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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质数的定义 从他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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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重庆褪去了盛夏的燥热,像是终于从一口沸腾的火锅里被捞了出来,晾在秋风的筛子上,慢慢冷却。嘉陵江面不再蒸腾那种黏腻的水汽,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清冷的雾,把整座城市浸泡成一碗银耳汤——混沌的,半透明的,带着一种温柔的凉意。
简临发现自己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从来不在意的事情。
比如,江屿每天到教室的时间越来越晚。
九月的江屿,七点五十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误差不超过两分钟。那段时间的精准度让简临怀疑他是不是在手表的秒针上装了某种导航系统。但进入十月以后,七点五十变成了八点,八点变成了八点十分,八点十分变成了“第一节课上到一半才从后门悄悄溜进来”。
比如,江屿吃的东西越来越少。
九月的时候,他还吃一盒白米饭配水煮青菜,偶尔加一个荷包蛋。到了十月,荷包蛋消失了,水煮青菜变成了白水烫过的几片叶子,米饭从一盒变成了半盒,最后从半盒变成了几口。有时候简临甚至怀疑他根本没有吃——只是把饭盒打开,用筷子拨了两下,然后原封不动地盖上。
比如,江屿的脸色。
这是最明显的变化。九月的时候,江屿的脸是白的——那种白是瓷器一样的、带着光泽的、让人觉得干净的白。到了十月,那种白变成了另一种白——惨白的,灰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皮肤下面一点一点地抽走,留下一个越来越透明的壳。
这些事情,简临全都看在眼里。
但他没有说。
不是因为他不关心,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怕自己一开口,江屿就会用那种轻得像羽毛一样的声音说“没事”,然后耳朵变红,然后低下头,然后一切照旧。他更怕的是,如果这不是“没事”呢?如果江屿真的有事情瞒着他呢?那他问了之后,得到的答案会是什么?
一个谎言。
一个比“感冒”更让人心疼的谎言。
所以他选择闭嘴,选择观察,选择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些细节拼在一起,试图拼出一个他不敢相信的真相。
周四下午的数学课,老周讲到了质数。
“质数,是指在大于1的自然数中,除了1和它自身以外,不再有其他因数的数。”老周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下定义,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吱吱的声响,“比如2、3、5、7、11、13、17、19、23……”
简临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从手臂的缝隙间看着旁边的人。
江屿在记笔记。
他的字还是一样好看,笔画清瘦,结构工整,每一个数字都像是在纸上开出了一朵小而精巧的花。他的手指握着笔,力度很轻,轻到简临怀疑那些字是不是只是浮在纸面上,风一吹就会散。
“质数有一个很重要的性质——”老周转过身,用粉笔在黑板上的“17”和“19”之间画了一条线,“两个质数之间,一定隔着一个偶数。比如17和19,它们中间隔着18。也就是说,质数永远无法相邻。”
简临的目光从江屿的笔尖移到他的脸上。
江屿正在看着黑板,看着那两个被一条线隔开的数字。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近乎空白,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像是惊讶,又像是释然;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等待已久的答案,又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个害怕已久的真相。
他的手在笔记本上慢慢地写下了一行字。
不是老周说的定义,不是黑板上抄下来的公式。
而是一行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和课堂内容毫无关系的小字:
“17和19,中间隔着18。”
“所以它们永远无法靠近。”
“像我们。”
简临没有看见这行字。
因为江屿写完的那一瞬间,就用橡皮擦掉了。橡皮在纸面上蹭了两下,那些字迹就消失了,连痕迹都没有留下,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简临看见了橡皮的碎屑——那些灰白色的小颗粒落在纸面上,被江屿轻轻吹掉,落在课桌的缝隙里。
简临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些橡皮屑落在桌上的时候,胸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很重,很沉,像是有人把一块石头放在了他的心脏上面。
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黑板。
17和19。
中间隔着18。
他突然很讨厌数学。
下课铃响了。
江屿合上笔记本,正要站起来,简临的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他的笔记本封面。
“江屿。”
江屿抬起头。
“今天放学别走,”简临说,“我有事跟你说。”
江屿看着他,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什么事?”
“放学再说。”
“可是我——”
“你几点回家?”简临打断他。
江屿沉默了两秒钟。“五点半。”
“那我五点就说完了,不耽误你回家。”
简临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那种“我已经决定了,你只需要配合”的笃定。这种语气让江屿想起简临在十八梯上蹲下来和他平视的那一天——同样的眼神,同样的声调,同样的让人没办法说“不”。
“……好。”江屿说。
下午四点半,学校的天台。
巴蜀中学的天台在六楼,常年锁着,但锁早就被人撬过了——至于是谁撬的,学校里的传言众说纷纭,有人说是一届又一届的学生接力撬的,有人说是一个已经毕业的学长撬完之后把钥匙复制了一百把分给了全校,也有人说——
是简临。
钥匙确实在简临手里。他去年翻墙进器材室偷出来的,偷完之后还顺手把门锁换了,配了三把钥匙,一把给了林嘉佑,一把自己留着,还有一把一直空着。
一个月前,他把那把空着的钥匙放进了江屿的笔袋里。
江屿发现的时候,没有问他为什么,也没有把钥匙还给他。他只是把钥匙从笔袋里拿出来,看了看,然后系到了自己的钥匙扣上。
天台不大,地面铺着灰色的防水卷材,有些地方已经翘起来了,踩上去会发出吱吱的声响。四周的围栏大概到胸口的高度,上面刷着绿色的防锈漆,漆面斑驳,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迹。站在围栏边往下看,能看见整个操场、教学楼、花坛、篮球场、和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
简临到的时候,江屿已经在了。
他背对着楼梯口,站在围栏边,手扶着栏杆,看着远处的嘉陵江。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他的校服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单薄的帆。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刘海飞起来,露出整张脸。
夕阳在他身后缓缓下沉,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和紫色交织的巨大画布。在这片画布的中央,江屿的身影被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像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圣徒,或者献祭的羔羊。
简临站在楼梯口,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走过去,在江屿旁边站定,两只手撑在栏杆上,侧过头看旁边的人。
“你来这么早。”
“你让我来的,”江屿没有看他,目光仍然落在远处的江面上,“你说五点之前能说完。”
“你怕我说到五点以后?”
“我怕你骗我。”
简临笑了一下。“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江屿终于转过头来看他。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染成了琥珀色,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两片细碎的羽毛。
“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江屿说,“都在骗我。”
简临的笑僵在脸上。
风从天台上吹过,带着十月特有的干燥和凉意。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广播里放着某个流行歌曲,声音被风吹散,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旋律。
“简临,你今天叫我来,到底要说什么?”江屿问。
简临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转过身,背靠着栏杆,双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着天边的云。云被夕阳烧成了火焰的形状,一层一层地向外扩散,像某种正在缓慢爆炸的恒星。
“江屿,”他说,“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江屿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动了一下。
“没有吧,”他说,“我本来就瘦。”
“你骗我。”
江屿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说我每次说‘没事’的时候都在骗你,”简临把目光从天空收回来,落在江屿脸上,“那我现在问你一个‘有没有事’的问题,你打算怎么回答?”
江屿没有说话。
“你每天来得越来越晚,”简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像他自己,“你吃的东西越来越少,你的脸色越来越差,你的手越来越冰,你请假的次数越来越多,你每次从医院回来都在笑——但你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
他停了一下。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一些,但剩下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江屿的耳朵里。
“江屿,你生病了。对不对?”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长到天边的云从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长到操场上跑步的人走了,长到广播里的流行歌曲放完了一整首,换成了另一首。
江屿终于开口了。
“你是不是,”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早就知道了?”
“我不知道,”简临说,“我在等你告诉我。”
“如果我不说呢?”
“那我就一直等。”
“等到什么时候?”
简临看着江屿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整个天空的倒影——橘红色的晚霞,深紫色的云层,和更远处已经开始闪烁的星星。
“等到你说为止,”简临说,“或者等到你不再对我撒谎的那一天。”
江屿的下巴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撑在栏杆上的手。十根手指在夕阳下白得近乎透明,指甲盖泛着淡淡的青色——那是缺氧的征兆,他知道,他的主治医生告诉过他。但他一直骗简临说是因为他贫血。
贫血。
一个好用的借口。
“简临,”江屿说,“你确定你想知道吗?”
“确定。”
“知道了以后,你可能会后悔。”
“不会。”
“你可能会哭。”
“不会。”
“你可能会——”
“江屿。”
简临伸手,捏住了江屿的下巴,很轻很轻地抬起来。他的手指温热,指腹上有常年打架留下的薄茧,粗糙的触感在江屿细嫩的皮肤上擦过,像砂纸划过丝绸。
“你听好了,”简临说,“不管你知道什么,不管你知道的是好的还是坏的,不管它会不会让我哭,会不会让我后悔——你都要告诉我。”
他的拇指在江屿的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因为你是我的。”
江屿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我的,”简临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理,“从那天下雨开始就是了。从我抱你开始就是了。从你把伞推给我的那一刻开始就是了。”
“你什么时候——我什么时候——”
“你一直都知道,”简临说,“只是你不敢承认。”
江屿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感动,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简临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他一直都知道。从第一个拥抱开始,从第一次心跳加速开始,从第一次在日记本上写下“简临”这两个字开始——他就知道,这个人会成为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也正因如此,他一直在逃。
逃什么?逃那个注定的结局。逃那个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的事实。逃那个“17和19之间隔着18”的、冷酷的、不讲道理的数学定律。
逃不掉。
从来就逃不掉。
“好,”江屿的声音有点抖,“我告诉你。”
他深吸了一口气。
“你还记得开学第一天,我在十八梯喂猫吗?”
简临点头。
“那天你在台阶上踩碎了一个啤酒瓶,把猫吓跑了。”
简临的眉头动了一下。“你知道是我?”
“我知道。”
“那你——”
“我当时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知道你是故意的。你故意把猫吓跑,想让我注意到你。”江屿说到这里,嘴角竟然弯了一下,“你追人的方式真的很烂。”
简临被噎住了。
“但你知道吗?”江屿偏过头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他半张脸上,把那一半的皮肤照得像透明的琉璃,“我确实注意到你了。”
他的手从栏杆上放下来,垂在身侧。简临注意到他的手在抖——不是那种因为紧张而产生的细微颤抖,而是那种因为身体已经没有足够的力量来控制自己、所以才会出现的、不受控制地抖。
“我注意你,不是因为你的方式有多特别,”江屿说,声音越来越轻,“而是因为你是第一个——第一个在十八梯上,停下来看我的人。”
“不是那种随便扫一眼的‘看’,是那种你真的看见了我的‘看’。”
“你看见我蹲在垃圾桶旁边,看见我的手在发抖,看见我在等一只猫走过来。”
“你看见我了。”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简临想伸手去握住他,但江屿轻轻避开了。
“所以后来你转学到我们班,坐在最后一排——”
“我转学?”简临愣了一下,“我没有转学。我一直在巴蜀。”
“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班上?”
“我——”简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不知道为什么开学第一天他会走错教学楼,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走进江屿所在的班级,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在老周点名的时候恰好听到“江屿”这个名字,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记得那个人。
这些事情没有逻辑,没有理由,没有因果关系。它们只是发生了。像河水注定要流向大海,像行星注定要绕着恒星旋转。
“简临,”江屿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相遇,都不是偶然的。”
简临看着他。
“我搬到重庆,不是因为我妈让我来,”江屿的声音终于开始出现裂痕,“是因为我的主治医生在重庆。我转学到巴蜀,不是因为巴蜀的教学质量好——是因为巴蜀离医院最近。我坐在教室角落,不是因为我不喜欢和人打交道——是因为那个位置最方便请假,不会打扰到任何人。”
他停了一下。
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简临看见他的眉毛——很细很淡的两条弧线,在夕阳下几乎要和皮肤融为一体。
“我活着,”江屿说,“已经花光了我所有的力气。”
“我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交朋友,再去谈恋爱,再去想未来。”
“所以一开始,我想躲开你。”
“我想,只要我不理你,只要我不给你回应,你就会走。像所有其他人一样,碰一次壁就走了。”
他的手紧紧攥着栏杆的扶手,指节发白。
“可是你不走。”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不但不走,你还每天来上课。你坐在我旁边,你问我吃没吃饭,你把我从地上抱起来,你说你喜欢我——”
他的眼眶红了。
“你让我怎么办?”
他转过头看着简临,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但他在笑,笑得很好看,好看到简临的心脏像被人从胸腔里挖出来,放在地上用脚踩。
“你让我怎么办,简临?”
“你让我怎么办?”
“你让我怎么告诉你——”
他的声音碎了。
“我活不了多久了。”
风停了。
整个天台安静得像一座坟墓。操场上没有人了,广播里的音乐也停了,连蝉都闭上了嘴。夕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入山峦的背面,最后一道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挤出来,落在两个少年身上。
简临站在围栏边,一动不动。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没有震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一只手还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风吹过他的校服,把他敞开的衣襟吹起来又放下。
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拳头攥得咔咔响。
很久。
“多久了?”他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像他。
江屿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动作很随意,像是在擦掉不小心溅到脸上的水滴。
“两年多了,”他说,“初二的时候查出来的。”
简临的拳头又紧了一分。
“什么病?”
“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五个字。像五颗子弹,一颗一颗地打进简临的胸口。没有流血,没有伤口,但每一颗都准确地击中了要害,把他的心脏打得千疮百孔。
简临听说过这个病。他在电视上看到过,在新闻里读到过,在路边的募捐箱上瞥到过。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病会和自己认识的任何一个人有关。
他更没有想到,这个病会和他喜欢的人有关。
“能治吗?”他问。
江屿沉默了三秒钟。
“可以治,”他说,“但……不一定能治好。”
“你现在在治吗?”
江屿又一次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上一次更长。长到简临转过身来看他。
江屿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简临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没有在治,对不对?”
江屿的下巴又开始抖了。
“我不是没有在治,”江屿说,“我只是……暂停了。”
“停了多久?”
“……两个月。”
简临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一把抓住江屿的肩膀,把他按在围栏上。动作不重,但足够让江屿的后背撞上铁栏杆,发出一声闷响。
“你他妈再说一遍?”简临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不是大起大落的愤怒,而是那种压到极致之后终于泄出一点缝隙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低吼,“你停了两个月的治疗?”
江屿被他按着,下巴抬起来,露出一截白得发青的脖子。他没有挣扎,没有解释,只是看着简临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歉意,有愧疚,有心疼。
但没有任何一丝后悔。
“简临,”江屿说,“你知道治疗白血病要多少钱吗?”
简临的手僵住了。
“你知道化疗有多痛吗?”江屿的声音很轻很轻,“你知道做完化疗以后,我会掉头发,会吐,会吃不下东西,会瘦到皮包骨头。我会变得很难看,难看到我自己都不想照镜子。”
他看着简临,眼睛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
“我不怕痛,”江屿说,“我不怕丑,我不怕死。”
“我怕你看到我那个样子。”
“我怕你因为我难过。”
“我怕你因为我——浪费你的十七岁。”
简临的手在发抖。
他按着江屿肩膀的手在发抖,他的呼吸在发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他低下头,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江屿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起伏。
然后简临做了一件江屿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没有哭。没有骂。没有问“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他松开了江屿的肩膀,然后弯下腰,把额头抵在江屿的锁骨上。
他的手从江屿的肩膀滑到他的腰侧,然后收紧,把江屿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紧紧地。
紧到江屿能感觉到简临的心跳。那心跳很快,快到不正常,快到让江屿怀疑简临的心脏是不是也要出问题了。
“简临……”江屿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闭嘴,”简临的声音闷在江屿的校服里,“让我抱一会儿。”
江屿闭上了嘴。
他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来,落在简临的后脑勺上。他的手指插进简临的头发里,触感是硬的、粗的、带着洗发水味道的。他轻轻地揉了揉,像在安抚一只受了伤的、正在呜咽的大型犬。
简临抱得更紧了。
“江屿。”
“嗯。”
“你不准死。”
江屿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听见没有?”简临的声音闷在他的校服里,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不讲道理的坚决,“不准死。”
江屿没有说话。
他继续轻轻地揉着简临的头发,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风又开始吹了。
操场边的黄桷树沙沙地响,像在为这最后一缕夕阳演奏一支没有人能听懂的交响乐。
江屿低下头,把下巴搁在简临的头顶上,看着远处的嘉陵江。江面上有一条货船正在缓缓行驶,船尾拖着一条长长的、白色的浪花,像一条正在被慢慢收拢的丝带。
“简临,”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嗯。”
“你还记得今天数学课讲的质数吗?”
“记得。怎么了?”
“17和19之间,隔着18。”
简临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江屿。
江屿的眼睛里有泪光,但他在笑。那个笑容很美,美到让简临忘记了他刚才说的所有话,美到让简临只想把这一刻永远定格,像琥珀封存住一只蝴蝶。
“所以它们永远无法靠近,”江屿说,“永远。”
简临看着他的笑容,忽然明白了什么。
“江屿,你是17。我是19?你是这个意思吗?”
江屿没有回答。他只是微笑着,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简临后脑勺的头发。
“相差一岁,”他轻声说,“但隔着一条永远跨不过去的河。”
“简临,你知道吗?”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不是17,你也不是19,如果我们是两个相邻的整数——”
他停了一下,收紧了环在简临后脑勺上的手指。
“那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
太阳终于落山了。
天边只剩下最后一线橘红色,像一条正在慢慢熄灭的余烬。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从深紫色的天幕里钻出来,闪着清冷的光。
简临和江屿并肩坐在天台上,背靠着围栏,肩膀挨着肩膀。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和远处火锅店飘来的麻辣味道。
“江屿。”
“嗯。”
“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还有多久?”
江屿偏过头,靠在简临的肩膀上。他的体温很低,低到简临觉得靠在自己肩上的不像一个活人,更像一个正在慢慢冷去的、即将熄灭的火种。
“不知道,”江屿说,“医生说我如果不治疗,可能……一年。也可能更短。”
简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如果治疗呢?”
“如果治疗,有百分之六十的几率能活五年以上。”
“五年以后呢?”
“五年以后,”江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念一道数学题的答案,“再说吧。”
简临深吸了一口气。
“那我们明天就去医院。”
江屿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简临——”
“你听我说,”简临转过头,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江屿的眼睛,“你听好了。你之前说,你怕我看到你化疗的样子,怕我难过,怕我浪费十七岁。”
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江屿眼角残留的泪痕,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一件价值连城的瓷器。
“所以我要告诉你三件事。”
“第一,我不会觉得你丑。你永远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化疗你也是,光头你也是,瘦到皮包骨头你也是。你就算是化成灰,也是全世界最好看的那捧灰。”
江屿的嘴角抽了一下。
“第二,我不会因为你难过。我会因为你不在而难过。所以只要你在,我什么都能扛。”
“第三——”简临的手停在他的脸上,拇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摩挲。
“十七岁不是浪费的。”
“是送给你的。”
黑夜完全降临了。重庆的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片璀璨的星海。长江和嘉陵江在两江交汇处撞出深色的水纹,倒映着两岸的灯光,像一幅流动的、永不重复的画卷。
江屿靠回简临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简临。”
“嗯。”
“你是19。”
“你是17。”
“我们之间隔着18。”
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星空。秋天的夜空很高很远,星星像钻石一样又冷又亮。
“但你知道吗?质数还有一个性质。”
“什么性质?”
“质数和它下一个质数之间,虽然隔着一个偶数,但那个偶数是唯一的。”
“唯一的?”简临皱眉。
“对,”江屿说,“比如17和19之间,只有18。没有别的数。”
“不像合数。合数中间可以有很多很多数。但质数和它的下一个质数之间——”
他侧过头,看着简临的侧脸。天台上没有灯,但他的眼睛里有星光,亮得惊人。
“只有一个数字的距离。”
“所以它们虽然无法相邻,但它们之间的距离,是固定的。”
“不会更远。”
“永远都不会更远。”
简临低头看着他。江屿的眼睛在星光下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里面有整座城市的倒影,有整个秋天的凉意,有他十七年人生里所有的秘密。
“你在说什么?”简临问。
江屿笑了。
“我在跟你说我能说的、最接近‘我爱你’的话。”
那天晚上,简临把江屿送到楼下,看着他上了四楼,亮了灯,拉上窗帘。
他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扇窗户。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他跪下了一只膝盖。
不是求婚。
是祈祷。
他跪在那栋老居民楼下的水泥地上,双手合十,仰头看着四楼那扇透出暖黄色灯光的窗户。
他不太会祈祷。
他没有信过任何神,没有去过任何庙,没有拜过任何佛。他不知道该对谁说,不知道该用什么姿势,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但他还是跪了下来。
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留住一个人了。
“不管你是谁,”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在天上的,在地下的,在这栋楼里的,在这座城市上空的,或者根本不存在、只是我凭空想象出来的——”
“求你。”
“求你别带走他。”
“求你了。”
他跪在地上,仰着头,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让人觉得荒谬。一个从来不信神的人,此刻跪在冰冷的、长着青苔的水泥地上,对着空无一物的夜空祈祷。
因为他已经用尽了所有属于人的办法。
剩下的,只能交给神了。
或者交给命运。
或者交给那两个字——
来不来得及。
四楼。
江屿趴在桌上,台灯的光照在他的笔记本上。
他翻到新的一页,在页首写下今天的日期:10月17日。
然后他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下那行永远不会变的字:
“今天也活下来了。真好。”
写完这行字,他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写:
“今天我把一切都告诉他了。”
“他没有哭。”
“他说我是他的。”
“他说十七岁是送给我的。”
“他说他不会觉得我丑。”
“他说——”
江屿的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水洇开一个小小的、蓝色的圆点。
他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刚才在天台上那种“身体没有力气”的抖,而是那种情绪的堤坝终于崩塌、所有的伪装全部碎裂、再也撑不住的、从骨头里往外涌的抖。
“他说只要我在,他什么都能扛。”
江屿的眼泪滴在纸面上,把字迹洇开了一片。
他没有擦眼泪。
他继续写,字迹因为眼泪和颤抖而变得歪歪扭扭:
“可是简临。”
“我怕我不在了。”
“我怕我走了以后,你扛不住。”
他放下笔,合上笔记本,趴在桌上。肩膀一下一下地耸动,没有声音,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单薄的、颤抖的背上。
他的手机在抽屉里震动了一下。
他没有去看。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然后又一下。
他知道是谁发来的。
是他主治医生的短信。一条接一条,每一条都在说同一件事——江屿,你到底在想什么?你的生命不是只属于你自己的。你再不来住院,就真的来不及了。
江屿把手伸进抽屉,摸到手机,没有看短信,直接按下了关机键。
屏幕暗下去。
他把手机扔回抽屉里,把脸埋进胳膊里。
“来不及了。”
他对自己说。
“早就来不及了。”
窗外,重庆的夜景依然璀璨。长江和嘉陵江依然在交汇处撞出深色的水纹。十七岁的少年在四楼的窗户后面哭泣。
而十九岁的少年跪在一楼的水泥地上祈祷。
他们之间隔着三层楼,十七级台阶,和一个永远无法跨越的、名叫“时间”的偶合数。
那天深夜,简临回到家,打开门。
他爸又喝醉了。酒瓶碎片铺了一地。客厅里的灯没开,只有电视机还亮着,播放着一个药品广告——
“……白血病并非不治之症,早发现早治疗,五年生存率可达百分之六十以上……”
简临站在门口,盯着电视屏幕。
广告里,一个光头的小男孩正在笑。
笑得很灿烂。
简临看了三秒钟,然后走过去,关了电视。
他把地上的碎片扫干净,把他爸拖到床上,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
黑暗里,他拿出手机,搜索栏里打下一行字:
“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早期症状”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点下去。
不是不敢。
是怕点下去以后,才发现他早就该发现了。
床头柜上,那盒江屿送他的牛奶已经喝完了,空盒子还立在那里。
盒子上的便利贴已经卷了边,但字迹还很清楚:
“谢谢你。”
简临盯着那三个字,伸出手,把便利贴揭下来,贴在胸口的口袋里。
然后他倒在床上,把被子蒙过头顶,闭上眼睛。
他没有哭。
他只是在黑暗中,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今天在天台上,江屿对他说的那句话——
“我在跟你说我能说的、最接近‘我爱你’的话。”
他忽然睁开眼睛。
因为他意识到一件事。
江屿说“最接近‘我爱你’的话”,不是“我爱你”本身。
为什么?
为什么是“最接近”?
那个答案像一根针扎进他的心脏——
因为江屿不敢说“我爱你”。
说了,就真的放不下了。
而他已经开始练习放下了。
从他说“17和19隔着18”的那一秒开始——
他就在练习放手了。