度,还有心跳,还有呼吸。还在。还在。还在。
“江屿,你不要走。”
“我不走。”
“你不要走。”
“我不走。我哪里也不去。”
“你不要走。”
江屿没有回答。他把脸埋在简临的胸口,把耳朵贴在简临的心脏上。他闭上了眼睛,嘴角弯着,那个笑容还在他的脸上,像一幅被画在瓷盘上的、永远不会褪色的、永远不会消失的画。他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浅,越来越慢。轻到像一片羽毛从空中飘落,浅到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慢到像一首正在接近尾声的、越来越轻的、快要听不见的歌。
简临握着他的手,感受着那只手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流失,一点一点地变凉,一点一点地从“江屿的手”变成“一只手”。他看着江屿的脸,看着那张苍白的、透明的、快要消失的、光头的、失明的脸。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角弯着,那个笑容还挂在他的脸上,像一幅被画在瓷盘上的、永远不会褪色的、永远不会消失的画。
“江屿。江屿。江屿。”
他喊了三遍。没有回答。
江屿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他在笑。他在用他最后的力气,挤出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轻很轻,轻到像一枚在空气中慢慢溶解的、没有声音的叹息。但它在那里。在江屿的脸上,在简临的眼睛里,在这个白色的、充满消毒水味道的、让人想要逃离的地方。它在那里。它还在。它没有走。
简临把江屿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闭上了眼睛。他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涌出来,一滴一滴地滴在江屿的手背上,滴在那个干枯的、皱巴巴的、深橙色的橘子皮戒指上。
“江屿,你说你不想走。你骗人。你早就想走了。你不想看到我难过,不想看到我哭,不想看到我为你放弃自己的生活。你想让我好好活着,想让我去找别人,想让我把你忘掉。你骗人。你不想让我把你忘掉。你怕我把你忘掉。你怕下辈子认不出我。你不会认不出的。因为我不会忘。我这辈子忘不掉,下辈子也忘不掉。下下辈子也忘不掉。永远都忘不掉。”
凌晨,江屿又醒了。他睁开眼睛,眼前还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的耳朵还能听见。他听见了简临的呼吸声,很轻很轻,像一只停在花蕊上的、正在收拢翅膀的蝴蝶。
“简临。”
“我在。”
“你还没睡?”
“我不睡。我陪着你。”
江屿伸出手,在空气中摸索着,找到了简临的脸。那只手在他的脸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移动,从额头到眉骨,从眉骨到眼睛,从眼睛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他的手指在简临的嘴唇上停了一下,摸到了那个正在努力弯起来的、不肯放下去的、倔强的弧度。
“简临,你在笑吗?”
“我在笑。”
“你骗人。你的嘴唇在抖,你不是在笑。你是在忍着不哭。”
简临没有回答。他把江屿的手从自己嘴唇上拿下来,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江屿,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到了那边,等我。不要跟别人走。不要投胎。不要把我忘了。就在那里等我。等我老了,死了,过完这辈子。然后我去找你。你见到我的第一面,要跟我说——‘简临,你来了’。然后我会说——‘我来了’。然后你会说——‘你怎么才来?’然后我会说——‘我找了好久’。然后你会说——‘找到了吗?’然后我会说——‘找到了’。找到了,就再也不分开了。”
江屿的眼泪从失明的眼睛里涌出来,沿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流。他没有擦,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了。他的手握着简临的手,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握紧了。
“好。我等你。你也要来。你一定要来。你不来,我就一直在那里等。等到月亮不亮了,等到嘉陵江干了,等到十八梯的台阶都磨平了。等到你来了,我才能走。你不来,我不走。”
简临把江屿的手贴在自己的嘴唇上,亲了一下。“我会去的。你等我。我一定会去的。不管你在哪里,不管要等多久。我一定会去的。因为你在那里。你在的地方,就是我要去的地方。你不在的地方,我哪里都不去。”
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江屿的脸上。他的光头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那层新长出来的绒毛被照得像一层薄薄的金色雾。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角弯着,那个笑容还挂在他的脸上,像一幅被画在瓷盘上的、永远不会褪色的、永远不会消失的画。
简临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已经凉了,凉到像一块放在冰窖里太久的、已经没有任何温度的、正在缓慢风化的石头。但他没有松开。他握着它,握着这只他握了一百多天的、从暖到凉、从软到硬、从江屿的手变成一只手的手。
李医生来了。他站在床边,看着江屿,看了很久。他看着江屿的脸,看着那张苍白的、透明的、快要消失的、光头的、失明的脸。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他走了”,但说不出口。因为他不想说这两个字,说了,就成真的了。不说,也许还能骗自己——他只是睡着了,他还会醒的,他还会睁开眼睛,笑着说“简临,你来了”。但他不会了。他永远不会了。
“简临,江屿他——”
“我知道。他走了。我知道。”
简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像自己。他没有哭,他的眼睛是干的,脸颊是干的,嘴唇是干的。他的眼泪已经在昨天晚上流干了,在江屿的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弱、越来越像一首正在接近尾声的、越来越轻的、快要听不见的歌的时候,他已经把所有的眼泪都给了江屿。一滴都不剩了。
他低下头,在江屿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江屿,你先走。你到了那边,等我。我很快就会来的。我这辈子过完了,就去找你。你等我。不要跟别人走。不要投胎。不要把我忘了。就在那里等我。等我老了,死了,过完这辈子。然后我去找你。”
他的嘴唇贴在江屿的额头上,停了很久。久到他的嘴唇和江屿的额头之间没有了温度差,久到他的呼吸和江屿的沉默融为了一体,久到他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在从身体里飘出来,飘进江屿的身体里,和江屿的灵魂紧紧地、永远地、再也不分开地拥抱在一起。
他直起腰,最后看了江屿一眼。江屿的脸很安静,安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冰下面是汹涌的、暗沉的、正在翻滚的水,但冰面上什么都没有。光滑的,平整的,没有一丝裂痕。他的嘴角弯着,那个笑容还挂在他的脸上,像一幅被画在瓷盘上的、永远不会褪色的、永远不会消失的画。
简临把他手上的那个橘子皮戒指取下来,放在手心里。橘子皮已经干透了,变成了深橙色,皱巴巴的,像一枚被晒干了的、失去了所有水分的、只剩下形状和颜色的、枯萎的果实。他把戒指贴在自己的嘴唇上,亲了一下。然后他把戒指放进了胸口的口袋里,和江屿的笔,和江屿的纸条,和江屿的信——放在一起。永远不会丢掉。
简临走出病房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灯管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圈一圈的白光,像无数只没有瞳孔的、空洞的、正在注视着他们的眼睛。护士站的电话铃在响,某间病房里有人在哭。这些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他走到电梯门口,按了一下按钮。电梯门打开了,不锈钢的墙壁反射出他自己的脸——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头发乱得像鸟窝。他看起来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但他又不像任何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他的十七岁结束了,江屿的十七岁也结束了。他们的十七岁,在那个十二月二十三日的清晨,在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江屿的光头上的那一刻——一起结束了。
他走出住院部大楼,走出医院大门。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暖的,柔柔的,像一只手在抚摸他的头。他仰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蓝到没有一朵云,蓝到像一块巨大的、没有边际的、倒扣在城市上空的蓝色玻璃。
他站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橘子,剥开,掰成两半,拿起一瓣放进嘴里。嚼了一下,两下,三下,咽下去。甜的。橘子是甜的。他没有骗人。这个世界的味道,他尝到了。甜的。可是江屿尝不到了。他帮江屿尝了。他答应了江屿的。他答应的事情,从来没有做不到的。除了——留住他。
他把剩下的橘子放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然后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冬天的阳光里显得很长很瘦,像一根被掰弯了的、快要折断的铁钉。但他没有倒。他一步一步地走着,走得很慢,很稳,很用力。每一步都在说——我还在。我还活着。我还要替他活。活到三月的黄桷树发新芽,活到夏天的嘉陵江起雾,活到秋天的十八梯落叶,活到冬天的重庆下雪。活到我去找你的那一天。
简临回到了十八梯。
冬天的十八梯很冷,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人缩脖子。黄桷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蓝色的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正在乞求什么的手。那只橘猫还在,它蹲在垃圾桶旁边,蜷缩成一团,橘色的毛发在冬天的阳光下显得暗淡而凌乱。它的右前腿还是瘸的,走路的时候歪歪扭扭的,像一辆轮子出了问题的玩具车。
简临蹲下来,看着它。猫抬起头,看着他。它的眼睛是黄色的,竖瞳在阳光下缩成一条细线,像一把锋利的、正在审视他的刀。
“你还在,”简临说,“他喂过你。他蹲在这里,手伸向你,他的手在发抖。你怕他,你没有过来。但他还是每天来喂你。因为他觉得你和他一样,都是没人要的。他想跟你说——我们要不要互相要一下?”
猫看着他,瞳孔慢慢地放大了。它站起来,拖着那条瘸腿,一步一步地走向简临。走到他面前,低下头,蹭了蹭他的手指。毛是硬的,粗糙的,沾着泥土和灰尘。但它是暖的。活的。还在。
简临把手放在猫的头上,轻轻地摸着。一下,两下,三下。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在风中翻转,轻到像一朵花在清晨开放,轻到像一滴水落在湖面上,只泛起一圈细小的、很快就消失的涟漪。
“江屿,我替你摸了。那只猫还在。它让我摸了。它认我了。因为我是你的人。你摸过的猫,它记得你的味道。你不在,但它记得。它会一直记得你。我也是。我会一直记得你。记得你的笑,记得你的眼泪,记得你的光头,记得你的橘子皮戒指。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因为没人喂它’,‘你是江屿’,‘甜的’,‘简临,你不要哭’,‘我等你’。每句话都记得。每句话都不会忘。”
他把猫抱起来,放进自己的校服里。猫缩在他的怀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它的身体很暖,心跳很快,像一个正在努力活着的小小的发动机。
“你跟我走。我带你去我们的家。不是医院的那个家,是我们的家。南滨路,十八梯,学校的最后一排靠窗。那些都是我们的家。你在哪里,哪里就是我们的家。你不在了,我的心里就是我们的家。你住在我心里,我给你盖了一间最大的房间。有窗户,能看到嘉陵江。有阳台,能晒太阳。有厨房,能煮粥。有你喜欢的橘子味的粥。有那本数学竞赛题集,有哥德巴赫猜想。有你一辈子都没有证明出来的那道题。你在那里,你永远在那里。不会走,不会老,不会死。永远十七岁。永远是我第一次见到你时的样子。”
他站起来,抱着猫,沿着十八梯的台阶一步一步地往上走。阳光从黄桷树光秃秃的枝桠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个正在缓慢移动的、孤独的、沉默的问号。
他走到最上面那级台阶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帆布鞋的鞋带散了。他蹲下来系鞋带,系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他想起了那一天。那个夏天,那只橘猫,那个蹲在垃圾桶旁边的少年。他踩碎了一个啤酒瓶,把猫吓跑了。少年抬起头,看着他。阳光落在少年的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透明。少年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丢进深井里的星星。那一刻,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不明白为什么。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心动,那是认出来了。他在那一刻,认出了江屿。认出了这个他等了一辈子、找了一辈子、爱了一辈子的人。
他系好鞋带,站起来,继续往上走。
怀里的猫咕噜咕噜地叫着。阳光很好。嘉陵江在远处闪着光。重庆还在呼吸。十七岁的少年不在了,但十九岁的少年还在。他替他活着,替他走路,替他吃饭,替他看树看江看猫,替他尝这个世界的味道——甜的,酸的,苦的,辣的。每一样都替他尝了。尝完了,就去告诉他。在梦里告诉他,在月亮上告诉他,在十八梯的每一级台阶上告诉他。
“江屿,这个世界的味道,我替你尝了。橘子是甜的,粥是咸的,眼泪是苦的,风是涩的。每一样都有味道,每一样都不好吃。因为你不在。你在,什么都是甜的。你不在,什么都是苦的。但我会吃的。我会把这些苦的、涩的、不好吃的东西全部吃下去。吃完,就去找你。你等我。你一定要等我。”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橘子皮戒指,套在自己的无名指上。干枯的,皱巴巴的,深橙色的,像一个被晒干了的、失去了所有水分的、只剩下形状和颜色的、枯萎的果实。它很小,很轻,很脆弱,轻轻一捏就会碎。但他不会捏碎它。他会戴着它,戴着它走路,戴着它吃饭,戴着它睡觉,戴着它活过这辈子。戴着它去找江屿。
见到江屿的那一刻,他会举起自己的手,让他看。
“江屿,你看,你的戒指。我戴着。从你走的那一天就戴着。戴了——戴了一辈子。没有摘过。不会摘的。你帮我摘,我也不会让你摘。因为这是你给我的。你给我的每一样东西,我都会收下。放在最靠近心脏的地方。永远不会丢掉。包括你的离开。”
晚上,简临回到家。他把猫放在床上,猫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橘色的、毛茸茸的头。它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绿色的,亮亮的,像两颗小小的、正在燃烧的星星。
简临从口袋里拿出那支笔,笔杆上的贴纸已经完全翘边了,“活着”两个字被他的手指磨得几乎看不清了。他把笔放在枕头旁边,和那张照片放在一起。照片上,江屿坐在病床上,光着头,身上穿着白色病号服。简临站在他身后,弯着腰,下巴抵在江屿的肩膀上。两个人在镜头里笑着——江屿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简临笑得露出了牙齿。
他躺下来,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江屿,你走的第一天。我把你养的那只猫带回家了。它很暖,心跳很快,像你。它叫的时候,声音很小,像你。它蹭我的手的时候,头很小,很圆,很光,像你。它不是你。但它跟你一样,都是没人要的。我把它要了。你不在,我就替你照顾它。喂它,摸它,陪它。它活多久,我就陪它多久。它走了,我就去找你。我们三个,在月亮上见。”
窗外,月亮又出来了。它挂在嘉陵江的上空,又圆又亮,像一个孤独的、发光的、没有人能到达的岛屿。
简临看着月亮,嘴角弯了一下。“江屿,你在月亮上吗?你到了吗?你找到住的地方了吗?你那里有没有人?有没有黄桷树?有没有嘉陵江?有没有橘子?”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在江屿走的那一刻就流干了。剩下的日子,他不会哭了。他要笑。替江屿笑。
“江屿,你等我。我会好好活着的。替你活,替你笑,替你尝这个世界的味道。等我活够了,我就去找你。你见到我的时候,要跟我说——‘简临,你来了’。我会说——‘我来了’。你会说——‘你怎么才来?’我会说——‘我找了好久’。你会说——‘找到了吗?’我会说——‘找到了。’
他闭上眼睛,把照片贴在心脏的位置。
“找到了。再也不分开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把整间屋子照得像白天一样。简临睡着了。他的眉头没有皱着。他在梦里笑了。因为他梦到了江屿。江屿在十八梯的台阶上等他,穿着白色的校服,头发遮住半边脸,笑容在阳光下透明得像一块被磨薄了的、从背面打上了光的玉石。
他伸出手。“简临,你来了。”简临握住了他的手。暖的。是活人的手。
简临笑了。“我来了。”
十七岁的少年和十九岁的少年,在十八梯的台阶上,手牵着手。阳光很好,嘉陵江在远处闪着光,重庆还在呼吸。他们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窗外,月亮还挂在天上。它看着这一切。它不会说话,不会哭,不会笑。但它记住了。记在它那面永远面向地球的、坑坑洼洼的、沉默的表面上。等江屿来了,它会告诉他——你爱的那个人,他听到了。他一直在听。他会一直听下去。听到他来找你的那一天。
那一天,月亮会为他们点亮。亮到像太阳一样。亮到像他们第一次对视的那一刻——那一刻,他们都不知道,这个对视,会耗尽他们此后所有的运气。但他们都觉得——值了。太值了。如果可以重来,他们还是会选择在那个夏天、在那个十八梯、在那个垃圾桶旁边,多看那一眼。因为那一眼,是这辈子最好的一眼。是这辈子最值得的一眼。是这辈子——再也不会有的一眼。
简临握着江屿的手,在梦里笑了。笑着笑着,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过颧骨,滑过下颌,滑过下巴尖,滴在枕头上。他的最后一滴眼泪。给江屿的。全部都给他了。一滴都不剩了。
江屿,你收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