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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重庆森林 眼泪落在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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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重庆进入了一年中最漫长的雨季。
雨不是那种痛快的、下完就停的过云雨,而是那种黏黏糊糊、没完没了、像有人在天上拧开了一个永远拧不紧的水龙头的雨。空气里的湿度达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衣服晾在外面三天都不会干,墙壁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水珠,连呼吸都像是在喝水。
简临讨厌这种天气。
不是因为雨,而是因为他发现,下雨天江屿的脸色会比平时更差。
这是一种他无法用逻辑解释的现象。他上网查过,白血病和下雨没有直接关系。但他就是注意到了——每个下雨天,江屿的嘴唇会更白,眼下的青黑会更重,手会更冰,走路会更慢。像一朵本来就在凋谢的花,被雨水一淋,花瓣落得更快了。
他不知道的是,江屿每次下雨天都会忘记带伞。
不是真的忘记。
是故意。
因为只有在下雨天,简临才会把自己的伞撑到他头顶,把他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淋雨,然后在他试图推回伞柄的时候握住他的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好好走路,别折腾。
江屿知道这样很自私。他知道自己在利用简临的心软,在用一种近乎卑鄙的方式,从这个人身上汲取最后一点温暖。
但他控制不住。
因为他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倒计时。那个倒计时没有声音,没有颜色,没有形状,但它真实存在,像一颗埋在他胸腔里的定时炸弹,每一秒都在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
但他知道,炸的时候,一切就结束了。
所以他贪婪地、自私地、像一只偷腥的猫一样,抓住每一个可以靠近简临的机会。多一天是一天,多一个小时是一个小时,多一分钟是一分钟。
他想把这些“多出来的时间”全部存在一个看不见的账户里。
等到他走了以后,再慢慢取出来用。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老周在讲台上讲函数的单调性。
简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旁边的人身上。江屿今天的状态很差——不是那种“看起来有点累”的差,而是那种“好像随时会从椅子上滑下去”的差。他的头越来越低,低到刘海几乎碰到了桌面,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画出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然后那条线变成了一个点,然后那个点慢慢地、慢慢地洇开成了一小片蓝色的墨渍。
笔掉了。
江屿的笔从手指间滑落,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简临弯腰去捡。在他弯下腰的那零点几秒钟里,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轻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呼吸声。那不是正常的呼吸,而是一种带着细小气泡破裂声的、潮湿的、让人觉得肺里灌满了水的呼吸。
简临的手指触到笔杆的那一刻,浑身僵住了。
他直起腰,把笔放回江屿的桌面上。
江屿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还在,还是那么好看,但简临看见了——在那一瞬间,江屿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灯泡在熄灭之前最后闪的那一下。
“江屿。”他压低声音。
“嗯?”
“你刚才是不是晕了一下?”
“没有,”江屿摇头,“就是有点困。”
简临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他没有追问。
不是因为相信了“困”这个借口,而是因为他知道,在这间坐满了人的教室里,他不能做任何事。不能把江屿抱起来,不能问他“你到底怎么了”,不能把他按进自己怀里——他只能在桌子底下,把手伸过去,握住江屿的手。
江屿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
简临把那只手握紧了。
江屿没有抽回去。
他低下头,看着课桌下面两只交握的手——一只是他的,白的,细的,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若隐若现。另一只是简临的,麦色的,骨节分明的,指甲修得很短,手背上有几道浅色的旧疤痕。
两只手放在一起,像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物种,被某种不讲道理的力量强行捏合在一起。
江屿用拇指在简临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只是一个很小的动作。
但简临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江屿。江屿没有看他,正盯着黑板,表情认真得像在听课。但他的耳朵是红的。
简临忽然笑了。
他在桌子底下把江屿的手翻过来,十指相扣。
江屿的手抖了一下,没有挣脱。
老周还在讲函数的单调性,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条向上攀升的曲线——
“单调递增,随着x增大,y也在增大。”
“单调递减,随着x增大,y在减小。”
简临看着那条曲线,忽然想——他和江屿之间,是哪一种?
刚开始的时候,是单调递增的。靠近,再靠近,越来越近。甜得发齁,腻得发指。
但现在呢?
他握着江屿的手,感受到那只手冰凉的体温,感受到那只手细微的颤抖。他忽然害怕了。不是怕那条曲线会变平——而是怕它会突然断掉。
像一条被剪断的线。
一头在他的手里,一头不知道飘去了哪里。
放学后,简临没有让江屿一个人走。
他把江屿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上,手里撑着伞,把江屿拢在伞下。雨不大,但很密,像有人在天上撒一把一把的细针,扎在皮肤上又凉又痒。
“你今天必须跟我说实话,”简临一边走一边说,“你刚才到底怎么了?”
“真的就是困——”
“江屿。”
简临停下来,转过身,两只手撑在江屿肩膀上,微微弯腰,和江屿平视。街灯在雨中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线穿过雨幕,把两个少年的身影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重叠在一起。
“你上次在天台上跟我说了你的病,”简临的声音很低,“你说你不治疗,是因为怕我看到你化疗的样子。我接受了。我没有逼你。”
他的手指在江屿的肩膀上收紧了一点。
“但你不能骗我。”
“你不能在我面前晕过去,然后告诉我你只是困了。”
“你不能——”
他的声音卡了一下。
“你不能让我觉得,你可能下一秒就没有了。”
江屿看着他。雨水从伞沿滴落,在他们之间形成一道透明的珠帘。路灯的光透过雨滴,折射出无数细小的彩虹,落在江屿的脸上,像给那张苍白的脸敷上了一层虚幻的色彩。
“简临,”江屿说,“你真的想听实话吗?”
“想。”
“那我说了,你别怕。”
“我不怕。”
“你上次也这么说,”江屿的嘴角弯了一下,但眼睛里没有笑意,“然后你还是怕了。”
简临没有说话。
江屿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让雨水落在他的脸上。水珠沿着他的眉骨、鼻梁、人中往下淌,最后从他的下巴滴落。
“我今天上午去医院了。”
“你不是说你不治疗了吗?”
“我不是去治疗,”江屿说,“我是去复查。”
“结果呢?”
江屿沉默了三秒钟。
“血小板又低了。”
简临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低了多少?”
“比上个月低了百分之四十。”
简临不懂医学术语,但他听得懂“百分之四十”。他听得懂这个数字背后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江屿的骨髓正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失去造血的能力,意味着他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坏,意味着那颗倒计时的炸弹,指针转得越来越快了。
“那怎么办?”他的声音有点哑。
“医生说,要么住院化疗,要么——”
“要么什么?”
江屿看着简临。雨水从他的睫毛上滑落,像眼泪一样沿着脸颊往下流。但他没有哭。他只是在笑,笑得很轻很轻,像一个正在哄小孩的大人。
“要么就这样,”他说,“等着。”
南滨路的堤岸上,两个人并肩坐着。
雨已经小了,变成了一层细密的雾气,把整条江面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白色里。对岸的灯火在雾气中晕开,像无数朵发光的蒲公英,漂浮在江面上方。
简临把校服脱下来,披在江屿身上。校服很大,罩在江屿单薄的身体上,像一件不合身的袍子。江屿把校服的领口拉高了一点,把下巴缩进去,鼻尖埋在衣领里。
他闻到了简临的味道。
不是香水,不是什么洗衣液的香味,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简临本人的气息——有一点阳光晒过的暖,有一点烟草的苦,有一点少年人身上的、干净的、蓬勃的生命力。
江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把这种味道刻进肺里。
因为他的肺可能也用不了多久了。
他想把这个味道带走。
带去他要去的地方。
不管那个地方是哪里。
“简临,”江屿靠在简临的肩膀上,声音很轻,“你小时候有没有想过,长大以后要做什么?”
简临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他说,“我从来没想过长大以后的事。”
“为什么?”
“因为我从来没觉得我能活到长大。”
江屿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
简临望着远处的江面,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人生。
“我爸是个酒鬼,”他说,“喝醉了就打人。我妈在我三岁的时候跑了。我从小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管我。所以我也不管自己。”
他偏过头,看着江屿。
“但你不一样。”
“你让我开始想以后的事了。”
江屿的嘴唇微微张开。
“以后的事?”他问。
“嗯,”简临说,“比如,以后我毕业了,要找一个什么样的工作,才能赚够钱给你治病。比如,以后我们要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不能太高,因为你不喜欢爬楼梯。要离医院近,因为你每个月都要复查。最好有个阳台,可以晒太阳。还可以养一只猫。”
他的拇指在江屿的手背上画着圈。
“这些都是我想过的。”
江屿听着这些话,眼眶慢慢红了。
不是因为悲伤。
是因为——他也想过这些。
在那些失眠的、漫长的、一个人躺在黑暗里数心跳的夜晚,他也想过。想过和简临住在一个有阳台的房子里,想过养一只橘猫——就是十八梯上那只,他想把它带回家,但他没有能力照顾它。想过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看见简临的脸,想过在阳光很好的午后和他一起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这些“以后”,他全都想过。
但他也知道,这些“以后”,永远都不会来。
“简临,”江屿的声音有点抖,他把脸埋进简临的校服领口里,声音闷闷的,“你别想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值得你规划以后。”
简临的手指停住了。
他把江屿的脸从校服里捧出来,两只手捧着他的脸颊,拇指擦过颧骨下方那片薄薄的、苍白的皮肤。江屿的眼睛里全是水光,但他在忍着,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江屿,你听好了,”简临说,“值不值得,是我说了算。”
“不是医生,不是你的病,不是你有多长时间——是我。”
“我说你值得,你就值得。”
江屿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无声的,一行接一行,顺着简临的指缝往下流,滴在简临的手背上,滚烫的。
雨停了。
雾气从江面上升起来,把整座城市包裹在一层白色的、柔软的茧里。对面的建筑在雾气中变得模糊不清,像一幅被水洇湿的水墨画。远处的山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像一只正在沉睡的巨兽的脊背。
江屿靠在简临肩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浅。
简临以为他睡着了。
但江屿没有睡。
他在数简临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地数。数到第一百二十三下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简临。”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数学吗?”
简临想了想。“因为你聪明?”
江屿笑了,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是。是因为数学里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确定性。”
“确定性?”
“嗯,”江屿睁开眼睛,看着雾气中的嘉陵江,“1+1一定等于2。三角形的内角和一定等于180度。质数的定义是确定的,它的性质是确定的,它永远不会骗你。”
他停了一下。
“但人不一样。”
“人会变,人会走,人会骗人。人会说‘我喜欢你’,然后又说不喜欢了。人会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然后又不见了。”
他的手指在简临的手心里轻轻划了一下。
“但数学不会。”
“所以我喜欢数学。”
简临听着这些话,胸口的那个位置又开始痛了。不是肋软骨炎的那种刺痛,而是另一种更深、更钝、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正在塌陷、正在不可逆转地改变形状的痛。
“江屿,你是在说我会变吗?”
“不是,”江屿摇头,“我是说——”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怕我会变。”
“我怕我会变得不像我自己。我怕化疗以后我会变得很难看,难看到你不敢看我。我怕我会变成一个需要你照顾的、没有尊严的、连吃饭喝水都要你帮忙的废物。”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怕你因为同情我而留下来。”
“我怕你因为不忍心走而留下来。”
“我怕你——”
“江屿。”
简临转过来,两只手捧着他的脸,拇指擦去他脸上的泪痕。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很亮很亮的、像火焰一样的光。
“你听好了。”
“就算你掉光了头发,你也是江屿。就算你瘦到皮包骨头,你也是江屿。就算你躺在床上动不了,你也是江屿。”
他的额头抵上江屿的额头。
“我不会因为同情你而留下来。”
“我不会因为不忍心而留下来。”
“我留下来,是因为——”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因为我离不开你了。”
江屿的眼泪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
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哭成这样。他以为自己已经哭够了,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干了,以为那本日记本上写下的所有“今天也活下来了”已经把所有的脆弱都用完了。
但他错了。
他哭,不是因为悲伤。
是因为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
他从小就没有父母。他在福利院长大,在所有“临时”的地方辗转。他的行李永远是一个书包,他的地址永远是一个随时会变更的号码,他的人生永远是一个等待被转交的包裹。
没有人对他说过“你值得”。
没有人对他说过“我离不开你”。
没有人对他说过——
“你是我的。”
江屿把脸埋进简临的胸口,哭得浑身发抖。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抓紧简临的校服,指节泛白,像一个溺水的人抓紧最后一根浮木。
简临抱着他。
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两下,三下。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
江面上升起的雾气越来越浓,把对岸的灯火完全吞没了。整个世界只剩下这块小小的堤岸,两个紧紧相拥的少年,和嘉陵江永不停息的水声。
那天晚上,简临把江屿送回楼下。
江屿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整个人缩在简临的校服里,看起来像一个被雨水淋湿的、需要被晾干的小动物。
“校服你穿着,”简临说,“明天再还我。”
“你会冷的。”
“我不怕冷。”
江屿看着简临身上那件单薄的T恤,抿了抿嘴唇。“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我真的不怕冷。”
“你上次在南滨路也是这么说的,然后第二天就感冒了。”
“那是因为你传染的。”
“我没有感冒。”
“那你那天为什么流鼻涕?”
“那是——那是被你气的。”
简临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嘴角会向上翘,整个人从“校霸”变成“某个普通的好看的少年”。这个笑容江屿见过很多次,但每一次见到,心跳还是会漏一拍。
“上去吧,”简临说,“早点睡。”
“嗯。”
江屿转身,推开楼道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简临。”
“嗯?”
江屿站在楼道口的阴影里,只有半张脸被路灯照到。他的眼睛在光线的交界处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被放在黑白边缘的星星。
“今天在南滨路,你说你离不开我了。”
“嗯。”
“我也是。”
说完这两个字,他转身走进了楼道里。脚步声在黑暗中慢慢往上移动,一阶,两阶,三阶。简临站在楼下,仰头看着四楼的那扇窗户。
灯亮了。
窗帘后透出暖黄色的光。
简临仰着头,看着那扇窗户,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见自己T恤的胸口位置有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印记——是江屿的眼泪留下的。那个印记只有硬币大小,在路灯下泛着微微的光。
简临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印记,湿的,凉的。
他把手指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咸的。
像海水的味道。
像江屿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江屿说“我也是”的时候,声音是笑着的。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笑,不是那种“安抚性”的笑,不是那种“我在跟你告别”的笑——
而是那种,从心里长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像花儿开放一样的笑。
简临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灯还亮着。
“江屿,”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你说你也是。”
“那你知不知道——‘也是’的意思,就是‘我也离不开你’。”
“你终于承认了。”
他的嘴角弯起来了。弯得很高,弯到眼角都皱起来了。
这是他这辈子笑过得最开心的一次。
也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笑得这么开心。
四楼。
江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的脸上全是眼泪。
但他在笑。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今天他第一次在放学后开机。屏幕上跳出一连串的未读短信,全是主治医生李医生的。
“江屿,你今天又没来复查?”
“你的血常规结果出来了,情况比上次更差了。”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的病情不能再拖了。”
“你再不来住院,我真的没办法了。”
江屿看着这些短信,一条一条地看完。
然后他点开了回复框。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窗外的雾越来越浓,把整座城市吞没在一片白色的混沌里。
他打下了几个字:
“李医生,谢谢您。但我还是不治了。”
发送。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日记,翻到新的一页。
“今天也活下来了。真好。”
他写下了这行字。
然后他停了一下,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今天我跟他说了‘我也是’。”
“我以为这三个字我一辈子都说不出口。”
“但我还是说了。”
“因为我怕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很久。
最后他又加了一行:
“简临,你知道吗?”
“‘我也是’这三个字,是我这辈子说过的最自私的话。”
“因为我说了这三个字,就等于承认了——我也离不开你。”
“可是我明明知道,我迟早要离开你。”
“我还是说了。”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他写了三遍“对不起”,笔迹一遍比一遍重,一遍比一遍歪。写到第三遍的时候,笔尖把纸面戳穿了,墨水洇开了一大片黑色的污渍。
江屿看着那个破洞,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日记合上,放回抽屉里,用病历本压在上面。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雾太大,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楼下的路灯旁边,简临还站在那里。
因为每一次,每一次他送江屿回来,都会在楼下站很久。有时候五分钟,有时候十分钟,有时候半个小时。他以为江屿不知道。
但江屿知道。
江屿每一次都在窗户后面,看着楼下那个小小的、倔强的、不肯离开的身影。
他把手贴在窗户上,冰凉的玻璃隔着掌心。
“简临,”他对着窗外的雾说,“你走吧。”
“回去睡觉。”
“明天还要上课。”
“明天——我还会来的。”
“你放心吧。”
“我不会那么快走的。”
“因为你说你离不开我了。”
“所以我——”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雾气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凉凉的,湿湿的,像一只无形的手,抚摸着他的脸。
“所以我再努力一下。”
“再努力一下下。”
“好不好?”
他对着空无一物的浓雾,问出了这个问题。没有人回答他。雾只是静静地弥漫着,把整座城市包裹在它的白色怀抱里。
江屿靠在窗框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今天在南滨路,简临说的那些话。
“以后我毕业了,要找一个什么样的工作,才能赚够钱给你治病。”
“以后我们要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
“最好有个阳台,可以晒太阳。”
“还可以养一只猫。”
江屿的嘴角弯了一下。
“好,”他轻轻地说,“那就养一只猫。”
“橘色的。”
“就是十八梯上那只。”
“我们把它带回家。”
“好不好?”
他问了三遍“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
但他觉得,简临一定听见了。
因为简临说过的——他说“好”的时候,语气总是很确定,像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可以难倒他。
江屿喜欢简临的这种“确定”。
因为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确定”这两个字。
简临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爸不在家。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去你王叔家打牌,今晚不回来了。”
简临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他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打开台灯。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今天在教室地上捡到的、江屿的那支笔。
一支很普通的黑色水笔,笔杆上贴着一张很小的贴纸,上面写着两个字:“活着。”
简临看着这两个字,手指在笔杆上轻轻摩挲。
他忽然想起来了。
那天在十八梯,他第一次看见江屿。江屿蹲在垃圾桶旁边,手伸向那只橘猫。他的手在发抖,但他的眼睛没有。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简临当时看不懂。现在他看懂了。
那是——渴望。
不是对生命的渴望,而是对“联系”的渴望。对“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在乎我”的渴望。对“我不是一个人”的渴望。
江屿在那个雨天,在十八梯的垃圾桶旁边,对着那只断腿的橘猫伸出手。不是说“我想救你”——
而是说“你和我一样,都是没人要的。那我们要不要,互相要一下?”
简临把笔放在桌上,和那盒已经喝完了的牛奶空盒放在一起。
他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从他床头的方向一直延伸到窗户那边。
“江屿,”他在黑暗中轻声说,“你知不知道,我说‘离不开你’的时候,不是在说情话。”
“我是在说——”
“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我就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不是这个房子。是——这个世界的某一个角落。有一个叫‘江屿’的人存在的地方,就是我回去的地方。”
“你不在了,那个地方就没有了。”
“我就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黑暗中,他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一下而已。
只有一下。
同一片夜空下。
同一座城市。
江屿躺在床上,手边放着那本日记。
他没有睡。
他在等一个声音——楼下会不会传来简临离开的脚步声。
他等了很久。
没有脚步声。
他知道简临还在。
他笑了一下,轻声说:“简临,你再不走,我就下楼赶你了。”
楼下没有回应。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简临校服的味道——今天在南滨路,他把简临的校服披在身上的时候,那个味道就钻进来了。现在那件校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的枕头旁边。
他把脸埋进那件校服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阳光。烟草。少年。
三种味道混在一起,像一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烈的酒。明知道会醉,明知道醒来会头疼,明知道这杯酒只会让他更舍不得离开——
他还是把脸埋进去了。
因为他太想记住这个味道了。
太想太想了。
想带到下辈子去。
如果有下辈子的话。
凌晨一点。
简临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江屿发来的短信——不是微信,因为江屿没有微信,他们一直用短信。这是江屿坚持的。他说短信比微信好,因为短信不会显示“已读”。
“简临,你睡了吗?”
简临秒回:“没有。”
“你怎么还不睡?”
“你怎么也不睡?”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沉默了两分钟。
“简临,你说,下辈子我们还会遇到吗?”
简临盯着这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反反复复,打了删,删了打,打了三分钟,最后只发过去两个字:
“会的。”
江屿的消息回得很快:
“为什么这么确定?”
简临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因为如果下辈子遇不到,这辈子就太他妈不公平了。”
手机屏幕的荧光照亮了简临的脸。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说“下辈子”这种虚无缥缈的话题,而是在说一个他确定不疑的事实。
三秒钟后,江屿回了消息。
只有三个字:
“你哭了?”
简临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干的。
“没有。”他回。
“那你为什么不打个‘的’?你发了‘会的’,没有‘的’。你平时打字都会打‘的’。”
简临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
在凌晨一点的黑暗中,在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在父亲不知道又在哪里喝醉的这个夜晚,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的。等他发现的时候,枕头已经湿了一小片。
他没有擦。
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江屿,你真的很烦。”
“为什么?”
“因为你太了解我了。”
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简临以为江屿睡着了。
然后屏幕亮了。
“简临。”
“嗯。”
“下辈子,我还叫江屿。你还要叫简临。好不好?”
简临看着这行字,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把,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下:
“好。”
“那说定了。”
“说定了。”
“晚安,简临。”
“晚安,江屿。”
江屿没有再回复。
简临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看着屏幕慢慢暗下去,暗到只剩下最后一点光,然后完全熄灭。
黑暗中,他把那支江屿的笔握在手心里。
笔杆上的贴纸写着两个字:活着。
他把笔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这辈子第一次,他想要“活着”这个愿望,不是因为自己。
是为了一个人。
一个说“我也是”的时候,声音在笑、眼泪在流的人。
一个说“下辈子我还叫江屿”的人。
一个明明知道自己可能没有下辈子、但还是想和他约定下辈子的人。
简临握着那支笔,在黑暗中轻声说:
“江屿,下辈子,我一定会找到你。”
“不管你在哪里。”
“不管你是谁。”
“不管你要我等多久。”
“我一定会找到你。”
窗外的雾慢慢散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清冷的光洒在这座被雨水浸泡了太久的城市上。
嘉陵江还在流。
蝉还在叫。
十七岁和十九岁之间,还隔着那个叫“18”的偶合数。
但在这个凌晨一点钟的夜晚,没有人想起那个数字。
他们只是两个少年。
一个在四楼握着手机,一个在一楼握着笔。
一个在笑,一个在哭。
但他们在想同一件事——
那个人,还在。
今天还在。
明天,应该也还在吧?
凌晨两点,江屿关掉手机,把脸埋进简临的校服里。
校服上有一股味道。
阳光晒过的暖,烟草的苦,和少年人身上的、蓬勃的生命力。
他把脸埋得很深很深。
深到好像要把自己整个人都塞进去。
深到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藏起来。
藏在简临的校服里。
藏在简临的气息里。
藏在那个“下辈子”的约定里。
可是——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一件让他浑身发冷的事。
如果下辈子,他忘了呢?
如果下辈子,他投胎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完全不记得这辈子发生过的任何事情——
那简临要怎么找到他?
他的手指攥紧了校服的衣角。
黑暗里,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无声地说出了一句话:
“简临,如果你下辈子找不到我——”
“就别找了。”
“但如果你还是找到了——”
“你一定要告诉我。”
“告诉我,上辈子有个叫江屿的人,很爱很爱你。”
“爱到——”
“连下辈子都想好了。”
眼泪落在校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像一朵在黑暗中绽放的、没有人看见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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