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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一轮化疗 就等着那一 ...

  •   十二月五日,江屿开始化疗。
      化疗药通过一根长长的、透明的塑料管,从挂在床头的输液袋里,一滴一滴地流进江屿的身体。那根管子的一端连着输液袋,另一端连着一根更细的、像头发丝一样的导管——那根导管从江屿的锁骨下方穿进去,沿着静脉一直延伸到心脏附近。
      那根导管叫PICC。护士说,有了它,就不用每次都扎针了。江屿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脸上露出了一种接近于“松了一口气”的表情。简临当时还想——他终于不用看到江屿的胳膊被扎得千疮百孔了。
      他不知道的是,化疗本身,比扎针疼一万倍。
      化疗开始后的第一个小时,江屿还能跟简临说话。
      “你看,”江屿抬起手臂,指着锁骨下方那根露在外面的导管,“像不像一根充电线?”
      简临看了一眼那根从江屿皮肤里穿出来的透明管子,管子的末端用一块肤色的透明敷料固定在皮肤上,周围有一圈淡淡的红晕——那是碘伏消毒后留下的痕迹。
      “不像,”简临说,“像一根稻草。”
      “什么稻草?”
      “溺水的人抓住的那种。”
      江屿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接话。他把手放下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那根“充电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被子上,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还是干的,简临昨天给他涂的润唇膏已经没了,那两片薄薄的嘴唇又裂开了一道道细小的口子,像干涸的河床。
      简临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润唇膏——昨天他“忘”在病房里的那支。他其实没有忘记。他是故意的。他把润唇膏留在床头柜上,然后今天早上来的时候,发现它被放在了枕头旁边。江屿枕着它睡了一夜。
      简临拧开盖子,用指腹蘸了一点,然后轻轻涂抹在江屿的嘴唇上。江屿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抖着,像两只受了惊的、试图飞走的黑色蝴蝶。简临的手指在江屿的嘴唇上停了很久,久到润唇膏都融化了,久到他的指纹都印在了那两片薄薄的嘴唇上。
      “好了,”简临收回手,声音有点哑,“今天也涂好了。”
      江屿睁开眼睛,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简临。”
      “嗯。”
      “你的手指上有茧。”
      “嗯。打人打的。”
      “打人打出茧来了?”
      “嗯。打多了就有了。”
      江屿忽然握住简临的手,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简临的掌心粗糙、干燥,掌纹很深,像一条条干涸的河流。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三条线在掌心交汇,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
      江屿用拇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划了一下。
      “简临,你的感情线很长。”
      “你看得懂?”
      “看不懂。但你的感情线,从我这里,一直到这里——”江屿用手指在简临的掌心里划了一条长长的线,“到手腕这里。很长。”
      简临看着自己的手掌,又看着江屿的手指。那只手指白得透明,指尖泛着淡淡的青色,指甲盖上有一道竖纹——那是营养不良的标志。
      “长不好吗?”简临问。
      “长好。长了说明你能爱一个人爱很久。”
      “那你的感情线呢?我看看。”
      江屿把手缩回去了。“我没有感情线。”
      “骗人。”
      “真的。我的手很丑,不想给你看。”
      “江屿,你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丑的。”
      江屿低下头,耳朵红了。他把手藏在被子底下,手指绞着被单,绞得很紧。简临看着被子底下那只手的位置——那里的被单鼓起一个小小的、形状像拳头一样的包。他觉得那个包里面,藏着一个秘密。
      他没有去拆穿。
      他想,等江屿愿意的时候,他自己会说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江屿藏在被子底下的那只手,掌心里有三条线。三条线都很短,短到几乎只有正常人三分之一的长短。他看过一个说法——掌纹短的人,命也短。
      他不信命。但他信掌纹。因为掌纹是长在手上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他摸过自己的掌纹,很短。短到他觉得,老天爷在给他刻掌纹的时候,打了个盹,刻到一半就停了。
      然后就去刻别人了。
      化疗开始后的第三个小时,江屿吐了。
      没有预兆。上一秒他还在跟简临说“今天天气真好”,下一秒他的脸就白了——不是那种“苍白”的白,而是那种“绿白”的白,像一张被水泡过的宣纸,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灰绿色的光。他的手猛地抓住床沿,指节泛白,嘴唇开始发抖。
      “江屿?”简临站起来,“你怎么了?”
      江屿没有回答。他弯下腰,把脸埋进床边的垃圾桶里。呕吐的声音不大,但很干——不是那种吃坏了肚子的、哗啦啦往外倒的呕吐,而是那种胃里已经没有东西了、但身体还在强迫它往外排的干呕。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像有人在用一把钝刀剜他的胃。
      简临站在旁边,手伸出去,悬在江屿的后背上空。
      他不敢放下去。
      因为他怕自己一碰到江屿,就会控制不住地发抖。他已经开始在抖了。从手指开始,蔓延到手腕,到手臂,到肩膀,到全身。他抖得像一个站在零下二十度的冰窖里的人,但他的额头在冒汗,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江屿吐完了。他直起腰,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脸完全没有了血色,嘴唇是青紫色的,眼眶下面那层青黑比昨天更深了,深到像被人用炭笔画了两道弧线。他的睫毛上挂着细密的水珠——不是眼泪,是呕吐的时候生理性分泌的液体。
      简临终于把手放了下去。放在江屿的后背上。隔着病号服,他能感觉到江屿的体温——比昨天又低了一点,低到他的手掌几乎感受不到任何热度。
      “江屿,”简临的声音有点紧,“你还好吗?”
      江屿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接近于“抱歉”的东西。
      “简临,”他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现在看到了吧?”
      “看到什么?”
      “化疗。”
      江屿伸出手,指了指床头柜上的纸巾。简临抽了两张递给他。江屿接过去,擦了擦嘴角。纸巾上沾着一些淡黄色的、带着酸味的液体。他把纸巾叠好,放在垃圾桶里,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处理一件不能让别人看见的、羞耻的东西。
      “这就是化疗,”江屿说,“我会吐,会吃不下东西,会越来越瘦。我会掉头发,会变得很难看。我会身上插满管子,会像一具还没有死透的尸体。”
      他看着简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快要落尽的秋天的叶子,挂在枝头摇摇欲坠。
      “你还觉得我好看吗?”
      简临看着垃圾桶里那团沾着呕吐物的纸巾,看着江屿苍白的脸、青紫的嘴唇、凹陷的眼窝、凸起的颧骨。
      “好看,”他说,“你最好看。”
      江屿笑了一下,笑得很浅,浅到如果不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简临都不会发现他在笑。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呼吸慢慢地变浅、变慢、变得不那么用力了。
      简临不知道他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他不敢问。
      他只是把江屿的手从被单上拿起来,握在自己手心里。
      那只手冰得像一块刚从河里捞出来的石头。
      他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把江屿的手包在里面,用尽了自己全部的体温去暖它。就像两年前的那个雨夜,在南滨路,他也是这样握着江屿的手。只不过那时候,江屿的手只是凉,现在是冰。那时候江屿还能说“你淋到了”,现在江屿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简临低头看着江屿的手。十根手指,每一根都细得像枯枝。指甲盖泛着淡淡的青色,甲床很短,短到几乎只有正常人的一半。手腕上的骨头凸出来,皮肤薄到能看见底下那根细细的、青色的血管——它在跳,很慢,很弱,但还在跳。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冰的。凉的。冷的。
      他把脸埋进那只手心里。
      闭上了眼睛。
      下午,李医生来查房。
      他站在床边,翻看着江屿的病历本,眉头皱得很紧。简临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表情——那个表情他见过。在他爸欠了赌债、被债主堵在家门口的时候,他在他爸脸上见过类似的表情。那是“我知道我要完蛋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的表情。
      “李医生,”简临的声音很低,“他怎么样了?”
      李医生合上病历本,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镜片。那个动作很慢,慢到像是一种拖延——他在拖延说出真相的时间。
      “化疗的副作用比他预想的要大,”李医生说,“他的身体太弱了。正常人在化疗前会有一段调理期,把身体调整到能承受化疗的状态。但江屿——”
      他停了一下,把眼镜重新戴上。
      “他没有时间了。”
      简临的呼吸停了一拍。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的身体可能扛不住这轮化疗。”
      李医生看着简临。走廊里的日光灯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把那一半的白色照得刺眼。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不是熬夜的血丝,是“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一切但还是不够”的血丝。
      “简临,我跟你说实话。江屿现在的血小板只有12。正常人是100到300。他只有12。这意味着他的凝血功能几乎丧失了。随便磕一下碰一下,就会内出血。如果颅内出血——”
      他没有说下去。
      简临替他补上了后半句。
      “他就会死。”
      李医生没有否认。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护士站的电话铃声,能听见隔壁病房里心电监护的滴滴声,能听见某间病房里有人在哭。在这层楼里,哭是最常见的声音。比笑声常见一万倍。
      “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简临问。
      “等,”李医生说,“等他的身体反应。如果他能扛过这轮化疗,我们就继续。如果他扛不过——”
      他拍了拍简临的肩膀。那只手很重,重到像一座山压在了简临的肩上。
      “你多陪陪他。”
      李医生走了。
      简临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白大褂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像一群被困在灯管里的、濒死的飞虫。墙壁上的卡通贴纸在灯光下泛着廉价的光泽,小猪佩奇在笑,海绵宝宝在笑,哆啦A梦也在笑。它们笑得很开心,开心到这层楼里的一切都不合理了——一个到处是卡通贴纸的地方,不应该有人哭,不应该有人吐,不应该有人血管里流着血小板只有12的血。
      简临转过身,推开病房的门。
      江屿醒了。他靠在枕头上,手里拿着那本数学竞赛题集。他的脸色还是那么差,嘴唇还是那么干,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希望”,不是“活下去的勇气”——那种光是“我还醒着,我还在,我还能看到你”的光。
      “简临,你过来看这道题。”
      简临走过去,坐在床边,低头看题集。那是一道关于质数的证明题——证明任何大于2的偶数都可以写成两个质数的和。
      哥德巴赫猜想。
      最难的数学猜想之一。
      “你不会做?”简临问。
      “不会。你会吗?”
      “我连题目都读不懂。”
      江屿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会挤在一起,像一把扇子被收拢起来。那个笑容和一个月前一模一样——还是那么好看,还是那么让人心动,还是那么让简临想亲他。
      “简临,你知道吗?哥德巴赫猜想到现在还没被人证明出来。1742年提出来的,快三百年了。没有人能证明它是对的,也没有人能证明它是错的。”
      他合上题集,放在枕头旁边。
      “有些事情,就是没有答案的。”
      简临看着他的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睫毛上,把每一根睫毛都照得像金丝一样细。他的眼睛在阳光下变成了浅棕色,瞳孔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琥珀色的光晕。
      “比如呢?”简临问。
      “比如——”江屿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我能不能活过今年。”
      简临没有说话。
      江屿伸出手,碰了碰简临的手指。只是碰了碰,像一只蝴蝶落在花瓣上,又飞走了。
      “简临,你不用回答。因为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就像哥德巴赫猜想一样——三百年了,没有人能证明。你也不用证明。”
      他把手缩回去,放回被子里。
      “你只要——”他的声音轻了下去。
      “只要什么?”
      “只要在。”
      简临把手伸进被子里,找到了江屿的手。那只手缩在被子里,像一只躲进壳里的蜗牛。他把那只手握住,十指相扣,扣得很紧很紧。
      “我在,”他说,“我一直都在。”
      江屿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那个笑容,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简临以为它会永远停在那里。但太阳会落山,花朵会凋谢,笑容会褪色。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是永远的。
      除了17和19之间的那个18。
      那个数字是永远的。
      因为数学不会骗人。
      晚上,简临又该走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拿着那件灰色卫衣。今天他刻意把卫衣留在了江屿的床上——他趁着江屿去洗手间的时候,把卫衣塞进了江屿的枕头底下。他想,江屿晚上睡觉的时候,头枕着那件卫衣,就能闻到他的味道。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也许是因为他怕。怕江屿在夜里一个人的时候,会害怕。怕江屿在做噩梦的时候,身边没有人。怕江屿在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
      “简临。”江屿在床上喊他。
      简临走回去。
      江屿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件灰色卫衣——他发现了。他果然发现了。他的鼻子太灵了,灵到能从枕头底下闻到简临的味道。他拿着那件卫衣,看着简临。
      “你是不是把卫衣塞我枕头底下了?”
      简临没有否认。“嗯。”
      “为什么?”
      “因为——”
      简临停了一下。他看着江屿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夜灯的光线下像两颗被磨圆的、暗沉的黑曜石。
      “因为我想让你枕着我睡觉。”
      江屿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只是红了。眼眶下面那层青黑在红色的映衬下显得更加触目惊心,像一幅被颜料玷污了的、还没有干透的水彩画。
      “简临,”他的声音有点抖,“你真的好烦。”
      “我哪里烦了?”
      “你哪里都烦。你说话烦,你不说话也烦。你在的时候烦,你不在的时候更烦。”
      “那我明天不来了。”
      “你敢。”
      简临笑了。
      他弯下腰,在江屿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这次不是“贴上去停住”,而是“贴上去,蹭了一下,再收回来”。他的嘴唇在江屿的额头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半圆,像是某种只有他自己才能看懂的符号。
      江屿闭上了眼睛。
      “晚安,简临。”
      “晚安,江屿。”
      简临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江屿躺在病床上,把那件灰色卫衣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抱在怀里。卫衣上有简临的味道——阳光晒过的暖,烟草的苦,和少年人身上的、蓬勃的生命力。
      他把脸埋进卫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不是悲伤。
      是舍不得。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闻这个味道多久。一天?一周?一个月?也许更短。也许明天,他的鼻子就闻不到了。因为化疗会破坏嗅觉细胞,会让他的味觉和嗅觉一起消失。到那个时候,他就闻不到简临的味道了。
      江屿把卫衣抱得更紧了。
      紧到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塞进那件卫衣里。
      紧到像是要把它和自己的灵魂缝在一起。
      十二月六日,凌晨三点。
      护士来查房的时候,发现江屿不在床上。
      被子掀开着,枕头歪在一边,那件灰色卫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的位置上。床头柜上的水杯还在,数学竞赛题集还在,那支润唇膏也在。只有人不见了。
      护士吓了一跳,赶紧去找。
      她在走廊尽头的阳台上找到了江屿。
      江屿站在阳台的栏杆边,身上穿着那件单薄的病号服,脚上穿着那双蓝色的防滑拖鞋。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个半透明的、随时会消失的幻影。他的头发被夜风吹乱了,刘海飞起来,露出整张脸——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更小了,小到像一个还没有完全发育完全的少年的脸。
      他的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
      他在看一张照片。
      简临趴在课桌上睡着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像金丝一样细。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着,呼吸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江屿?”护士的声音很轻,“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外面冷,快回去。”
      江屿没有动。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仰头看着月亮。
      重庆的冬天很少能看到月亮。但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没有星星的天幕上,像一个孤独的、发光的岛屿。
      “护士姐姐,”江屿的声音很轻很轻,“你说,月亮上有人吗?”
      护士走过来,把自己的外套披在江屿肩上。“不知道。应该有吧。”
      “我觉得有。”
      “为什么?”
      “因为如果月亮上没有人,它一个人挂在那里,太孤独了。”
      江屿低下头,看着手里手机屏幕上简临的照片。月光落在屏幕上,把简临的脸照得比平时更白。他的睫毛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白色,嘴唇在月光下变成了淡紫色。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活人,更像一张被月光漂白了的、褪色的旧照片。
      “护士姐姐。”
      “嗯?”
      “如果我死了,会不会上月亮?”
      护士的眼眶红了。她在这层楼工作了八年,见过太多小孩,听过太多“如果我死了”开头的句子。每一次听到,心脏都会被扎一下。每一次被扎,她都会告诉自己——不要哭,你不能在他们面前哭。你要笑,你要告诉他们“你不会死的”,你要假装自己是那个能打败死神的人。
      “你不会死的,”护士说,声音有点抖,“你会好起来的。”
      江屿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轻,轻到比月光还要轻。
      “谢谢姐姐,”他说,“你回去吧,我再站一会儿。”
      护士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走了。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那个穿着病号服的少年靠在栏杆上,仰着头,手里握着手机,整个人被月光包裹着,像一个正在慢慢升起的、透明的、快要被风吹散的气泡。
      她忽然很想哭。
      但她没有哭。因为她是护士。护士不能哭。护士要坚强。护士要笑。护士要告诉每一个小孩“你会好起来的”,即使她知道,有些小孩不会好起来。
      江屿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久到他的脚趾冻得失去了知觉,久到他的手指僵硬到握不住手机。
      他把手机举起来,对着月亮,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月亮是一个小小的、白色的圆点,周围是一圈模糊的光晕。照片的角落里有几根电线杆的影子,像五线谱上的音符。
      他把这张照片发给了简临。
      过了一会儿,简临回了消息:“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在想——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记得我?”
      简临没有回这条消息。
      江屿等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简临不会回了。
      然后屏幕亮了。
      不是短信。
      是来电。
      简临打来的。
      江屿按下接听键,把手机举到耳边。
      “喂?”
      “江屿。”简临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一头受了伤的野兽在低吼。那种声音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你再说一句我会死的话,我就从七楼跳下去”的、走投无路的、绝望的、歇斯底里的平静。
      “你听好了。”
      “我不会让你死的。”
      “如果老天爷要你死,我就跟他打。”
      “打到他让你活为止。”
      江屿听着这些话,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在凌晨三点的月光下,在七楼阳台的寒风里,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流,经过颧骨,经过下颌,经过下巴尖,滴落在手机屏幕上,滴落在那张简临趴在课桌上睡觉的照片上。
      “简临,你别跟老天爷打。”
      “为什么?”
      “因为你打不过他。”
      “那我也要打。”
      “你打不过他。”
      “那我也要打。”
      “你——”
      “江屿,”简临的声音忽然碎了,像一面镜子从中间裂开,裂缝从中心向四周蔓延,细密的,不可逆转的,“你让我打。好不好?你让我打。就算打不过,也让我打。我不能什么都不做。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
      他没有说下去。
      但江屿知道他要说什么。
      眼睁睁看着他死。
      江屿把手机贴在耳朵上,闭上眼睛。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把每一根睫毛都照得像银丝一样细。他听见简临的呼吸声——粗重的,急促的,像一个人在跑一场永远跑不到终点的马拉松。
      “简临。”
      “嗯。”
      “你打吧。”
      “我不拦你了。”
      “你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打不过的时候,你就回来。”
      “我等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简临说了一个字:
      “好。”
      十二月七日,化疗后的第三天。
      江屿的头发开始掉了。
      不是“一缕一缕地掉”,而是“一碰就掉”。早上简临来的时候,江屿还睡着。他坐在床边,看着江屿的脸——那张脸比昨天又小了一圈,颧骨更凸了,眼窝更深了,下巴更尖了。他像一幅正在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画,每一小时都在变得更淡、更浅、更接近白纸的颜色。
      简临伸出手,想帮江屿把额前的碎发拨开。
      手指碰到头发的那一瞬间,几根头发掉了。
      不是“断了”,而是“脱落”了。带着毛囊,连着发根,像秋天从树枝上掉下来的枯叶,轻轻一碰就掉了。简临的手僵在半空中,看着那几根头发落在江屿的枕头上——黑色的,细细的,在白色的枕套上像几条弯弯曲曲的、干涸的河流。
      他又碰了一下。又掉了。
      又碰了一下。又掉了。
      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意识到——江屿的头发正在从他的头皮上脱落。不是“会掉”,而是“正在掉”。就是现在,就是这一刻,在他面前,在十二月七日的早晨,在这间白色的病房里。
      江屿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简临的手悬在他的额头上面,手指在发抖。他看了看简临的脸,又看了看枕头上的那些头发。
      他明白了。
      “开始掉了?”他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问“今天下雨了吗”。
      简临点了点头。
      江屿坐起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手指插进发丝里,轻轻往外一拉——一把头发落在手心里。黑色的,细细的,像一捧被剪碎了的丝线。他看了看手心里的头发,又看了看简临。
      然后他笑了。
      “简临,你帮我把头发剃了吧。”
      简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不会剃。”
      “很容易的。用推子推就行。护士那里有推子。”
      “我不想剃。”
      “为什么?”
      “因为——”简临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因为我还没看够你的头发。”
      江屿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简临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头上。简临的手指插进江屿的头发里,感受到那些发丝在他的指缝间断裂、脱落、飘散。像沙子从指缝间流走,像水从掌心里漏掉,像时间从生命里溜走。
      “你看够了,”江屿说,“你看了一百多天了。够了。”
      简临的手指在江屿的头发里停住了。
      “不够,”他说,“一辈子都不够。”
      护士拿来了电动推子。
      简临站在江屿身后,手里拿着推子,迟迟没有按下开关。江屿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面小镜子。他可以从镜子里看到简临的脸——那张脸皱成了一团,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做一件世界上最难的事情。
      “你按啊,”江屿说。
      简临按下了开关。
      推子发出嗡嗡的声音,像一个愤怒的、被困在塑料壳里的小型发动机。简临把推子靠近江屿的头皮,第一缕头发落下来的时候,他的手猛地抖了一下。黑色的发丝落在江屿白色的病号服上,像一场无声的、黑色的雪。
      一下。两下。三下。
      推子在江屿的头皮上滑过,所到之处,头发纷纷落下。黑色的、细细的、曾经长在江屿头上的那些头发,一片一片地落在他的肩膀上、膝盖上、地上。它们曾经被风吹过,被雨淋过,被简临的手指穿过。它们曾经在十八梯的夕阳下闪着光,在南滨路的晚风中飘扬,在病房的白炽灯下安静地覆盖着那个少年的额头。
      现在它们落了。
      江屿一直看着镜子。他看见自己的头发一点一点地消失,看见自己的头皮一点一点地裸露出来——白得发青的头皮,上面有细小的、淡蓝色的血管,像一幅被画错了的、没有人会欣赏的地图。他看见自己的脸在头发脱落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清晰——眉骨的弧度,颧骨的高度,下颌的线条。没有头发的遮挡,他的脸终于完整地暴露在空气里,暴露在灯光下,暴露在简临的视线里。
      他觉得自己很难看。
      非常难看。难看到他想把镜子扣过去,难看到他想让简临出去,难看到他想把自己藏进被子里,藏到没有人能看见的地方。
      但他没有动。因为他从镜子里看见了简临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
      但没有眼泪。
      简临没有哭。他只是在很用力、很用力地看着镜子里的江屿,用力到像是在用目光把江屿的每一个细节刻进骨头里——眉骨的弧度,颧骨的高度,下颌的线条,头皮上那些细小的、淡蓝色的血管。
      最后一片头发落下来的时候,简临关掉了推子。
      病房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听见隔壁病房里心电监护的滴滴声,能听见护士站在走廊里走路的声音。
      江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光头。白得发青的头皮。凸起的颧骨。凹陷的眼窝。深褐色的眼睛。苍白的嘴唇。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透过镜子,看着站在他身后的简临。
      “丑吗?”他问。
      简临看着镜子里的江屿。
      镜子里的那个少年,没有头发,没有血色,没有多余的肉。他像一幅被简化到极致的素描——只有最基础的线条,最本质的形状,最纯粹的存在。
      “不丑,”简临说,“你最好看。”
      江屿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没有了头发的衬托,显得更加清晰、更加直接、更加没有任何遮挡。他的嘴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整张脸从“苍白的素描”变成了一幅“被点亮的水彩画”。
      “你骗人。”江屿说。
      “我没骗你。”
      “你就是骗我。”
      “我真的没骗你。”
      “那你说,我现在哪里好看?”
      简临弯下腰,把下巴抵在江屿的肩膀上,从镜子里看着江屿的脸。他的下巴有点重,压在江屿单薄的肩膀上,像一块温热的、会呼吸的石头。
      “你的眉毛好看,”他说,“你的眼睛好看,你的鼻子好看,你的嘴好看。你的颧骨好看,你的下颌线好看,你的耳朵好看。你的头皮好看——你的头皮上那些血管,像地图。像一张只有我能看懂的地图。”
      江屿的耳朵红了。
      在光头的映衬下,那两只耳朵的红显得格外明显——从耳垂开始,蔓延到耳廓,到太阳穴,到脖子。像两朵在雪地里突然绽放的、不合时宜的红花。
      “简临,你真的好烦。”
      “我知道。”
      “你烦死了。”
      “我知道。”
      “你能不能——”
      “不能。”
      简临从镜子里看着江屿,江屿从镜子里看着简临。两个人的目光在镜面里相遇,像两条从不同方向流来的河流,在这面小小的镜子里汇合、融合、合为一体。
      “江屿。”
      “嗯。”
      “你光头也好看。”
      “你再说一句我就信了。”
      “那你信吧。”
      “我信了。”
      江屿笑着,从镜子里看着简临。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因为他今天已经哭过了。在凌晨三点的阳台上,在月光下,在电话里,他已经把这辈子的眼泪都哭完了。
      剩下的日子,他想笑着过。
      因为简临说过——他想看他笑。
      那天晚上,简临走的时候,在江屿的枕头底下又塞了一件东西。
      不是卫衣。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江屿坐在病床上,光着头,身上穿着白色病号服。简临站在他身后,弯着腰,下巴抵在江屿的肩膀上。两个人在镜头里笑着——江屿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简临笑得露出了牙齿。
      这张照片是今天下午,林嘉佑来探病的时候拍的。林嘉佑看到江屿的光头,愣了一下,然后说“卧槽,你光头比你留头发好看”。江屿被他说笑了,简临被江屿逗笑了,林嘉佑掏出手机抓拍了这张照片。
      简临把照片洗出来,塞在江屿的枕头底下。
      他想,江屿晚上睡觉的时候,把脸埋进枕头里,就能看见这张照片。就能看见他们两个人笑着的样子。就能记住——在这个白色的、充满消毒水味道的、让人想要逃离的地方,也有过笑容。
      江屿确实看见了。
      简临走后,他伸手到枕头底下一摸,摸到了一张硬硬的、光滑的照片。他拿出来,借着床头小夜灯的光,看着那张照片。
      他看着照片里光头的自己,看着照片里笑着的简临。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凌晨。
      江屿从枕头下面拿出那本日记,翻到新的一页。
      他写道:
      “今天头发掉了。”
      “简临帮我剃的。他推第一下的时候,手在抖。他没有哭,但他抖得很厉害。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
      “我以为我会哭。但我没有。”
      “因为从今天开始,我就是光头了。光头哭起来不好看。我不要不好看。我要好看。因为简临说我好看。他说我光头也好看。他说我的头皮像地图,一张只有他能看懂的地图。”
      “他说谎。我的头皮就是一块头皮。白白的,青青的,上面有血管。像一颗剥了壳的鸡蛋。”
      “但他喜欢。”
      “所以他没说谎。”
      江屿写到这里,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今天他给我看了一张照片。我们两个的合照。我光头,他站在我后面,下巴抵在我肩膀上。我们在笑。看起来像两个很开心的人。”
      “其实我不是很开心。”
      “但那张照片里,我看起来很开心。”
      “因为他在。”
      “他笑的时候,我也会笑。”
      “不是装的。是真的。”
      “他笑,我就想笑。”
      “他哭——他还没哭过。至少在我面前没有哭过。但我知道他哭过。因为他的眼睛有时候会红,鼻尖有时候会红,说话的时候声音会哑。那是哭过的痕迹。他以为擦干了就看不出来了。我全都看得出来。”
      江屿的笔尖停了很久。
      然后他写道:
      “简临,你不要哭了。”
      “我走了以后,你也不要哭。”
      “因为哭了就不好看了。”
      “你不好看了,下辈子我认不出你。”
      “你一定要好看。”
      “一定要让我第一眼就认出你。”
      “一定要。”
      他把日记合上,放回枕头下面。
      然后把那张照片从胸口拿下来,放在枕头旁边。他侧过身,看着照片里简临的脸。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照片上,把简临的笑容照得发亮。
      江屿伸出手,摸了摸照片上简临的脸。
      “简临,”他轻声说,“明天见。”
      窗外,月亮还挂在天上。
      没有星星陪它。
      它一个人。
      同一片月光下。
      简临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那支江屿的笔。
      笔杆上的贴纸已经有点翘边了,“活着”两个字被他的手指磨得有点模糊。他把笔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想起今天江屿说的一句话——“我还没看够你的头发。”
      他说的是“还没看够”,不是“还没看够你”。他说的是头发,不是人。
      为什么?
      因为说“还没看够你”,就是承认自己要走了。
      说“还没看够你的头发”,就可以假装自己只是舍不得那个发型。
      简临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那条裂缝好像变长了。从床头一直延伸到窗户,像一条干涸的、没有水的、被人遗忘的河流。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病房里,江屿问他——“丑吗?”
      他说“不丑”。
      那是真话。他觉得江屿光头更好看了。因为没有头发的遮挡,江屿的脸终于完整地露出来了——眉骨的弧度,颧骨的高度,下颌的线条。每一根线条都干净利落,像一幅用最细的笔、最少的墨、最用心的力气画出来的工笔画。
      但有一件事他没说。
      他不敢说。
      他不敢说的是——江屿剃了光头以后,看起来更像一个病人了。像一个真正的、住在医院里的、需要被照顾的、随时可能离开的病人。头发是少年人的标志,是生命力旺盛的象征。没有了头发,江屿看起来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更像一个正在被疾病缓慢吞噬的、脆弱的、透明的壳。
      简临把笔握得更紧了。
      “江屿,”他在黑暗中轻声说,“你问我丑不丑。”
      “我说不丑。”
      “那是真话。”
      “但我没说的是——我害怕。”
      “不是怕你丑。是怕你这个样子,会让我觉得你真的要走了。”
      “我不想要你‘最好看’。”
      “我想要你‘活着’。”
      “哪怕不好看。哪怕你变得我认不出来。哪怕你变成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只要你活着。”
      “只要你在。”
      他把笔贴在嘴唇上,亲了一下。
      笔杆是凉的。
      像江屿的手。
      ---
      凌晨两点,护士来查房的时候,发现江屿的床头亮着那盏小夜灯。
      他睡着了。
      他的头靠在枕头上,光光的头皮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头发——黑色的,细细的,是他今天从自己头上梳下来的。他把它们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很紧,像握着一把再也回不去的夏天。
      护士站在床边,看着他。
      看着他的手心里那把黑色的发丝。
      看着他的枕头旁边那张两个人的合照。
      看着他的嘴角——那里有一丝很浅很浅的、没有完全收拢的、像在梦里遇到了什么好事才会露出的微笑。
      护士轻轻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然后她看见了床头柜上那张从病历本上撕下来的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
      “护士姐姐,如果明天我不在了,请帮我把这封信转交给简临。”
      信的下面,压着一个叠成方块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四个字:
      “简临亲启”
      护士看着这封信,手开始发抖。
      她没有打开。
      她把信放回床头柜上,用江屿的手机压住。
      然后她走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因为她知道,那封信里写着什么。
      那是江屿的遗书。
      他写好很久了。
      就等着那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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